岳母搬来炖猪蹄那天,我笑着推开碗:妈,我要去上海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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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蹄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浓油赤酱的香气飘了满屋。

岳母陈桂珍系着新围裙,脸上堆着笑,用筷子戳了戳炖得酥烂的皮肉。

“差不多了,入味了。”她扭头冲我招呼,声音比锅里的汤汁还热乎,“女婿,今晚炖猪蹄,你最喜欢的,快来尝尝咸淡。”

妻子胡慕青在摆碗筷,动作有些急,瓷碗碰在玻璃桌面上,叮当一声。

我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握着刚刚震动过的手机。

屏幕上是周平发来的最后确认信息,只有两个字:“已批。”

我抬起头,看向岳母殷切的脸,又掠过妻子紧绷的侧影。

然后我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自己家里。

我说:“妈,您留着吃吧。”

我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一字一字落在满屋虚假的热气里。

“我要去上海分公司6年了。”

“今晚就出发。”



01

加班到快九点,才把最后一份项目风险评估报告发出去。

电梯下行时,金属厢壁映出的人影有些模糊,只有眼底那点疲色格外清楚。

推开家门,暖光混着灰尘的味道涌过来。

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角落一盏落地灯。

胡慕青背对着我,正把一个沉重的纸箱往次卧方向推。

地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听见动静,扭过头,鼻尖上沾了点灰,额发也被汗水粘住几缕。

“回来了?”她喘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下额头,“吃饭没?厨房有剩菜,自己热热。”

我没动,看着那个打开的纸箱,里面塞着旧被褥和一些杂物。

次卧的门大敞着,那张一直闲置的床被挪了位置,床单换成了崭新的、带着大朵牡丹花的样式。

“这是……”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哦,正要跟你说。”胡慕青直起腰,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兴奋的神采,“我跟搬家公司联系好了,后天上午。”

她走到我面前,身上有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妈过来住。”

她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明天买菜要多带根葱。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似乎没察觉我的沉默,或者不在意,继续说着,语速有点快。

“老房子那边电梯总坏,妈腿脚毕竟不如从前了,上下楼我不放心。反正咱们这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我跟妈说了,来这儿就是享福的,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她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审视的意味。

“我也跟她保证过了,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不影响你。”

“你该加班加班,该出差出差,不用你特意照顾。”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皮质表面冰凉。

“怎么突然……”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疑问,“之前没听你提过。”

“这有什么突然的?”胡慕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早就该接了。以前是妈自己不肯,说怕打扰我们。”

“现在她想通了,我也放心。”

她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茶几上,“哒”的一声。

“怎么,你不乐意?”

我抬起头。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的眉毛微微拧着,嘴角却还留着一丝刚才的、未褪尽的畅快弧度。

那弧度像是在说,这事儿已经定了,只是通知你。

“没有。”我说,移开目光,看向次卧里那床刺眼的牡丹花,“就是觉得……是不是再商量一下?常住的话,以后……”

“以后怎么了?”她打断我,声音抬高了些,“那是我妈!养我长大的妈!来女儿家住,天经地义,需要商量什么?”

“萧熠彤,你是不是觉得,我妈来了,就占了你地方,碍你眼了?”

话头像开了闸,带着积蓄已久的力道。

“这么多年,你对我家里的事,上过多少心?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去张罗?你陪着吃过几顿安心饭?”

“现在就是接我妈来养老,我出钱出力,不用你费神,你还不情不愿?”

她胸口微微起伏,盯着我,眼里有火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倾泻的缺口。

我靠在沙发里,没再说话。

那些话我听过很多次,在不同的由头下。

每一次,都像砂纸,磨掉一点什么。

次卧的灯还亮着,照在那片红艳艳的牡丹上,热闹得有些突兀。

这个家,似乎从这一刻开始,空间被无声地重新划分了。

而我,像个提前被告知结局的观众,坐在昏暗的观众席,看着幕布缓缓拉开。

02

夜里躺下,背对着背。

中间的空隙,能塞进一整个沉默的夜晚。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带着一种了却心事后的松弛。

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灰蒙蒙的,落在衣柜的角上。

脑子里反复过着晚上那几句话。

“不用你费神。”

“我保证过了。”

保证。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像一块铁,压在我心口。

过去许多事,她也都保证过。

保证换大房子后,不再念叨我升职太慢。

保证投资那套小公寓只是暂时,收益好了就撤。

保证她妹妹借钱只是应急,下个月就还。

后来呢?

