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城市纪委留置室。
四面白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LED灯,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
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正在无声跳动:09:58:30。
林古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戴着冰冷的手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夹克,那是他常年在隧道里摸爬滚打的标志。虽然身陷囹圄,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透过厚重的近视镜片,死死地盯着那个跳动的时间。
“林古!看着我!”
对面的办案人员用力敲了敲桌子,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那个包工头已经全招了!他说给你送了五十万金条,放在茶叶盒里!”
“你一直不签验收单,是因为嫌少,想索要更多!”
“现在已经是你提拔公示期的最后一天了,如果不想把牢底坐穿,就老实交代!”
林古仿佛没听见一样。
他的目光依旧聚焦在那个时间上。
09:59:10。
“还有五十秒。”
林古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地质报告。
办案人员愣了一下:“什么五十秒?你在拖延时间?”
林古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道:
“今天是龙首山隧道的贯通仪式。”
“按照流程,十点整,副市长陈急功会按下起爆按钮,炸开最后两米的岩壁,然后礼炮齐鸣。”
“礼炮的震动频率通常是30赫兹。”
“而龙首山隧道K12+300处,那个隐伏溶洞的岩壁自振频率,恰好也是30赫兹。”
办案人员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人是不是疯了:“你在胡说什么物理课?”
林古闭上眼睛,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共振。”
“只需要一声礼炮,那个承受了3兆帕水压的岩壁,就会像蛋壳一样碎裂。”
09:59:50。
“十、九、八……”林古开始倒数。
办案人员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有些发毛,刚想喝止。
10:00:00。
虽然留置室隔音很好,但那一瞬间,地面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
紧接着。
并没有预想中远处传来的喜庆鞭炮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嘶吼声。
就像是一条被囚禁了万年的恶龙,突然挣脱了锁链。
纪委大楼的窗玻璃,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嗡鸣。
办案人员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林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预见结局的悲凉。
“突水了。”
“五万方泥石流,两分钟内会灌满整个工作面。”
“那些正在剪彩的人……”
林古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办案人员:
“现在去救,或许还能捡回来几具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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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回溯到一个月前。
龙首山,本市最大的山脉,也是阻碍交通的天然屏障。
为了打通这条“经济命脉”,市里投入了三十个亿,修筑龙首山特长隧道。
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林古戴着白色安全帽,拿着一把地质锤,正站在隧道深处的掌子面(挖掘最前端)前。
他是市交通局的总工程师,也是这次隧道工程的技术总负责人。
再过一周,关于他提拔为交通局长的公示就要贴出来了。这是他技术生涯的高光时刻。
但此刻,林古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TSP(隧道地震波超前预报)**成像仪。
屏幕上,前方三十米处的地质波形图,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混乱。
“波速陡降,反射波振幅异常增强。”
林古伸出手,摸了摸面前冰冷的岩壁。
花岗岩的缝隙里,渗出了一丝浑浊的水珠。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咸涩,带着泥腥味。
“不对劲。”
林古脸色骤变,转头对身后的项目经理喊道:
“立刻停止掘进!所有人撤出洞外!”
项目经理一听就急了:“林总工!不能停啊!下周陈副市长就要来视察了,下了死命令要在‘七一’前贯通!这要是停了,工期咋办?”
“工期重要还是命重要?!”
林古一把揪住经理的领子,指着那渗水的岩壁:
“这是‘构造裂隙水’!这说明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富水溶洞!”
“在地质学上,这叫**‘龙眼睛’**!”
“一旦挖穿了,里面的高压水会瞬间喷出来,这里的几百号人,一个都跑不掉!”
【两小时后,工程指挥部会议室】
气氛剑拔弩张。
主管城建的副市长陈急功,黑着脸坐在主位上。
“林古,你什么意思?”
陈急功把林古刚刚签发的《停工整改通知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为了几个渗水的水珠子,你就敢叫停全市的一号工程?”
“你知道停工一天要损失多少钱吗?你知道如果‘七一’不能通车,市里的经济发展要受多大影响吗?”
