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十年车的司机,墨镜从不离身,我看见他摘下墨镜瞬间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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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上海这地方,人人都活得像个陀螺,停不下来。

我,林薇,年纪轻轻就接手我爸的公司,外人看我风光,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慌。

给我开了十年车的老王,就是我生活里最稳的那个轴心,话不多,墨镜焊在脸上,可靠得像个影子。

可后来,我总觉得这影子不对劲,他懂我爸的口味,知道我的小毛病,熟悉得让我心里发毛。

直到那天,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偶然看见他摘下了墨镜——就那一眼,我瞬间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01

上海的秋天,总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蛮横。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天色就像被人用一块脏抹布胡乱擦过,沉甸甸地压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三十层写字楼的巨大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像是对这个城市里所有疲惫灵魂的无情鞭挞。

我叫林薇,今年三十五岁。我人生的前二十五年,活得像个被精心圈养的公主,而后的十年,则像个被推上战场的士兵。

十年前,我父亲,林国栋,那家不大不小、但在行业内颇有名气的服装公司的创始人,在一场离奇的车祸中撒手人寰。我,作为他唯一的女儿,被一群虎视眈眈的公司元老用一种既同情又审视的目光,推上了“林总”这个位置。

会议室里最后一丝烟味终于散尽,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桌上的策划案被我批得满篇红字,几个部门总监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不服气。我知道他们背后怎么叫我,“小林总”,一个听起来恭敬,实则充满了轻慢的称呼。他们觉得我太年轻,太激进,不像我爸那样稳重。可他们不知道,我若不激进,这家公司,这个我爸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地方,早就被时代的浪潮吞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我拿起手机,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

“林总。”

那声音沉稳得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调。

“老王,下来吧,在门口等我。”

“好的。”

没有一句废话,电话挂断。

老王,我的司机。从我爸去世后不到三个月,他就来到了我身边,至今,整整十年。他是我通过一家极其正规的劳务公司招聘来的,背景资料清清楚楚:王建军,邻省人,将近五十,履历干净,前半辈子在一家国营厂开车,后来厂子倒闭,就出来做专职司机。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他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精准地镶嵌在我的生活里。

我从未准时下过班,但他永远会提前五分钟等在楼下。我喜欢车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四度,他从未让我提醒过第二次。我爱喝一种特定牌子的苏打水,车里的储物箱永远不会空。

他像一个被输入了精确指令的机器人,高效、可靠,并且毫无存在感。

这种毫无存在感,很大程度上源于他脸上那副雷打不动的宽大墨镜。无论是烈日炎炎的盛夏,还是阴雨连绵的冬季,甚至在灯火通明的地下车库,那副深色的镜片都牢牢地焊在他脸上,隔绝了他的眼神,也隔绝了我所有的好奇心。

我开玩笑问过他一次,就在今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透过后视镜,我只能看到他被墨镜遮挡了大半的脸,以及一个公式化的回答:“眼睛畏光,老毛病了。”

我没再追问。对于我来说,他只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一个确保我能安全、准时地从A点移动到B点的工具。他的墨镜,他的过去,他的喜怒哀乐,与我无关。我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司机的眼疾。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拥堵的车流,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浸润,化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晕。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脆弱,哪怕只是一个司机。我没出声,只是默默地从包里翻找着止痛药,却发现早上吃完最后一粒,忘了补。

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我咬着牙,希望这段路能快点结束。

就在这时,车子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下转向灯,平稳地脱离主路,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的门口。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老王已经解开安全带,一言不发地推门下车,快步走进了药店。雨很大,他连伞都没打,笔挺的司机制服瞬间就被淋湿了半边。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雨气。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一个纸袋和一瓶尚有余温的矿泉水从驾驶座的缝隙递了过来。

“林总,先吃两片,用温水送一下。”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一盒我常吃的胃药。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十年了,他似乎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身体。这种被洞悉的感觉,让我有些不自在,但胃里的疼痛又让我无法拒绝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

“谢谢。”我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应该的。”他发动汽车,重新汇入车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工作流程中的一个标准步骤。

我吃了药,靠在椅背上,疼痛渐渐缓解。车厢里恢复了以往的寂静,只有雨刷器在有节奏地摆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思考着关于老王的事情。