大房子住上了,她开始比较谁家的丈夫又换了新车。

小公寓的租约签了一年又一年,租金从没到我手上过。

她妹妹的电话,从催还钱,变成了再借一点。

每一次,我稍露迟疑,旧账便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我对这个家付出多少?”

“你为我家里做过什么?”

“萧熠彤,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这词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也懒得再辩。

于是沉默成了最安全的应对。沉默地加班,沉默地递上工资卡,沉默地看着这个家按照她的意愿,一点一点改变模样。

直到今晚,另一张床,以如此不容置疑的姿态,被安置进来。

我轻轻翻了个身。

胡慕青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手臂搭过来。

温热,甚至有些沉。

我没有动,任由那股熟悉的重量压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搬进这房子的时候。

也是这张床,她兴奋地规划哪里放书柜,哪里摆绿植,说次卧要留着,以后给孩子。

后来孩子没来,次卧一直空着。

再后来,她不再提孩子的事,只是抱怨工作累,抱怨钱不够,抱怨我不够体贴。

空着的次卧,慢慢堆满了她打折时买回的、用不上的东西,落了灰。

现在,它被清空了,准备迎接一位新的、长久的住客。

以“养老”的名义,以“天经地义”的理由。

我闭上眼,黑暗压下来。

耳朵里却异常清晰,是隔壁房间空洞的回响,等着被填满。



03

搬家公司来得准时,乒乒乓乓一阵忙活。

岳母陈桂珍的东西比预想的多。

几个硕大的编织袋,两只老式的暗红色皮箱,还有一堆用绳子捆扎好的锅碗瓢盆。

她本人倒是利索,一件深紫色带暗纹的薄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打量屋里。

“哎呀,这房子,亮堂!”她换了拖鞋,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目光像刷子,从客厅的吊灯,慢慢刷到电视墙,又扫过阳台的推拉门。

“妈,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胡慕青挽着她胳膊,把人引到沙发最中间的位置。

“不累不累,看到你们,心里就舒坦。”岳母坐下,手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两下,“这皮子,好,厚实。”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

“谢谢女婿。”她接过,没急着喝,抬眼仔细看了看我,“熠彤啊,看着好像比上次见瘦了点?工作太忙吧?”

她的眼神很温和,甚至称得上关切。

但我总觉得,那目光深处,有把尺子,在悄悄丈量着什么。

“还好。”我简短地应了。

“慕青都跟我说了,你工作忙,压力大。”岳母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我来了,别的帮不上,给你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还是行的。你们该忙就忙,不用惦记家里。”

话说得妥帖,周全。

胡慕青在一旁接口:“妈,您就安心住着,享清福,哪能让您干活。”

“顺手的事,又不累。”岳母笑着,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特意强调了“一家人”三个字。

午饭是岳母坚持下厨做的,四菜一汤,很家常的味道。

席间,她不停给我夹菜。

“女婿,尝尝这个排骨,我特意多炖了会儿。”

“熠彤,多吃点青菜,你们整天对着电脑,得补充维生素。”

胡慕青看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偶尔和母亲交换一个眼神,那里面流动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母女间的默契与满足。

我低着头吃饭,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

岳母的话音,妻子的笑声,碗筷的轻碰声,交织在一起。

听起来,是一个多么和睦温馨的场面。

可我只觉得,自己像个坐在宴席上的陌生人,桌上的饭菜再好,也品不出该有的滋味。

饭后,岳母抢着去洗碗。

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隐约哼唱的老歌调子。

胡慕青拉着我回卧室,关上门。

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说:“你看,妈多好。一来就忙活,一点不见外。”

“我说了,就是添双筷子,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昨晚那点不愉快,沉浸在母亲到来的喜悦和“安排妥当”的成就感里。

我看着她熠熠生辉的脸,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窗外,天色有些沉,像是要下雨。

次卧的门开着,岳母的那些行李,正在被一件件归置进去。

那间屋子,很快就不会再空了。

它会充满另一个人的气息、习惯,以及我无法预测的,漫长岁月。

04

变化是细微的,像梅雨季节墙面上沁出的水渍,起初不易察觉,但慢慢连成片,洇湿了整个氛围。

岳母确实勤快。

每天清早,我起床时,她已经买好早餐摆在桌上,豆浆油条或者小笼包,换着花样。

地板总是擦得锃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按深浅颜色分得清清楚楚,连我的袜子都成对折好。

胡慕青晚归的次数,却明显多了起来。

头几天,她还会打个电话回来,说“单位有点事”,或者“跟朋友聚聚”。

后来,电话也省了,只是发条简短的信息:“晚回,不用等。”

回来时,身上有时带着淡淡的烟味,不是她平时抽的牌子。问起,她便皱眉头:“陪客户,没办法,你以为我愿意闻?”

