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迅的朋友圈中,瞿秋白最为特别。虽然他比鲁迅小十八岁,但两人彼此欣赏和钦佩,都将对方作为最可信赖之人。鲁迅还曾将手书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的条幅赠送给瞿秋白,这足以表明他们的友情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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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和鲁迅
鲁迅与蛰居时期的瞿秋白
一九三一年五月的一天,茅盾来到瞿秋白家,向他谈起正在构思中的长篇小说《子夜》。瞿秋白将《子夜》与茅盾在大革命(1926-1927年)时期创作的《蚀》三部曲结合起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这一时期,瞿秋白已遭到王明等人的错误批判,被排挤出中央领导机构。不久,瞿秋白接到消息,说党的某个秘密机关被发现,要他躲藏起来,于是,茅盾立刻将瞿秋白与妻子杨之华带到自己家里居住。这期间,茅盾正在写中篇小说《三人行》。第二年,瞿秋白写了评论《三人行》的文章。他认为:茅盾在现在一般作家中不能不说是杰出的作家。因为他的思想水平和科学知识的丰富程度,超过了许多自称是现实主义的文学家。
瞿秋白夫妇在茅盾家逗留期间,冯雪峰为送地下出版的“左联”机关杂志《前哨》的创刊号,曾到过茅盾家。这是冯雪峰与瞿秋白夫妇第一次见面。瞿秋白读着刊登在该杂志上的鲁迅的《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者的血》一文,不由得感叹道:“好文章,到底是鲁迅啊!”该杂志还刊载了鲁迅的《柔石小传》一文。柔石等“左联五烈士”于当年二月七日被处决,这引起了鲁迅的极大愤慨。《前哨》出版一期后就被禁,从第二期起改名为《文学导报》继续出刊,由鲁迅与冯雪峰编辑。九月至第二年“一·二八事变”期间,冯雪峰住在鲁迅位于北四川路的三层楼寓所的一楼,主要工作就是编辑左联的机关刊物。
后来冯雪峰去茅盾家时,瞿秋白托他介绍一个安全的寓所,冯雪峰立刻拜托爱好文学的银行职员谢澹如(曾任华东文化部研究室副主任,上海鲁迅纪念馆副馆长,上海市第三届政协委员。他将长期收藏保存的瞿秋自、方志敏和鲁迅等手迹、原稿和书刊等革命文献史料捐献给政府相关部门与鲁迅纪念馆)。谢澹如欣然接受,并在报纸上刊登租房的广告。瞿秋白用“林复”的假名,对外声称是游客,住进了位于紫霞路的谢家。谢澹如此后不仅谢绝文学界朋友的来访,也不对家人透露房客的身份。从此,瞿秋白在上海开始了蛰居生活。这是瞿秋白最后一个生活最安定、最能专注于文学创作与研究的时期。瞿秋白夫妇在谢家居住期间,冯雪峰起到了瞿秋白与鲁迅交流联系的桥梁作用。有一次,当冯雪峰将瞿秋白的情况向鲁迅介绍时,鲁迅顾不得继续往下听,冷不丁地对冯雪峰说:“要抓住他,从原文多多翻译那种作品(指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理论及其在这一理论影响下创作的作品——作者注),他的俄语和汉语确实是值得信赖的”。
当年年底,鲁迅给瞿秋白写了《关于翻译的通信》(后收入《二心集》中)。鲁迅在信中写道:
你的译文,的确是非常忠实的,“决不欺骗读者”这一句话,决不是广告!这也可见得一个诚挚,热心,为着光明而斗争的人,不能够不是刻苦而负责的。二十世纪的才子和欧化名士可以用“最少的劳力求得最大的”声望;但是,这种人物如果不彻底的脱胎换骨,始终只是“纱笼”(Salon)里的哈叭狗。现在粗制滥造的翻译,不是这班人干的,就是一些书贾的投机。你的努力——我以及大家都希望这种努力变成团体的,——应当继续,应当扩大,应当加深。所以我也许和你自己一样,看着这本《毁灭》,简直非常的激动:我爱它,像爱自己的儿女一样。咱们的这种爱,一定能够帮助我们,使我们的精力增加起来,使我们的小小的事业扩大起来。
同一条战壕中的战友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淞沪抗战爆发。当时从鲁迅家三楼的窗户往下看,就能看到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有一次,因为受到日军士兵的搜查,鲁迅与家人先到内山书店避难,后来又搬到英租界的一家旅馆。鲁迅的友人许寿裳一时没有鲁迅的消息,就托人在报纸上登寻人广告,直到收到鲁迅的信后才放下心来。瞿秋白夫妇和谢家人则一起到毕兴坊三楼避难,五个月后才返回紫霞路。在此期间,瞿秋白继续写作,并阅读茅盾《子夜》的原稿。