林古站在对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地质勘探图。
他不懂怎么讨好领导,他只认死理。
“陈市长,这不是普通渗水。”
林古打开投影仪,指着那张复杂的三维地质模型:
“根据我的测算,前方K12+300处,极大概率存在一个体积超过五万立方的溶洞。”
“我们现在的路线,正好是从溶洞的下腹部穿过。”
“我的建议是:立刻修改路线,向北绕行500米,避开不良地质带。”
“绕行?”
陈急功气极反笑:
“林古,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绕行500米,要重新勘探、重新设计、重新征地!工期起码推迟一年!预算要增加三个亿!”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
林古的声音不大,却像岩石一样坚硬:
“但如果我不叫停,将来死了人,那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你……”陈急功指着林古,手指气得发抖。
他看出来了,这个书呆子是铁了心要跟自己作对。
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古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成了他政绩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陈急功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他坐回椅子上,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老林啊,我知道你是专家,谨慎是好事。”
“但是,做工作也要讲究方法,要有大局观。”
“这样吧,你先回去休息几天,写个详细的报告。至于工地上……我让施工方先搞搞外围。”
林古皱了皱眉。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陈市长,只要不掘进,怎么都行。那个溶洞是悬在头顶的剑,绝对不能碰。”
说完,林古收拾起图纸,转身离开。
看着林古的背影,陈急功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施工方大老板的电话。
“喂,老张啊。”
陈急功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随意:
“那个姓林的太碍事了。”
“你上次不是说,给他送茶叶他没收吗?”
“没收好啊……没收,说明他‘嫌少’嘛。”
“想个办法,让他把嘴闭上,让他在那个位置上……挪个窝。”
“对,越快越好。”
“我不希望在剪彩那天,还看到这张晦气的脸。”
窗外,龙首山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它沉默不语。
但它肚子里的那只“龙眼睛”,正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这群狂妄的人类。
等待着……睁眼的那一刻。
02
【距离“七一”贯通仅剩一周】
市交通局总工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烟味。
施工方的大老板张大有,满脸堆笑地坐在沙发上,将一个包装精美的茶叶礼盒推到了林古面前。
“林总工,这是我托人从武夷山带来的极品‘大红袍’,没别的意思,就是给您尝尝鲜。”
林古正在看图纸,连头都没抬:
“拿走。我不喝茶。”
张大有笑容不减,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林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市长那边催得紧,那个‘停工令’……您看是不是高抬贵手,给撤了?”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那个茶叶盒。
盒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显然,里面装的不是茶叶,而是比茶叶重得多的东西——金条。
林古终于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用那是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张大有,然后站起身,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礼盒。
“张大有,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钱填不平的坑?”
张大有嘿嘿一笑:“林总是个明白人……”
“滚!!!”
一声暴喝。
林古猛地扬手,连盒带“茶”,狠狠地砸向了门外。
“哐当!”
礼盒摔在走廊上,散落出一地金灿灿的小黄鱼,吓坏了路过的科员。
张大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狼狈地跑出去捡起金条,临走前,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古一眼:
“林古!你行!给脸不要脸!”
“在这个地界上,还没人敢挡陈市长的路!咱们走着瞧!”
【三天后,提拔公示期最后一天】
交通局大楼前,张贴着那张红色的《干部任前公示》。
林古的名字赫然在列。
只要过了今天下午六点,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交通局长。到时候,他对工程安全的把控力度将更大,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蛮干。
然而,暴风雨总是在黎明前降临。
下午三点。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交通局楼下。车上下来四个人,脸色严肃,胸前别着纪委的徽章。
“林古同志在吗?”
领头的人走进办公室,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市纪委监委的。这里有一封关于你的实名举报信,请跟我们走一趟。”
整个办公区一片哗然。
林古正在整理那份关于溶洞的《地质风险紧急评估报告》。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合上笔记本,问了一句:“是因为那盒‘茶叶’?”
