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伯的手指在轮椅上敲了敲,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拆迁款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扇窗户。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刚炖好的鸡汤。
汤还烫着,白气袅袅上升,熏得我眼睛发涩。
外甥陈浩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
“多少?”陈浩头也不抬地问。
“三百万。”大伯说。
陈浩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起头,眼睛亮了。
“全给你。”大伯接着说。
空气凝固了。
我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几滴热汤溅到手背上,很烫,但我没感觉。
我第一次给大伯送饭,是十年前的三月十七号。
那天下午四点,堂哥赵建军打电话给我,语气很急。
“建平,爸中风了,在医院!”
我正在车间赶工,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哪个医院?”
“市一院。你快来!”
我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路上闯了两个红灯,被交警拦下。
“对不起,我大伯在医院,快不行了!”
交警看了我一眼,挥挥手让我走了。
到医院时,大伯已经进了手术室。
赵建军在走廊里抽烟,脚下七八个烟头。
“怎么回事?”
“洗澡摔的。”赵建军的声音很闷,
“脑出血,医生说就算救回来,也可能瘫。”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我和赵建军在走廊里等,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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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钟表秒针咔咔地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里。
晚上十一点,医生出来了。
“手术成功,但左侧肢体瘫痪,语言功能受损,以后需要人全天照顾。”
赵建军的手在抖。
“能恢复吗?”
“看康复情况,但别抱太大希望。”
大伯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得像纸,半边脸歪着,嘴角有口水流下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大伯看见我,眼睛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块石头。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每天往返的日子。
早晨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给大伯做早饭。
七点送到他家,帮他洗漱,喂饭,喂药。
八点去汽修厂上班,中午休息两小时,回来做午饭,喂饭,翻身。
下午五点下班,回来做晚饭,擦身,陪他说话。
每天如此。
第一个月,我瘦了十斤。
赵建军每月准时打一千块钱过来,人很少露面。
偶尔来一次,带点水果,坐十分钟就走。
果篮里的苹果,放了半个月,烂了,我才扔掉。
三个月后,大伯能坐轮椅了。
我推他去小区花园晒太阳。
邻居老太太们围过来。
“老赵,你好福气啊,侄子这么孝顺。”
大伯“啊啊”点头,指着我说:“建平……好。”
老太太们笑了。
“是是是,建平是好孩子。”
推大伯回家时,在单元门口碰见陈浩。
陈浩是大伯妹妹的儿子,在银行工作,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舅舅!”他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浩……浩来了。”大伯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给您买了点营养品。”
陈浩把塑料袋递给我,“表哥,麻烦你了。”
我接过塑料袋,很轻。
“进去坐坐?”我说。
“不了,还有事。”陈浩看看手表,“舅舅,我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
陈浩走了,步子很快。
那天晚上,我给大伯擦身时,他说:“建平……你……你也该成家了。”
“不急。”
“急。”他说,“我……我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
“有。”他抓住我的手,“我……我对不起你。”
我的手停住了。
“大伯,您别这么说。”
“该说。”他的眼泪掉下来,“我……我欠你的。”
我给他擦掉眼泪。
“您不欠我,是我欠您。”
他摇头,不停地摇头。
一年后,我认识了林静。
她是我们汽修厂隔壁花店的老板,比我小三岁,爱笑,说话声音很软。
我第一次去她店里,是给大伯买盆栽。
“要什么花?”她问。
“好养的,不用经常浇水。”
“仙人掌?”
“太扎手,我大伯瘫痪,怕扎着。”
她看了我一眼。
“给你大伯吗?”
“嗯。”
“孝顺啊。”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这个吧,绿萝,好养,还能净化空气。”
“行。”
我付了钱,她帮我包装好。
“你常来啊,我给你打折。”
“好。”
后来我真的常去。
有时候买花,有时候不买,就站门口跟她聊几句。
她知道我在照顾大伯,没嫌弃,反而说:“你真不容易。”
“应该的。”
“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我笑了。
“你也挺好。”
她脸红了。
我们谈了半年恋爱,我告诉她我家的情况。
“我父母不在了,有个瘫痪的大伯,我得照顾他。”
“我知道。”
“以后可能会很辛苦。”
“我不怕。”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我们结婚了,很简单,就请了几桌亲戚。
大伯坐在轮椅上,穿着新衣服,笑得很开心。
林静很懂事,每天帮我给大伯送饭,周末帮我给大伯擦身。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年,两年,三年。
我辞了汽修厂的工作,开了自己的修车铺。
虽然辛苦,但时间自由,能更好地照顾大伯。
林静的花店也扩大了,雇了个小妹,她有空就帮我送饭。
赵建军还是每月打一千块钱,陈浩还是每月来一次,带点过期营养品。
我不计较。
真的不计较。
我觉得,一家人,能这样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直到第五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给大伯做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他最爱吃。
推门进去时,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很激动。
“不行……绝对不行!”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钱……是建平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你别打主意!”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我还没死呢!”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我推门进去。
大伯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大伯,怎么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脸色缓和下来。
“没……没事。”
“谁的电话?”