淞沪抗战的战火烧毁了商务印书馆,为此,茅盾的中篇小说《路》与长篇小说《子夜》不能在《小说月报》杂志上连载,连《徐志摩论》的原稿也丢失了,茅盾不得不重写。瞿秋白则翻译了旅居苏联的曹靖华寄送给鲁迅的库拉特科夫的《新土地》。译稿通过茅盾的介绍投给了商务印书馆,为此也化为灰烬,仅存部分原稿。《小说月报》最终也未能复刊。
一九三一年十月,苏联小说《铁流》的中译本出版发行。该小说由曹靖华翻译,叶拉托夫撰写的小说的长篇序文由瞿秋白翻译,鲁迅校看所有文字后写了后记。《关于翻译的通信》中讨论的作品是由鲁迅翻译的法捷耶夫的《毁灭》,此外,鲁迅还根据日译和德译重译卢那察尔斯基的戏剧《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发表在丁玲编辑的《北斗》杂志上。由于鲁迅希望从原文翻译,于是中途将翻译工作移交瞿秋白,并继续在《北斗》连载。《北斗》被禁后,直到一九三三年,瞿秋白的翻译版本才附上后记后出版。
据许广平回忆,鲁迅与瞿秋白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九三二年的晚春或初夏。在这以前,两人一直没有见过面,彼此的交流借助冯雪峰。这一次,许广平陪着瞿秋白夫妇一起来到位于外国人居住区的北四川路的鲁迅家,两人畅谈了一整天。许广平回忆说,见到短发的瞿秋白,她想起自己还是女师大学生时瞿秋白来校演讲时的情景。这时候的瞿秋白是长头发,长脸,他在演讲时头发掉落下来的时候,就用手一下子捋上去。这一天,鲁迅满三岁的儿子海婴还向杨之华递上自己的玩具。这一年底,瞿秋白夫妇专门送给海婴铁制的组装玩具,鲁迅深受感动,于是在日记中写道:“下午维宁及其夫人赠海婴积铁成象玩具一盒。”维宁就是秋白笔名魏凝的谐音。这个玩具中的几个部件解放后仍然在上海鲁迅纪念馆保存。这是鲁迅与瞿秋白的初次见面。这次见面,患有肺病的瞿秋白打破禁忌,还喝了一点酒。
鲁迅与瞿秋白的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九三二年的九月一日。第一次见面的记录没有保存下来,这次见面在《鲁迅日记》中有记载:“九月一日,雨。上午与广平和海婴一同拜访何夫妇,共进午餐。”“何”是瞿秋白的假名。这次鲁迅去拜访瞿秋白夫妇,应该是去紫霞路谢家的三楼。屋内的书架与带百叶窗的木制书桌给许广平留下深刻印象。瞿秋白后来去苏区时,鲁迅把它搬到了大陆新村,至今仍保存着。在交谈时,当谈到语言问题与文字改革时,瞿秋白还让籍贯是广东的许广平试着发一些文字的读音。
同年秋,鲁迅发表《论“第三种人”》等文章,批判“盘踞”在《现代》杂志的“第三种人”;瞿秋白则写《文艺的自由与文学家的不自由》一文批判胡秋原、苏汶等“第三种人”。茅盾也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写了《批评家神通》一文。一九三二年十月,当苏汶试图否定连环画时,鲁迅立即写了《“连环图画”辩护》一文。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一直延续到第二年,并发展成对儿童读物应该具有的状态的探讨。一九三二年六月,瞿秋白发表《大众文艺的问题》一文。七月,茅盾写《问题中的大众文艺》一文提出不同意见,瞿秋白则发表《再论大众文艺答止敬》(止敬是茅盾的笔名)一文,为包括“连环画”在内的文艺大众化的探讨提供了新的视角。
危难之际见真情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九日,鲁迅去北京探望母亲的病情。在鲁迅北上期间的某个傍晚,瞿秋白夫妇为避开国民党当局的搜查,悄悄来到鲁迅家并留宿。十一月底,鲁迅母亲身体康复。瞿秋白夫妇迎接了回家的鲁迅后,又在鲁迅家逗留了一段时间。鲁迅不在家时,许广平把自己的床铺提供给瞿秋白夫妇使用。这期间好几次有人来找瞿秋白,许广平从来不打听对方的名字。
一九三三年二月上旬的一天,中共上海中央局接到秘密情报,当晚国民党特务要在紫霞路一带破坏一处中共机关,经分析,瞿秋白夫妇住处首当其冲。在此紧要关头,党中央派中央局组织部长黄文容通知瞿秋白夫妇迅速转移。当晚,瞿秋白夫妇来到北四川路鲁迅寓所避难。重到鲁迅家,瞿秋白深感时间的宝贵,马上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二月十七日,鲁迅应蔡元培之邀参加在宋庆龄家举行的欢迎萧伯纳的午餐会。回家后,鲁迅与瞿秋白夫妇聊起午餐会的情况,并决定将当天报纸上有关萧伯纳的报道与评论编辑成书。许广平跑到北四川路一带,找遍大大小小的报摊收集报纸。此后,由鲁迅与瞿秋白商定哪些文章将收录,并在报纸版面上作出标记,然后由许广平与杨之华将文章剪下,最后由鲁迅与瞿秋白编辑成《萧伯纳在上海》一书。该书署名为“乐雯剪贴翻译并编校”(乐雯原是鲁迅的笔名),由鲁迅作序,于一九三三年三月由野草书屋出版。