“是不是,去看了就知道。”
一行人来到楼下停车场。
在众目睽睽之下,纪委人员打开了林古那辆破旧桑塔纳的后备箱。
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茶叶礼盒。
打开。
整整齐齐的五十万现金,以及一张手写的“感谢条”。
“林古,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纪委人员冷冷地问,“举报信里说,你当众扔出去那一盒是演戏,实际上早就收了另一盒,并且承诺只要钱到位,就放行施工。”
栽赃。
拙劣,但有效。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有“物证”,哪怕还没查清,林古的提拔也彻底黄了,他的职权也必须暂停。
这就是陈急功和张大有的目的——调虎离山。
林古看着那一箱钱,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他没有看那些钱,而是转身冲回车里,发疯一样地翻找着什么。
“你要干什么?!”两名工作人员立刻按住他。
“图纸!我的图纸!”
林古拼命挣扎,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还带着他体温的《地质风险评估报告》和一张巨大的地质剖面图。
“我跟你们走!钱的事我也能解释!”
“但这份图纸,你们必须交给现场!必须交给陈急功!”
“K12+300处不能炸!绝对不能炸!那里是死路!!”
林古嘶吼着,像一个疯子。
就在这时,一辆奥迪车缓缓驶入大院。
陈急功从车上下来,看着被按住的林古,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他走过来,从林古手里“拿”过那份图纸。
“林总工,都这个时候了,还演什么忧国忧民的戏码呢?”
陈急功弹了弹图纸上的灰尘:
“你放心去接受调查。交通局的工作,我会安排人接手。至于隧道……”
陈急功随手将那份林古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没有你这个‘拦路虎’,我们明天就复工。”
“七一献礼,一天都不会耽误。”
“不!!!”
林古眼睁睁看着那张画满了红色警示圈的图纸被垃圾吞没。
那一刻,他感觉被扔掉的不是纸。
而是几百条鲜活的人命。
“陈急功!你会后悔的!”
“那个溶洞的水压是3兆帕!现在的初期支护根本扛不住爆破震动!”
“你会害死所有人的!!”
林古被押上了纪委的车。
透过车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以及陈急功那不可一世的背影。
车子启动。
林古不再挣扎。他瘫坐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知道。
当科学被权力踩在脚下的时候。
大自然的报复,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次日清晨,龙首山隧道工地】
随着林古被带走,“停工令”成了一张废纸。
张大有带着施工队,像打了鸡血一样重新开进了隧道。
“兄弟们!干活了!”
“陈市长说了,只要七一能通车,奖金翻倍!”
巨大的凿岩台车轰鸣着开进深处。
没人注意到。
在他们头顶的岩壁上,那些原本只是渗水的小裂缝,正在随着机器的震动,像蜘蛛网一样悄悄蔓延。
一滴浑浊的泥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一名工人的安全帽上。
“啪嗒。”
工人摸了摸头盔,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黄泥,骂了一句:“妈的,这洞里怎么老漏水。”
他没当回事,继续操纵着钻机,向着那个传说中的“死神之眼”,狠狠地钻了下去。
03
【距离“七一”贯通仅剩24小时】
地点:市纪委留置室
“林古,别装疯卖傻了。”
办案人员老王敲了敲桌子,指着那张已经被林古写满了公式和草图的“悔过书”:
“让你交代那五十万的来源,你给我画这些鬼画符干什么?什么‘莫尔-库仑准则’?什么‘流固耦合’?你想说明什么?说明你受贿符合物理规律?”