“浩……浩的。”
“陈浩?他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大伯眼神躲闪,“问……问我身体。”
我在他身边坐下。
“大伯,有什么事您得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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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没事。”
他不肯说,我也不逼他。
第二天,陈浩来了。
这次他没带东西,空着手。
“表哥,在呢。”他跟我打招呼,态度很自然。
“嗯。”
“我来看看舅舅。”
“在里屋。”
他进去了,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浩走出来,脸色不好。
“表哥,我走了。”
“不坐会儿?”
“不了,还有事。”
他走了,脚步很重。
我进去看大伯,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大伯?”
他转过头,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建平……”
“陈浩跟您要钱了?”
他愣了一下,点头。
“多……多少?”
“全……全部。”
“什么全部?”
“拆迁款。”
我愣住了。
“什么拆迁款?”
“老……老房子要拆。”大伯说,“能……能赔一笔钱。”
这事我知道。大伯住的这片老小区,去年就有人说要拆,但一直没动静。
“能赔多少?”
“三……三百万。”
我吸了口气。
三百万,在十年前,是天文数字。
“陈浩要全部?”
“嗯。”大伯低下头,“他……他说要买房,结婚。”
“您答应了?”
“没……没有。”大伯摇头,“我说……说钱是建平的。”
我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大伯,钱是您的,您想给谁给谁。”
“不。”他抓住我的手,“这钱……该给你。”
“我不要。”
“要!”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你照顾我五年,这钱……该给你!”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发酸。
“大伯,您别激动,身体要紧。”
“你……你答应我。”他紧紧抓着我的手,“答应我……钱给你。”
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
他松了口气,松开手,靠在轮椅上,喘着气。
“建平……我……我对不起你。”
“您没有。”
“有。”他闭上眼睛,“我……我欠你的。”
第七年,拆迁的事定了。
补偿方案出来了,按面积算,大伯的房子能赔三百万。
陈浩来得更勤了。
每周都来,带着水果,带着补品,带着笑脸。
“舅舅,今天我给您炖了汤。”
“舅舅,我给您买了新衣服。”
“舅舅,我陪您说说话。”
大伯不理他,他就找我。
“表哥,你看舅舅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表哥,拆迁款的事,你得劝劝舅舅。”
“表哥,咱们是一家人,钱给谁不是给?”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发毛。
“表哥,你什么意思?”
“陈浩。”我说,“大伯的钱,大伯说了算。”
“可他是老糊涂了!”陈浩急了,“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什么都没做。”
“我不信!”他指着我,“你就是图舅舅的钱!”
我笑了。
“我图钱,会照顾他七年?”
陈浩噎住了。
“你……你那是投资!放长线钓大鱼!”
我不再理他。
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拆迁款到账前一个月,大伯的身体突然变差了。
半夜发烧,送医院,肺炎。
住院半个月,我陪床半个月。
林静带着孩子来看他,他握着孩子的手,一直笑。
“念恩……好……好孩子。”
“太姥爷也好。”
出院那天,陈浩开车来接。
车上,他说:“舅舅,拆迁款快下来了。”
大伯闭着眼,没理他。
“您看,钱是存您账户,还是……”
“建平。”大伯突然开口。
“嗯?”
“钱……钱到了,你去办。”
陈浩的脸色变了。
“舅舅!”
“闭……闭嘴!”大伯睁开眼睛,瞪着他,“钱……钱是建平的!”
“您老糊涂了!”陈浩踩了刹车,车子猛地停住,“我是您亲外甥!”
“建平……是……是我儿子!”
这句话,像道雷,劈在我头上。
陈浩也愣住了。
“您……您说什么?”
“建平……是……是我儿子。”
大伯重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我养大的,就是……就是我儿子。”
陈浩的脸白了,又红了。
“您疯了!”
“我没疯。”大伯看着我,“建平……你……你是我儿子。”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表哥,你听见了?”陈浩转向我,
“舅舅说你是他儿子!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陈浩。”我开口,声音很冷,“开车。”
“开车?开什么车?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让你开车。”我盯着他,“现在,立刻。”
他被我的眼神吓住了,嘟囔了几句,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家,我把大伯抱上床。
他抓着我的手,不放。
“建平……”
“我在。”
“我……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你……你生气吗?”