一九三三年二月底,瞿秋白夫妇离开了鲁迅家。由于形势严峻,瞿秋白夫妇多次搬家,鲁迅夫妇赠送的书籍与衣物也在此期间丢失。三月,通过鲁迅朋友、内山书店老板内山完造的介绍,鲁迅在北四川路东照里找到了一间房子,并让瞿秋白夫妇住入。四月,鲁迅也搬到了大陆新村,两家靠得很近,从此来往就更加频繁,几乎每天都是白天鲁迅去瞿秋白家,晚上瞿秋白去鲁迅家。茅盾因为住得近,也经常去。六月,瞿秋白开始负责党的宣传工作,为了工作上的方便,瞿秋白住在冯雪峰家。该住处是在一家花店的楼上,江苏省委机关也设于此处。
历经月余,就在七月初的一天夜晚,冯雪峰接到紧急警报:省委机关被敌人发现,牵连到他们的住所,必须尽快转移。于是,中央决定瞿秋白夫妇到成都南路高文华家住下。高文华是临时中央机关内部交通主任,其家为党的领导同志阅读文件之处。九月初的一个深夜又传来警报,高文华家已进入特务搜索之列,岌岌可危,瞿秋白夫妇须当夜撤离。于是他们又决定搬到鲁迅家。时值凌晨两点,他们各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往鲁迅家。为防途中有人盘问,高文华将睡梦中的女儿唤醒,让她陪杨之华同行。为防引人注意,瞿秋白夫妇事先约定分别由鲁迅家的前门和后门进入。半夜时分,鲁迅家前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熟睡中的鲁迅与许广平惊醒。鲁迅准备去开门,许广平为防特务突然抓人,赶紧拦住鲁迅,当听清是瞿秋白的声音时才打开门。瞿秋白闪身而进,尚未坐下,后门又响起敲门声,原来是杨之华与高文华的女儿一起到了。鲁迅与许广平不慌不忙,热情接待,并为瞿秋白夫妇准备了夜宵。后来,为确认鲁迅与瞿秋白夫妇是否安全,冯雪峰还专门去了鲁迅家查访。
其后,瞿秋白夫妇又多次搬家,最后搬到中央机关居住。同年年底,瞿秋白被调任江西苏区。瞿秋白想带杨之华一起去,但未能如愿。一九三四年一月四日,为向鲁迅告别,瞿秋白独自去鲁迅家住了一晚。鲁迅把床让给他,自己睡在地板上。
战斗友谊的结晶
瞿秋白完成《〈鲁迅杂感选集〉序言》是在一九三三年四月八日。他在搬到东照里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写作。四月十一日,鲁迅迁居大陆新村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阅读《鲁迅杂感选集》及序言,对瞿秋白的评价大为钦佩。有许多研究鲁迅的学者指出,瞿秋白对鲁迅的评价与毛泽东对鲁迅的评价有着内在联系。
翻开《鲁迅全集》和《瞿秋白文集》,读者会发现有十二篇杂文是两部著作中共有的,即《王道诗话》《伸冤》《曲的解放》《迎头经》《出卖灵魂的秘诀》《最艺术的国家》《内外》《透底》《大观园的人才》《关于女人》《真假堂吉诃德》《中国文与中国人》。这些文章是当年鲁迅与瞿秋白并肩战斗时的成果。这些文章是瞿秋白先有腹稿、再与鲁迅交流讨论后写成,然后由鲁迅进行修改。文章完成后,由鲁迅请人誊写,再经由鲁迅投寄到《申报·自由谈》等报刊发表。瞿秋白曾精读过鲁迅的杂文,所以模仿鲁迅的文体风格得心应手。为了使这些文章能够更广泛地传播,同时也是为了纪念自己与瞿秋白高度默契的合作,纪念他们的战斗友谊,鲁迅将这些文章都编入自己的杂文集中。新中国成立后的1953年,这些文章又被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出版的四卷本《瞿秋白文集》第一卷《文艺杂著续辑》。这十二篇文章除最后一篇外,都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三月和四月(最后一篇在同年十月),从发表的时间来看,这都是鲁迅与瞿秋白接触最密切时期的作品。
在去苏区之前,瞿秋白将此前所写的文稿整理好,交给鲁迅和曾一度照料他生活的谢澹如。后来,鲁迅将瞿秋白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和苏联作家的翻译作品编辑成册,出版了《海上述林》上下两卷,以纪念瞿秋白的去世;谢澹如也根据其所存的瞿秋白文稿出版了瞿秋白的作品集《乱弹及其他》。而瞿秋白留给鲁迅的文稿则被鲁迅珍藏在寓所附近溧阳路的书库,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赵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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