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上,反锁。”
王总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他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全是汗,心想为了那点随礼的事,他终于要跟我摊牌了吗?
还没等我开口,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老李,我平时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然在背后这么捅我刀子!”
01
我叫李强,今年四十五岁。
在这个尴尬的年纪,我在公司里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中层主管。
说好听点是公司元老,说难听点,就是混日子的“老油条”。
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像两座大山,压得我每天喘不过气来。
去年秋天,我们公司的大老板王总,给他父亲办七十大寿。
那排场,在咱们市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地点选在了五星级的“豪庭国际”,门口停的豪车能开个车展。
公司里稍微有点头脸的人都去了,大家私底下都在议论该随多少礼。
有人说随两千,有人说随五千。
我心里琢磨了很久,这是一个机会。
我在主管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了,眼看着副经理的位置空了出来,盯着那个位置的人不少。
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让王总记住我,哪怕只是留下个好印象,这钱花得也值。
我瞒着老婆,从那张存着私房钱的卡里,咬牙取了8888元。
那时候的8888元,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那是我攒了快两年的烟酒钱,还有平时省吃俭用扣下来的加班费。
取钱的时候,我看著提款机吐出的那一沓厚厚的红色钞票,心都在滴血。
但我安慰自己,这是“投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为了显眼,我特意没用酒店提供的普通红包。
我去文具店买那种加厚的大号烫金红包,寓意“红红火火”。
回到家,我躲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地把钱数了三遍。
崭新的票子,散发着诱人的油墨味。
塞进红包后,因为太厚,封口胶根本粘不住。
我想了想,找来订书机,在封口处整整齐齐地订了三个钉子。
一定要牢固,万一钱掉出来就不吉利了。
我在红包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祝王老寿比南山,业务部李强敬贺。”
寿宴当天,人山人海。
王总穿着一身定制的西装,忙着在主桌招待那些大人物,根本顾不上我们这些员工。
负责收礼金的,是王总的小舅子,叫张伟。
这个张伟在公司挂了个后勤经理的闲职,平时游手好闲,口碑不怎么好。
我排着队,好不容易轮到我。
我双手递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脸上堆满了笑:“张经理,辛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伟正在跟旁边的一个迎宾小姐调笑,头都没抬,随手接过我的红包。
他甚至没掂量一下分量,就那样随意地往身后那个巨大的红色礼金箱里一扔。
“行了,进去找座吧。”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站在那愣了一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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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8888啊,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就这么像扔垃圾一样扔进去了?
我想嘱咐一句让他记好账,但看着后面排队的人催促的眼神,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我想,反正红包上有名字,事后王总点账的时候,肯定能看到。
只要他看到那个厚度,自然会明白我的忠心。
那天吃饭,我如同嚼蜡。
看着主桌上王总谈笑风生,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笔巨款,能给我砸出一个未来。
时间一晃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的工作依旧不温不火,那个副经理的位置一直悬而未决。
王总对我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见了面也就是点头之交。
但我没灰心,职场嘛,就是长跑。
今年夏天,家里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我女儿争气,考上了咱们省的一所重点大学,985名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高兴得喝多了,抱着女儿痛哭流涕。
这比我自己升职加薪还要高兴一百倍。
按照老家的习俗,孩子考上大学是要办升学宴的。
我老婆是个爱面子的人,说必须得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老李,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几年,这次咱们女儿出息了,把你那些同事、领导都请来,也让咱们家扬眉吐气一回!”老婆一边翻着黄历一边说。
提到请领导,我心里动了一下。
这不就是个礼尚往来的机会吗?
去年我随了那么大一个红包,今年怎么着王总也得表示一下吧?
倒不是图他的钱,主要是图个面子。
如果王总能亲自来参加我女儿的升学宴,那我在亲戚朋友面前得多有面子?
在公司里,谁还敢小看我?
于是,我特意提前半个月,在王总心情不错的时候,敲开了他的办公室门。
“王总,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我小心翼翼地说。
王总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老李啊,坐,什么事?”
我把大红色的请柬双手递过去:“是这样,我家丫头今年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下周六办个升学宴,想请您去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王总接过请柬看了看,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哟,考上重点了?不错不错,老李你教女有方啊。”
我陪着笑:“哪里哪里,都是孩子自己努力。王总,您看您到时候能赏光吗?”
王总把请柬放在桌角,沉吟了一下:“下周六啊……行程有点紧。不过既然是你老李的大喜事,我尽量安排。就算我人到不了,心意肯定也会到的。”
听到“尽量安排”这四个字,我心里就有底了。
领导说话都是留三分余地,既然收了请柬,多少会给点面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走路都带风。
逢人就说:“王总说了,尽量来参加我女儿的升学宴。”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几分羡慕和嫉妒。
02
升学宴那天,我定了一家档次不错的中档酒楼。
虽然比不上王总父亲大寿的五星级酒店,但在我们这个圈层里,已经算很体面了。
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大厅里热热闹闹的。
我穿着那套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宾,脸都要笑僵了。
“老李,听说你们大老板今天要来?”二舅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
“是啊,老李混得不错嘛,老板都给面子。”表弟也在一旁附和。
我挺了挺胸膛,故作低调地说:“还在协调时间,领导忙,不一定能来,但肯定会派人来。”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打鼓,时不时地往门口张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吉时已到,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王总还没出现。
我心里的那股火苗,开始一点点变小。
就在大家准备落座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了酒楼门口。
那车牌我熟得不能再熟了,是王总的专车!