家里的开销,流水似的涨。

以往每周去一次超市就够了,现在岳母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回来总是大包小包。

新鲜水果、时令蔬菜、各种炖汤的药材,还有她看中的“实惠”的锅具、毛巾、打折的卫生纸。

“过日子嘛,该省省,该花花。”岳母一边把东西归置进突然显得拥挤的橱柜,一边说,“我看你们以前,太不会过了。”

胡慕青在一旁点头:“妈说得对,家里有人操持,就是不一样。”

我看着几乎被塞满的储物空间,没吭声。

水电燃气单据来了,数字比上个月高出一截。

我递给胡慕青,她扫一眼,随手放在鞋柜上:“人多,当然用得多,正常。”

正常。

所有的不一样,似乎都能用这两个字轻轻盖过去。

岳母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吃饭时,她喜欢讲老家的事,谁家儿子赚了大钱,谁家媳妇不孝顺,最后总能绕到“一家人都要齐齐整整”、“儿女孝顺是福气”上来。

她也开始问一些我的工作。

“熠彤啊,你们公司效益还好吧?今年能加薪不?”

“听说上海那边发展机会多,你没想过去?”

问题看似随意,眼神却带着探询。

我答得含糊:“还行。”

“暂时没打算。”

她便不再追问,转而给胡慕青夹菜:“慕青最近也辛苦,脸色都不好了。多吃点,补补。”

胡慕青确实显得疲惫,眼下的青黑用粉底也盖不住。

问她,只说“最近项目烦心”。

但夜里,我偶尔醒来,会发现她躲在客厅阳台,压低声音讲电话。

语气不像烦躁,倒有种焦灼的、与人争辩什么似的激动。

有一次,我起身去喝水,拉开卧室门。

阳台的推拉门关着,她背对着屋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小半张侧脸。

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边。

岳母的房门也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光,但我知道,她也没睡。

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的嗡嗡声,沉闷地响着。

我站了一会儿,默默退回房间。

黑暗里,那种无形的、缓慢收紧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像陷进一团温吞的、濡湿的棉花里,挣脱不得,也喊不出声。



05

周六下午,许文柏约我喝茶。

他是老同学,自己开了间设计工作室,消息灵通,人也爽快。

地方选在离家不远的一家清静茶馆。

“看你气色,可不咋地。”许文柏给我斟上茶,开门见山,“怎么,家里太后驾到,水土不服?”

我苦笑一下,没否认。

“早劝过你,有些事,得立规矩。”他摇摇头,“不然啊,一点点渗透,等你反应过来,半边江山都易主了。”

我喝着茶,普洱的陈香也压不住心底那点涩。

“不说这个。”我岔开话题,“你最近怎么样?活忙不忙?”

“还行,饿不死。”许文柏往后靠了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两天,我去‘安家’那边谈个店面设计,你猜我看见谁了?”

“安家”是附近一家规模不小的房产中介。

“谁?”

“你老婆,胡慕青。”许文柏看着我,眼神有点微妙,“在VIP接待室,跟个经理模样的人谈事,面前摆着一堆文件。”

我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可能……是帮朋友咨询吧。”我说,声音自己听着都有些虚。

许文柏“啧”了一声。

“我本来也想是不是看错了,或者就是咨询。”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后来我出来,在门口抽烟,正好那经理送她出来,我听了一耳朵。”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经理说,‘胡女士,您放心,滨湖小筑那套公寓户型好,楼层佳,虽然是投资性质,但自住率也高,挂这个价,出手应该不难。’”

滨湖小筑。

那套小公寓。

是我和胡慕青结婚第四年买的,用的是我俩共同的积蓄,还有我父母补贴的一部分。

当时说好,算是投资,租金补贴房贷,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也是个退路。

房产证上,是我们俩的名字。

许文柏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

只记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们,长个心眼。这年头,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也一样。”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涩味更重。

我放下杯子,指尖有点麻。

“谢了,文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

“你没事吧?”许文柏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站起身,“忽然想起公司还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茶钱我付了。”

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街上车流人流,熙熙攘攘,热闹是别人的。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

“滨湖小筑……出手……”

她没跟我提过。

一个字都没提。

接岳母来,说“不用我费神”。

变卖资产,也说“不用我知道”。

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一个按时交纳生活费的房客?