“不生气。”
他松了口气。
“钱……钱是你的。”
“我不要钱。”
“要!”他急了,“你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我心软。
“好,我要。”
他笑了,笑得很安心。
那天晚上,陈浩给我打电话。
“表哥,咱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三百万,你一个人吞了,不合适吧?”
“大伯说了算。”
“他是老糊涂!”
“陈浩。”我说,“你再骂大伯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
“表哥,咱们各退一步。钱,咱俩分,一人一半。”
“大伯说了,钱是我的。”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你。”
我挂了电话,拉黑了他。
林静在旁边听着,担心地说:“他不会闹事吧?”
“闹就闹。”我说,“我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不安。
陈浩那个人,我了解。
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果然,第二天,他带着他妈来了。
他妈是大伯的妹妹,我叫她姑妈。
“建平啊,姑妈跟你说句话。”
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你大伯老了,糊涂了,说的话不能当真。”
“姑妈,大伯很清醒。”
“清醒什么呀!”姑妈拍大腿,“他都把你当儿子了,这还不糊涂?”
“我愿意当他儿子。”
姑妈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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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在旁边说:“妈,您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图钱!”
“陈浩。”我看着他说,“我照顾大伯七年,你照顾过几天?”
“我……我工作忙!”
“忙到一个月十分钟都没有?”
“你!”
“好了好了。”姑妈打圆场,
“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建平啊,你看这样行不行,钱呢,你拿两百万,剩下一百万给浩浩。
浩浩要结婚,买房,不容易。”
“姑妈,钱是大伯的,大伯说了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不说话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陈浩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事没完。
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去找大伯。
那天我去买菜,回来时,听见屋里有人在哭。
是姑妈的声音。
“哥,你不能这么偏心啊!”
“浩浩是你亲外甥,建平只是侄子!”
“你把钱全给他,我们怎么办?”
我推门进去。
姑妈跪在地上,抱着大伯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浩站在旁边,冷着脸。
大伯看见我,眼睛亮了。
“建平……”
“大伯,怎么了?”
“他们……他们逼我。”
我走过去,扶起姑妈。
“姑妈,您这是干什么?”
“建平啊,姑妈求你了。”
姑妈抓住我的手,“你让让你弟弟,行不行?”
“姑妈,这不是让不让的事。”
“怎么不是?”姑妈急了,“三百万啊!你一个人吞得下吗?”
“我没想吞。”
“那你怎么不分?”
“大伯说了算。”
“你!”姑妈甩开我的手,指着我,
“你就是个白眼狼!你爸妈死得早,要不是我哥收留你,你早就饿死了!
现在你翅膀硬了,连你弟弟的钱都抢!”
这话像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姑妈,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突然觉得,很陌生。
“姑妈。”我说,“您说完了吗?”
“没完!”姑妈跳起来,“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好。”我点头,“您要说法,我就给您。”
我走到大伯身边,握住他的手。
“大伯,钱我不要了。”
大伯愣住了。
姑妈和陈浩也愣住了。
“您把钱给陈浩吧。”我说,“全给他。”
“建平!”大伯急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看着他说,
“这七年,我照顾您,不是为了钱。
是因为您养我长大,我该报恩。现在恩报完了,我该走了。”
“不……不行!”大伯紧紧抓住我的手,“你不准走!”
“大伯……”
“钱……钱是你的!”大伯的眼泪掉下来,“我……我就你一个亲人!”
姑妈在旁边冷笑。
“哥,您听听,他说报完恩了,要走了。这就是您养的好侄子!”
“你闭嘴!”大伯吼她,“滚……滚出去!”
姑妈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哥,您……”
“滚!”
陈浩拉着他妈,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大伯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建平……你别走。”
“我不走。”我给他擦眼泪,“我刚才那是气话。”
“钱……钱真是你的。”
“我不要钱。”
“要!”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最后我妥协了。
“好,我要。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以后别再见姑妈和陈浩。”
大伯沉默了。
很久,他说:“好。”
从那天起,姑妈和陈浩再没来过。
拆迁款的事,也暂时搁置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三百万,足够让亲人变仇人。
我等着。
等着最后的审判。
拆迁款真正到账,是在两个月后。
那天下午,大伯把我叫到床边。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连坐起来都费劲。
“建平……”
“嗯。”
“钱……钱到了。”
我的心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多……多少?”
