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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诗人刘长卿笔下的洞庭夕照
在唐代宗大历年间某个暮色四合的黄昏,诗人刘长卿独登岳阳楼,远眺洞庭。彼时,他已历仕途沉浮,贬谪南行,身如孤舟,心似浮云。眼前万顷波涛,在落日余晖中泛起金鳞般的光晕,水天相接处,苍茫无际。于是,他提笔写下《岳阳馆中望洞庭湖》——一首以“望”始、以“归”终的诗,也是一幅将个体命运嵌入天地浩渺的水墨长卷。
“万古巴丘戍,平湖此望长。”开篇即拉开时空纵深。巴丘,即今岳阳,自春秋战国以来便是兵家要地,三国时周瑜曾屯兵于此,筑巴丘城。千载烽烟散尽,唯余一湖澄澈,静对斜阳。诗人站在历史的断层上,以“望”字为眼,既观湖,亦观史;既观物,亦观己。这“望”不是闲眺,而是带着一身风尘与半世飘零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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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阳馆中望洞庭湖
“问人何淼淼,愁暮更苍苍。”水之广,令人失语;暮之深,使人添愁。此处的“问”,非真有问答,而是一种无言的诘问——向天地,向命运,向那不可测的前路。洞庭湖在此刻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心理镜像。水汽氤氲,暮霭沉沉,恰如诗人内心难以排遣的郁结。潇湘之地,向来是流放之所,屈原行吟泽畔,贾谊谪居长沙,如今刘长卿亦步其后尘。湖面愈阔,人影愈微;天地愈静,心绪愈喧。
最令人击节的是“叠浪浮元气,中流没太阳”十字。浪非寻常之浪,乃“叠浪”,层层推涌,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元气仍在湖中奔流不息;而那轮西沉的太阳,竟被中流巨浪吞没——非日落西山,而是湖吞日月。此非夸张,实乃洞庭之魄。古人谓“八百里洞庭”,其势足以涵纳阴阳、吞吐日月。刘长卿以极简之笔,写极壮之景,气象雄浑,直追孟浩然“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之境,却又多了一分沉郁与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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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诗人刘长卿画像
末句“孤舟有归客,早晚达潇湘”,笔锋陡转,由宏阔归于微渺。那一点孤舟,或实或虚,既是他人,亦是自己。归客虽孤,却有方向;前路虽远,终将抵达。此“归”字,耐人寻味。潇湘本是贬所,何以称“归”?或许在诗人眼中,漂泊已久,任何可停泊之处皆可为归;又或许,真正的归宿不在地理,而在心境——当人能与天地共呼吸,与湖山同寂寥,便已“归”于宇宙本然。
洞庭夕照,自古便是文人心中的意象母题。从屈原《湘君》“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到杜甫“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再到范仲淹“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洞庭湖始终是盛放中国士人忧思与理想的容器。而刘长卿此诗,以其冷峻中的温润、苍茫中的希望,为这一传统添上一笔沉静而坚韧的注脚。
今日登岳阳楼,湖面或因围垦而萎缩,水色或因尘世而浑浊,但夕照依旧。当落日熔金洒在君山之上,水波荡漾如旧,我们仍能看见那艘孤舟,在千年光影中缓缓驶向潇湘——它载着一个诗人的愁绪,也载着整个民族对天地、命运与归途的永恒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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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卿《岳阳馆中望洞庭湖》书法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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