他似乎总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记得有一次,我去见一个业内出了名难缠的客户,对方捏着一份对我们至关重要的合同,意图压价。去之前,我心里烦躁得像着了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坐上车后,那种焦虑感达到了顶峰。老王在开车前,回头递给我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用他那万年不变的沉稳语气说:“林总,外面热,喝口水。今天这个张总,我听别的司机聊起过,是个直性子,喜欢听实话,最烦别人跟他绕圈子。”

当时我正心烦,也没把他的话太当回事,只当是司机圈子里的道听途说。可见了面,我才发现,老王的提醒简直是金玉良言。我放弃了原先准备好的一套华丽说辞,单刀直入,坦诚地分析了利弊,结果对方非常满意,合同很快就签了。

回来路上,我心情大好,破天荒地和他多聊了两句:“王师傅,你消息挺灵通啊。”

他目视前方,淡淡地说:“开车的,耳朵杂,听到的东西多一点而已。”

现在想来,这些事,单独看,似乎都合情合理。一个细心的司机,观察力强,善于从细节判断老板的需求。一个干了半辈子的人,有点社会经验,懂得人情世故。

可是……我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赶出大脑。或许是太累了,最近公司扩张的压力太大,让我变得有些神经质。

车子平稳地驶入我居住的小区。我说了声“明天见”,便推门下车。身后,老王的车灯亮了片刻,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去,像来时一样,不留痕迹。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我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打开手机,习惯性地点开相册,里面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叫“我的超人”。里面全是我爸的照片。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指尖划过他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笑脸。

其中一张黑白照片,是我爸二十出头在工厂当学徒时拍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靠在一台老旧的机床旁,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硬朗的轮廓,尤其是那个微微上翘的下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我觉得,我骨子里的那份好强,就是遗传自这里。

我盯着照片,看得有些出神。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刚才在车里。车子在路口等红灯,一辆大巴车从侧面驶过,明亮的车灯瞬间晃进了我们的车厢。我下意识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透过后视镜,恰好看到老王被那道强光照亮的侧脸。

那一瞬间,那个下颌的线条,那个从耳根到下巴的硬朗弧度……

竟然和照片里的我爸,有那么一刹那的,诡异的重合。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再次点开那张照片,仔細地、反复地看。

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一定是太累了,加上今天胃痛,精神恍惚,看花了眼。我爸已经走了十年了,怎么可能……这太离谱了。

我关掉手机,起身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试图冲走那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可那个侧脸的轮廓,却像被刻刀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在黑暗中,我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错觉。世界上人有相似,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可为什么,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一旦投进了心湖,便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呢?

02

自从那个雨夜的“错觉”之后,我的世界像是被悄悄撬开了一道缝。一些过去十年里我从未在意过的东西,开始透过那道缝隙,疯狂地涌进来,搅得我不得安宁。

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老王。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理智上,我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羞愧,觉得这是对逝去父亲的一种不敬,也是对一个忠厚老实的司机的不尊重。

可情感上,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驾驶座,透过后视镜,去捕捉他的一举一动,企图从那副墨镜和沉默的表象下,挖出点什么来。

我的观察,让更多被我忽略的“巧合”浮出了水面。

公司组织了一次秋季团建,地点选在郊区的一家农家乐。说是团建,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吃饭喝酒,维系一下脆弱的“团队精神”。我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作为老板,又不得不出席。席间,大家推杯换盏,喧闹无比。我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

直到一道红烧肉端上来。

那肉烧得油光锃亮,是典型的本帮菜做法,浓油赤酱,入口甜咸交织。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皮软糯,肥而不腻,瘦肉酥烂,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那味道……那味道太熟悉了。

我爸还在世的时候,最拿手的就是这道菜。

他总说,做红烧肉,火候和耐心最重要,冰糖要先用小火炒出糖色,火大了会苦,火小了色不够。肉要选带皮的五花,焯水去腥,然后放进锅里慢慢地 煸,把多余的油脂逼出来。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周末,因为爸爸会亲自下厨,给我做这道菜。他做的红烧肉,就是这个味道。

“小林总,尝尝这个,这家店的招牌菜。”旁边的销售总监热情地劝道。

我点了点头,由衷地夸了一句:“嗯,味道很正宗。”

一顿饭在觥筹交错中结束,我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想去外面透透气。司机们有他们自己的饭桌,安排在院子的另一头。我路过时,正好听见他们在聊天。