“三百万。”他说,“全……全给你。”
我没说话。
“你……你拿身份证,去银行办卡。”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密码……你生日。”
我没接。
“大伯。”
“嗯?”
“这钱,我真不要。”
“你!”他急了,想坐起来,但没力气,“你……你答应我的!”
“我是答应了,但那是为了气姑妈。”
我握住他的手,“大伯,我有手有脚,能挣钱。这钱您留着,请个好护工,好好养老。”
“不……不行!”他摇头,摇得很用力,“钱……钱是你的!”
我们僵持不下。
最后他说:“你……你不要,我就……就捐了。”
“捐了也好。”我说,
“捐给希望工程,建所学校,叫赵念恩小学。”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建平……你……你傻不傻?”
“傻。”我笑了,“随您。”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你……你出去吧,我……我累了。”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心里很乱。
三百万,说不心动是假的。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可以让林静不用那么辛苦,可以让念恩上更好的学校。
但我不想要。
不是清高,是害怕。
我怕拿了这笔钱,我和大伯之间,就只剩下钱了。
我怕这十年的付出,变成一场交易。
我怕以后别人提起我,会说:“哦,那个赵建平啊,照顾他大伯十年,拿了三百万,值了。”
不值。
我对大伯的感情,不能用钱衡量。
那晚回家,我跟林静说了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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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不要?”林静看着我。
“不要。”
“想好了?”
“想好了。”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也好。咱们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她靠在我肩上,“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钱。”
我抱住她,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陈浩来了。
他瘦了,黑了,眼圈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
“表哥。”他叫我,态度很恭敬。
“有事?”
“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拆迁款的事。”
我让开身。
“进来吧。”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搓着手。
“表哥,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
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不该逼舅舅,不该说那些难听话。我错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
他继续说,“我妈骂我,说我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
我……我也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想通了。”他抬起头,看着我,
“钱,我不要了。全给舅舅,他想给谁给谁。”
我愣住了。
“你说真的?”
“真的。”他苦笑,“我虽然爱钱,但还没到丧良心的地步。表哥,您照顾舅舅十年,这钱该您得。”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演戏的痕迹。
但没有。
他的表情很诚恳,眼神很坦然。
“陈浩。”我说,“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应该的。”他站起来,“表哥,我走了。以后……我还会来看舅舅,但不会提钱的事了。”
“好。”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五味杂陈。
人的转变,真的这么快吗?
我不敢信。
但接下来的一个月,陈浩的表现,让我不得不信。
他每周都来,每次来都带东西——新鲜的水果,热乎的饭菜,大伯爱吃的点心。
他不再提钱的事,只是陪大伯说话,给大伯按摩,帮大伯翻身。
大伯很高兴。
“浩……浩变了。”
“嗯。”
“他……他是好孩子。”
我没说话。
我看着陈浩忙前忙后,看着他给大伯擦脸,看着他喂大伯吃饭。
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
有一次,我送饭去,看见陈浩在给大伯洗脚。
他蹲在地上,捧着大伯的脚,小心翼翼地擦洗。
大伯闭着眼,脸上带着笑。
那一刻,我心里的防备,松动了一点。
也许,他是真的变了。
一个月后,大伯把我和陈浩叫到床边。
他的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建平……浩……”
“在呢,舅舅。”陈浩握住他的手。
“钱……钱到了。”
我的心又提起来。
“我……我想好了。”大伯看着我们,“钱……钱给你们。”
我们都没说话,等着下文。
“三百万……”大伯喘了口气,“全……全给好。”
空气凝固了。
我盯着大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浩也愣住了。
“舅……舅舅?”
“全……全给你。”大伯重复,语气很坚定,“建平……我……我对不起你。”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十年。
三千六百多天。
每天两顿饭,风雨无阻。
擦身,翻身,喂药,陪夜。
我换来的,是一句“对不起”。
陈浩照顾了一个月。
他换来了三百万。
“大伯。”我开口,声音很哑,“您说真的?”
“真……真的。”他不敢看我,“建平……你……你别怪我。”
我笑了。
笑得很平静。
“我不怪您。”
“你……你真不怪我?”
“真不怪。”我说,“钱是您的,您想给谁给谁。”
大伯的眼泪掉下来。
“建平……你……你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我站起来,“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
“建平!”
我停下脚步。
“汤……汤在桌上,趁热喝。”
说完,我转身,开门,下楼。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走出单元门时,阳光刺眼。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很蓝,蓝得让人心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
“喂?”
“请问是赵建平先生吗?我们是建设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