“来了来了!”我激动地喊了一声,赶紧整理了一下领带,快步迎了上去。
亲戚们的目光也一下子聚焦了过来。
车门打开,我伸出双手准备握手。
然而,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并不是王总。
而是他的司机,小陈。
小陈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手包,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后座的车门始终紧闭,显然,车里没有别人。
我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改握为拍,拍了拍小陈的肩膀。
“小陈啊,辛苦辛苦。”我强颜欢笑。
小陈笑了笑,有些敷衍:“李主管,恭喜啊。王总今天临时有个紧急视频会议,实在走不开。特意让我过来,给侄女送个红包,祝贺金榜题名。”
说完,他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了过来。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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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在看着那个红包。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红包,不像我去年买的那种加厚烫金版。
最关键的是,它是扁的。
非常扁。
扁得没有任何立体感。
我接过来的一刹那,心里凉了半截。
凭我的经验,这手感,这厚度,里面顶多就几张纸币。
我去年随了8888啊!那是厚厚的一大沓!
就算你是领导,不用回那么多,哪怕回个两千、一千,也是个意思吧?
这一捏,感觉连一千都没有。
我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了,感觉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替我谢谢王总,心意领了,领了。”我机械地说着客套话。
小陈似乎也很急,连口水都没喝:“李主管,那我先回去了,王总还等着用车。”
“好,好,慢走。”
看着奥迪车绝尘而去,我手里攥着那个轻飘飘的红包,站在门口像个傻子。
二舅走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老李啊,你们老板这红包,看着挺秀气啊。”
表弟也阴阳怪气地说:“那是,大老板嘛,可能里面装的是支票呢?”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火辣辣的疼。
为了维护最后的尊严,我没在众人面前拆开红包。
我把它揣进兜里,装作若无其事地招呼大家入席。
酒过三巡,我找了个借口,躲进了卫生间。
锁上隔间的门,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掏出那个红包。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拆开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两张。
红色的。
二百块钱。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红包倒过来抖了又抖,甚至撕开了封口。
没有支票,没有银行卡,没有祝福的小纸条。
只有那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元大钞,静静地躺在我手心里。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愤怒、委屈、不解,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去年他爸过寿,我给了8888!
那是我们全家两个月的生活费!
今年我女儿升学,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只回了200?
这就是所谓的“礼尚往来”?
这就是有钱人的做派?
这哪里是随礼,这分明是打发叫花子!
难道我在他心里,就值200块钱?
还是说,他早就想逼我走了,这是在故意恶心我?
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两百块钱,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把钱撕了,扔进马桶冲走,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跟钱过不去。
我把钱重新塞回红包,狠狠地攥在手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那天后半程的宴席,我喝了很多酒。
我来者不拒,只想把自己灌醉,好忘了这该死的200块钱。
晚上回到家,我是被老婆骂醒的。
“李强!你个窝囊废!你还有脸睡!”
老婆把那个红包摔在我脸上。
显然,她趁我醉酒的时候,翻看了红包。
“怎么了……”我头痛欲裂,爬起来想要喝水。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老婆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去年跟做贼似的,偷偷取了八千多块钱去给你们老板随礼,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当时忍了,心想你是为了前途。”
“结果呢?啊?人家给你回了多少?二百!二百块钱!”
老婆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咱们请一桌饭都要一千多!他这二百块钱,连个凉菜都不够!你是猪脑子吗?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你这就是犯贱!”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酒劲还没过,胃里翻江倒海,心里更是苦得像吃了黄连。
老婆骂得对。
我就是个傻子,是个笑话。
“明天你就去辞职!”老婆最后下了通牒,“这种看不起人的破公司,这种抠门的吸血鬼老板,不干也罢!咱们家不缺你这口窝囊饭!”
那一夜,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彻夜未眠。
那两张一百元的钞票,像两把刀子,扎在我的尊严上。
我想通了。
既然他王总这么不给我面子,这么践踏我的人格,那我也不伺候了。
我是老员工,但我也是人。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明天一早,我就去拍桌子辞职,把这两百块钱甩在他脸上,告诉他:老子不干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去了公司。
到了工位上,我什么都没干。
电脑没开,文件没看,就坐在那里发呆。
同事小张过来问我关于一个项目的进度,我冷冷地回了一句:“不知道,别问我。”
小张吓了一跳,怪异地看了我一眼,讪讪地走了。
我看着办公室里忙碌的景象,觉得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待会儿进了王总办公室,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怎么说才能最解气。
大概到了快十一点的时候。
内线电话响了。
是王总的秘书小刘。
“李主管,王总请您去一趟他办公室。”小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心翼翼。
“知道了。”我挂断电话。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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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兜里掏出那个装着200块钱的红包,紧紧捏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去往总经理办公室的走廊,只有短短几十米,但我却觉得走了很久。
路过的同事跟我打招呼,我都没有理会。
我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离职人员。
到了门口,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轻轻敲门等待回应。
而是稍微用了点力,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门而入。
王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立刻回头。
气氛压抑得可怕。
“把门关上,反锁。”
王总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我从未听过的寒意。
我愣了一下,依言关上了门,并且反锁了。
我心想,正好,关起门来吵架,我也没顾虑。
王总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让我坐,而是指着桌子上的一本打开的账本,还有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李强。”他直呼我的全名,眼神犀利如刀,“我在公司这么多年,自问对你们这些老员工还算过得去。”
我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心里冷笑:过得去?过得去就给我回200?
王总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啪!”
瓷片四溅,茶水流了一地。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哆嗦,准备好的辞职台词瞬间卡在喉咙里。
王总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令我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