“还是城里馆子做得地道,这乡下地方,菜太咸了。”一个年轻司机抱怨道。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老王。

“这道红烧肉还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点评,“就是冰糖放早了点,肉下锅煸得不够,所以吃起来有点柴。其实应该先把糖色炒好,再下肉,用小火慢慢煨,让味道都吃进去,那才叫香。”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步骤,甚至连“吃进去”这种用词,都和我爸当年站在厨房里,一边颠勺一边教我妈做菜时说的一模一样。我爸不是厨师,这些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是他独有的烹饪哲学。

怎么会……怎么会连这个都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凉。院子里的风吹过,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林总?您怎么站在这儿?”助理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哦,没什么,吹吹风。”我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我看着老王沉默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他那身笔挺的司机制服下,包裹着的可能是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深不见底的世界。

如果说红烧肉事件只是一个味觉上的巧合,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让我彻底无法再用“巧合”二字来麻痹自己。

公司要竞标一个重要的项目,关乎到下一年的战略布局,我非常重视。竞标前夜,我带着团队加班到深夜,反复推敲方案的每一个细节。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座,手里还捏着厚厚一沓资料,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我有一个连我妈都不知道的小习惯,就是极度紧张或焦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反复地摩挲右手小指的关节,直到把那块皮肤搓得发红发烫,才能稍微缓解一点心里的压力。

此刻,我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右手小指的关节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疼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发出的轻微嗡鸣。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突然,老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林总,别太紧张。”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在后视镜里对上他那副墨停眼镜。

他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说:“您准备得已经非常充分了。有时候,人一紧张,手上的动作就多,反而容易分心,影响判断。”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敲击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紧张?又怎么会把我紧张时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司机的观察范畴。这是一种……一种近乎亲人般的洞察力。我爸以前就这样,每次我考试前或者参加重要比赛,他总能从我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里,看出我的紧张,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安抚我。

“王师傅……”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他?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秘密?这显得我既可笑又神经质。

“我以前在厂里,带过一些年轻的徒弟,”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失语,主动解释道,“年轻人,一到要技术考核的时候,都这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多了,就有经验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可我心里的疑云,却越滚越大,几乎要将我吞噬。

一连串的事件,让我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我甚至开始偷偷调查他。我让助理小陈以核对人事档案为由,把老王的资料调了出来。



资料非常简单,和我当初招聘时看到的一样。王建军,四十九岁,籍贯是邻省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履历上写着,退伍后在当地一家国营纺织厂当司机,后来工厂倒闭,经劳务公司介绍,来到上海。档案里附有一张一寸免冠照,照片上的他没有戴墨...

哦不,照片上他依然戴着一副墨镜。是一副款式老旧的黑框墨镜。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哪有人证件照戴墨镜的?但劳务公司解释说,他有严重的眼疾,畏光,这是医院开的证明,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现在想来,这个解释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档案里有一个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的妻子,叫李秀兰。我试着拨打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不死心,又托人去他档案上的户籍地址查询。几天后,反馈回来了,结果让我大失所望。那个地址所属的村子,早在五年前就整体拆迁了,村民们星散各处,根本无从找起。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他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我内心的斗争愈发激烈。一方面,理智告诉我,这一切或许真的只是一连串的巧合。一个见多识广、心思细腻的中年男人,恰好和我父亲有一些相似的生活习惯和知识储备,这并非完全不可能。可另一方面,情感的直觉却像警报器一样在我脑中尖叫。那个侧脸的轮廓,那道红烧肉的味道,那句精准洞察我内心的话语……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接在一起,指向一个我连想都不敢想的,荒谬又恐怖的方向。

我开始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烦躁和恐惧。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

03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我刻意地与老王保持着距离。

我告诉自己,必须停止这种无聊的猜忌。他只是一个司机,一个为我工作了十年的员工。我的生活已经够累了,不能再被这些虚无缥缈的念头所占据。

我开始在上车后就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得很大,用旋律和歌词将自己与车厢里的另一个人隔绝开来。下车时,我也只是简单地说一句“谢谢,明天见”,语气客气又疏离。

我以为这样,就能回到过去那种纯粹的雇佣关系。

但我错了。刻意的疏远,非但没有让事情回归原位,反而让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变成了一个密闭的、充满压力的空间。寂静,有时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窒息。我能感觉到,老王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我上车时会随口说一句“今天降温了,林总多穿点”,或者在我下车时提醒一句“路滑,小心脚下”。他也变得更加沉默,我们之间只剩下最基本的工作交流。