一个无需知晓家庭重大决策的摆设?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自家所在的楼层。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静悄悄的。

像一个平静的、与我无关的盒子。

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许文柏那句话落下的瞬间。

“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彻底的冰凉,和尘埃落定般的清醒。

我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找到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过的号码——总公司人力资源部副总,周平。

他是公司里的实权派,早年曾在我负责的一个棘手项目上,对我有过一句“这小子沉得住气,是块料”的评价。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很短:“周总,冒昧打扰。关于年初您提过的上海分公司筹建需要熟手的事,如果名额还有,我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过去。萧熠彤。”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回不了头了。

06

调令比预想中来得快。

周平只回了一句话:“速办手续,总部直接批,下周到位。”

我用了三天,悄无声息地办妥了一切。

工作交接清单发给了直属上司,抄送了周平。

机票订在周六晚上,最后一班。

行李很简单,一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装了几件应季衣服、笔记本电脑、重要证件和几本书。

剩下的,似乎也没什么必须带走的。

周六白天,家里气氛有种异样的“和谐”。

岳母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回来时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露出猪蹄的轮廓。

胡慕青难得没有出门,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翻着杂志,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她瞥一眼,眉头微蹙,很快又按灭。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各怀心事的沉闷。

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剁砍声,笃,笃,笃。

接着是油烟机启动的轰鸣,和热油下锅的“刺啦”爆响。

红烧的酱香、葱姜的辛香,慢慢弥漫开来,强势地占领每一个角落。

像一种宣告,一种用烟火气包裹的、无声的占领。

黄昏时分,菜摆了满桌。

中央那盆红烧猪蹄,油亮红润,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岳母解下围裙,脸颊被热气熏得发红,眼里带着某种满足的、期待认可的光。

“好了好了,赶紧趁热吃。”她招呼着,特意把那盆猪蹄往我面前挪了挪。

“女婿,今晚炖猪蹄,你最喜欢的。”她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声音格外热络,“我特意挑的前蹄,肉多,筋道,炖了两个多钟头,快尝尝烂不烂。”

胡慕青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却没夹菜,目光在我和那盆猪蹄之间游移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着,显得有些紧张,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我拿起筷子,在岳母热切的注视下,伸向那盆猪蹄。

却在快要碰到时,停下了。

我抬起眼,看向岳母。

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仿佛已经看到了我大快朵颐、赞不绝口的画面,看到了她在这个新家“立功”、站稳脚跟的坚实一步。

我又看了看胡慕青。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我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陶瓷的筷尾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岳母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胡慕青的呼吸似乎屏住了。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其实很干净的手。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岳母的目光,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自己家里,不像是在面对一桌特意为我准备的接风宴。

我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一字一字落在满屋虚假的热气里,像几颗冰珠子,滚进滚烫的油锅。



07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砂锅里残余的汤汁,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咕嘟”声,像垂死的喘息。

岳母脸上那种精心烹制的热情,一点点僵住,凝固,然后碎裂、剥落。

她张着嘴,似乎没听清,又或者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眼睛里的光,从期待,到茫然,再到一种被愚弄后的震惊和迅速涌起的阴沉。

胡慕青的反应更直接。

她“霍”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萧熠彤!”她的声音劈开了凝滞的空气,尖利,颤抖,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红潮从脖颈迅速窜上耳根。

“上海,分公司,六年。”我重复了一遍,语速平缓,“调令已经下了,今晚的飞机。”

“调令?什么调令?谁批准的?你什么时候申请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她的问题像连珠炮,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萧熠彤,你偷偷摸摸搞这一出,你想干什么?啊?”

岳母这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调子已经全变了,尖细,冰冷,带着钩子。

“熠彤啊,你这……你这叫什么事?”她没站起来,还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这么大的事,不跟慕青商量?不跟家里说一声?说走就走,还是六年?你这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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