这种凝滞的空气,让我更加心烦意乱。

很快,到了十月二十七号。

这个日子,对我来说,意味着灰色。十年前的这一天,我失去了我的父亲。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推掉所有的应酬和工作,给自己放一天假。我会去城西那家“老巷子面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阳春面。

那是我爸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他说,那里的猪油是自己熬的,葱花是刚从地里摘的,面汤是用大骨和鲫鱼吊了一整天的,味道鲜得掉眉毛。我小时候,他常在周末的早上,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我穿过大半个城市,就为去吃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这成了一种仪式,一种我与父亲之间,跨越生死的私密连接。

所以,这一天,我没有给老王打电话。我告诉助理,今天我休息,任何事都不要找我。然后,我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自己打了辆车,去了那家面馆。

面馆还是老样子,陈旧的木桌椅,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空气里弥漫着猪油和酱油混合的香气。老板已经换成了原来的小伙计,但面的味道没变。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吃着面。窗外,行人来来往往,表情各异。我看着他们,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我想起了父亲厚实温暖的手掌,想起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想起他爽朗的笑声,想起他教我下棋时赖皮的样子……

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得我喉咙发紧。我再也吃不下了,付了钱,走出面馆。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憋了一场大雨。我不想就这么回家,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只会让我更加难受。我想在这片还保留着老上海风情的老街区走一走,这里有太多我和父亲的回忆。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拐过一个街角,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路口边有一个老旧的报刊亭。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报刊亭屋檐下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是因为那身形,那站姿,我看了整整十年。

陌生,是因为他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司机制服,只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衫,一条黑色的长裤。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符号,而更像一个……普通人。

是老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离我家和公司都非常远。他站着,并没有看报纸,也没有买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屋檐下,似乎是在躲避即将到来的雨水,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藏在了街角墙壁的阴影里,只探出半个头,偷偷地看着他。

只见他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他用一只手拢着,另一只手划着了火柴。不是打火机,是那种老式的、一划就着的火柴。这个动作,也和我爸一模一样。我爸总说,用火柴点的烟,才有灵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先是零星的几滴,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丝。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也溅到了他的墨镜镜片上,留下了一片模糊的水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全身血液瞬间凝固的动作。

他抬起手,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姿态,缓慢地,摘下了那副他戴了整整十年的墨镜。

他似乎是想擦掉镜片上的雨水。

就在他摘下墨镜的那一瞬间,就在那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阴沉天光下的那一刹那——

时间,仿佛停止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相似,不是错觉,不是因为思念产生的幻觉。

那是一张我刻在骨血里,每晚都会在梦里出现的脸。

一样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紧抿时会微微下撇的嘴角。一样的双眼皮,眼角甚至有几道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细纹。

还有……还有左边眉梢上,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痕。

那是我六岁那年,拿着一把玩具枪,在和他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时,不小心用枪口戳出来的。当时他流了好多血,我还吓得哇哇大哭。他还笑着安慰我,说这是我们父女俩的“独家勋章”。

那道疤痕,分毫不差!

“轰——”

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的头皮瞬间发麻,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让我头晕目眩,又在下一秒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我的手脚僵硬得不听使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世界在我耳边发出巨大的轰鸣,然后又迅速地陷入一片死寂。我听不到雨声,听不到街上的车流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张脸。那张本该长眠于地下,此刻却无比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的脸。

他……是我爸。

0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街角的。

记忆是断裂的,像是被人用剪刀胡乱剪过的电影胶片。我只记得,在那个念头炸开的瞬间,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怕,我怕他会突然转过头看到我,我怕那张脸会对我说话。那种恐惧,是超越了任何商业谈判失败、项目竞标失利的恐惧,是一种足以摧毁我整个认知体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我躲进旁边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是幻觉吗?

我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胳膊,尖锐的疼痛感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如果不是幻觉,那又是什么?鬼魂?一个死去了十年的人,换了个名字,戴了副墨镜,给我开了十年车?

这个想法比鬼魂更让我毛骨悚然。

我跌跌撞撞地回了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被子紧紧地蒙住头。可那张脸,那道疤,就像是梦魇,在我黑暗的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彻底失控了。

那个曾经让我觉得可靠、沉稳的司机老王,在我眼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行走的谜团。一个披着人皮的幽灵。

我开始怕他。

第二天早上,当助理小陈打电话告诉我“王师傅已经在楼下等您了”的时候,我拿着电话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我无法想象,我要如何面对那张墨镜下的脸,如何在那辆密闭的车厢里,和他共处半个小时。

我找了个借口:“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会议都推掉,不去公司了。”

“好的,林总,那您多休息。需要我帮您买药吗?”

“不用。”

我挂了电话,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我知道,逃避不是办法。我不可能永远不见他。

接下来的一周,我用尽了各种理由。

“今天约了朋友吃饭,她会顺路来接我。”

“我想坐坐地铁,感受一下城市脉搏,找找设计灵感。”

“车子该保养了吧?你今天开去年检。”

我的反常,终究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我又一次用蹩脚的理由拒绝用车后,他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

“林总,最近是工作太累了吗?您要多注意身体。如果临时需要用车,随时打我电话。”

这条再正常不过的关心短信,此刻在我看来,却像是一封来自深渊的信函。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洞察力。他是在试探我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知道了什么?

恐惧和猜疑,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那次失败的档案调查后,我并没有死心。这一次,我决定用更直接的办法。我通过一些私人关系,找到了一个相当可靠的私家侦探,把老王的照片(那张戴着墨镜的证件照)和我知道的所有信息都给了他。

“帮我查这个人,王建军。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十年来的所有行踪。”我对他强调,“尤其是,他和我父亲,林国栋,有没有任何可能的交集。”

侦探收下了不菲的定金,承诺一周内给我答复。

那一个星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我每天都活在煎熬之中。在公司,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处理各种事务,但精神总是无法集中。晚上回到家,我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我爸留下的旧照片、日记和信件,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关于“王建军”这个名字,或者关于一个“双胞胎兄弟”的线索。

可什么都没有。我爸的家族关系非常简单,他是独生子。他的朋友、战友、生意伙伴,我几乎都认识,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一周后,侦探打来了电话。

“林小姐,您要查的这个人,有点奇怪。”他的声音很严肃。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说?”

“他的官方履历,和他实际的人生轨迹,对不上。”侦探说,“我们查到,他档案上写的那个老家的国营纺织厂,确实有过一个叫王建军的司机,但那个人早在十五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而且,根据厂里老人的描述,那个王建军,是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胖子,跟您给我的照片上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我艰难地开口,“这个王建军的身份,是假的?”

“可以这么说。他盗用了那个已故同乡的身份信息。”侦探继续说,“我们顺着线索往下查,发现他十年前来到上海后,几乎没有任何社交。他租住在一个很偏僻的老式公房里,邻居都说他是个怪人,深居简出,平时除了出门开车,基本不和人来往。我们也查了他的银行账户,除了您公司按月打给他的工资,没有任何其他资金往来。十年里,他没有回过一次老家,也没有任何亲人来找过他。”

“就这些?”我不甘心地问,“他和我父亲呢?有没有任何联系?”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侦探说,“我们查了您父亲生前所有的社会关系、通话记录和资金往来,都没有发现任何与‘王建军’,或者与这个神秘人有关的线索。他们的人生,在十年前您雇佣他之前,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身份是假的。

这意味着,他处心积虑地伪造了一个身份,潜伏在我身边。

可侦探的调查结果,又让我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如果他不是我爸,那他为什么要顶着一张和我爸一模一样的脸?如果他是我爸的仇人,想报复我们家,那这十年,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下手,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反而像个守护神一样处处帮我?如果他是图钱,他的银行账户又为什么那么干净?

一个谜团被解开,又引出了无数个新的谜团。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更折磨人。他就像一个藏在我生活最深处的黑洞,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我吞噬。

那段时间,我瘦了整整一圈,晚上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疲惫。我知道,我快要被逼疯了。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必须和他当面对质。我必须亲手揭开他那副墨镜,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一张怎样的脸,一个怎样的真相。

不管那个真相有多么残酷,都好过现在这种无休止的,能把人逼疯的猜疑。

05

下定决心后,我的内心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当一切已成定局,恐惧便转化成了一种麻木的决绝。

我要和他摊牌。

但我不能在公司,不能在车上,不能在任何一个他可以轻易脱身或者用“公共场合不方便”来搪塞我的地方。我需要一个绝对私密、绝对由我掌控的环境,一个让他无法再用“畏光”做借口的环境。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最合适——我的家。

我开始设计一个无法让他拒绝的“邀请”。

我让助理小陈以公司的名义,拟定了一份“年度优秀员工表彰名单”,上面只有几个为公司服务超过十年的老员工,而“王建军”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然后,我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

“王师傅,是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林总,您好。”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

“是这样,公司今年效益不错,也多亏了你们这些老员工的支持。我跟董事会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几位服务超过十年的老员工一点额外的奖励。”我顿了顿,继续说,“你跟了我们家,算上我爸那时候,也有十年了。

我妈也一直念叨你,说你做事稳重,让人放心。所以,我想这周末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一方面是代表公司感谢你,另一方面,也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着我的耳膜。

“林总,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吃饭就不用了,心意我领了。”他婉拒道。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我的“杀手锏”:“王师傅,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主要是我妈。她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她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请来。你要是不来,她该念叨我了。就当是陪老人家吃顿饭,可以吗?”

我把妈妈搬了出来。我知道,以他对我们家的“尽职尽责”,他很难拒绝一个长辈的邀请。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那……好吧。谢谢林总,谢谢阿姨。”

“不客气。那就周六晚上六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手心里全是汗。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一个即将参加决战的将军,反复在心里排练着当天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句话。我甚至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他会承认什么?他会如何辩解?如果他矢口否认,我又该怎么办?

我没有把我的怀疑告诉我妈。我不想让她也卷入这场风暴。我只告诉她,为了感谢王师傅多年的辛苦,我要请他来家里吃饭。我妈是个热情好客的人,听了之后很高兴,立刻开始张罗菜单。

周六,傍晚。

门铃准时在六点响起。

我通过门上的可视电话,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老王。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司机制服,仿佛那层外壳才是他的皮肤。他的手里,还提着一网兜新鲜的水果,看起来有些拘谨和不安。

我打开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王师傅,来啦,快请进。”

“林总。”他冲我点了点头,把水果递过来,“给阿姨带了点水果,不值什么钱。”

“你太客气了。”

我妈闻声从厨房里走出来,热情地招呼他:“哎呀,小王来了!快进来坐,别站着。薇薇,快给王师傅倒茶。”

“阿姨好。”老王显得更加拘谨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晚饭的气氛,非常微妙。

我妈完全不知道我内心的波涛汹涌,她只是把老王当成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员工,热情地给他夹菜,跟他聊家常。

“小王啊,你今年多大了?家里孩子多大了?”

“阿姨,我快五十了。没孩子。”老王一边回答,一边礼貌地吃着饭,但墨镜始终没有摘下来。

“哦哦,那……你来上海这么多年,习惯吗?听薇薇说你是外地的。”

“习惯了。上海挺好的。”

他的回答永远是那么简短、客气,惜字如金。而我,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我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那副墨镜上。我看着他如何别扭地、小心翼翼地把饭菜送进嘴里,看着那深色的镜片反射着餐厅温暖的灯光。

我家的灯光非常柔和,根本不存在刺眼的问题。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王师傅,在家里就别那么拘束了,把墨镜摘了吧,不然吃饭多不方便啊。”

他的手,夹菜的动作,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但我捕捉到了。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事,林总,习惯了,不碍事的。”

“是啊,小王,摘了吧,”我妈也跟着附和,“你这样戴着,我们看着都觉得累。是不是眼睛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好好看看?”

他再次婉拒,理由还是那个:“谢谢阿姨关心,老毛病了,摘了反而不舒服。就这样挺好。”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就像一个全身披着铠甲的战士,找不到一丝破绽。

晚饭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结束了。我妈去厨房收拾碗筷,我送老王到门口。

玄关的灯光下,我们俩相对而立,只有几步的距离。这是决战的最后时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林总,阿姨,那我先回去了。谢谢你们的款待。”他准备开门。

“王师傅。”我叫住了他。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转过身,隔着那副墨镜,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十年前,我爸出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在这里,在这个位置,送我出门去参加同学聚会。他当时跟我说,‘薇薇,慢点开,爸爸等你回来’。”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等了十年,再也没能看到他的眼睛。现在,我只想再看一次。”

我向前逼近一步,我们的距离近到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混合着肥皂的味道。

“把你的墨镜,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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