林古头发凌乱,双眼因为熬夜而布满了红血丝。他手里的笔尖几乎要把纸张划破。
“我在算命。”
林古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算谁的命?”老王皱眉。
“算那一百二十名工人的命。算陈急功的命。”
林古指着他在纸上画出的那个巨大的不规则椭圆——代表地下的那个隐伏溶洞:
“老王,你是外行,我不怪你。但常识你应该懂。”
“这个溶洞就像一个充满了高压水的气球,皮已经很薄了。陈急功为了赶工期,原本应该用‘机械掘进’,但他为了快,批准了‘全断面爆破’。”
林古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条波浪线:
“爆破产生的震动波,就是那根针。”
“我刚才根据他们现在的掘进速度和炸药用量算过了。”
林古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岩体的疲劳极限已经到了。”
“明天上午十点,也就是剪彩仪式启动的那一刻。”
“最后一声礼炮,或者最后一次爆破,将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到时候,不是漏水,是突水。”
“相当于黄河壶口瀑布瞬间倒灌进一个封闭的管子里。”
林古放下笔,双手抓住审讯椅的挡板,近乎哀求地看着老王:
“老王,我也许是个贪官,也许是个罪人。”
“但求求你,给陈急功打个电话。告诉他,千万别在明天十点点火。哪怕推迟一天,哪怕先打个泄压孔……”
老王看着林古那双绝望的眼睛。
干了这么多年纪检,他见过痛哭流涕的,见过负隅顽抗的,但从没见过这种——在自己都要坐牢的时候,还在疯狂计算岩石压力的人。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拿起内线电话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老王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林古,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陈市长说了,你的‘危言耸听’是为了逃避审查的惯用伎俩。他还说……明天的剪彩仪式,省里领导都要来,谁也别想破坏大好局面。”
林古听完,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瘫软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笑:
“大好局面?”
“是地狱的大门,要开了。”
【同一时间,龙首山隧道深处,掌子面】
地下五百米,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炸药和柴油的废气味。
老赵是个干了三十年隧道的老炮工。此刻,他正蹲在最前端的作业台架上,手里拿着风钻,却迟迟不敢下手。
“咋了老赵?偷懒啊?”工头(张大有的亲信)走过来骂道。
“头儿,不太对劲。”
老赵摘下满是泥浆的手套,指了指面前的岩壁:
“这石头……在‘出汗’。”
工头凑过去一看。
果然,坚硬的花岗岩表面,正不断地渗出细密的水珠。而且这水不是清的,是浑的,带着一股像铁锈一样的暗红色。
在隧道行话里,这叫**“挂汗”**。是前方有大量积水、且岩层已经受到高压渗透的凶兆。
更可怕的是声音。
在这个嘈杂的工地上,如果你贴着岩壁仔细听,能听到一种极其微弱、但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那是岩石内部在巨大的压力下,正在发生微小崩裂的声音。
老赵脸色煞白:
“头儿,这是‘山哭’啊!山要塌了!咱撤吧!”
“撤个屁!”
工头一脚踹在老赵屁股上:
“明天就要剪彩了!张总说了,今天晚上必须把最后这一米炮眼打好!”
“那是渗水吗?那是为了降尘喷的水!”
“赶紧干活!谁敢妖言惑众,扣发这半年的工钱!”
在金钱的威胁和权力的鞭策下。
老赵咬了咬牙,重新举起了风钻。
“哒哒哒哒——”
钻头刺入岩壁。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死神在敲击着那层薄薄的屏障。
没人看到。
就在钻头前方仅仅两米的地方。
那个巨大的、黑暗的、积蓄了千万年能量的溶洞水体,正在随着钻头的震动,泛起一阵阵涟漪。
岩壁上的裂缝,像一条贪婪的毒蛇,正在无声无息地,向着那个钻孔游走……
【次日清晨09:30,隧道口剪彩现场】
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巨大的充气拱门上写着:“热烈庆祝龙首山隧道胜利贯通”。
陈急功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戴着红花,满面春风地站在主席台上,正在与省里来的领导谈笑风生。
“陈市长,年轻有为啊!这么难啃的骨头,提前半年拿下,了不起!”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人民服务,为了经济发展嘛。”陈急功谦虚地笑着,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待命的媒体记者。
只要那个红色的按钮按下去。
只要那最后一声炮响。
他的政绩就稳了。
至于那个林古?那个该死的书呆子?
等庆功宴结束,就让纪委把他移送司法,让他彻底烂在牢里,永远别想出来坏事。
“吉时已到!”
主持人高声喊道。
陈急功整理了一下领带,自信满满地走向那个象征着荣耀的起爆按钮。
此时此刻。
市纪委留置室里。
林古正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时间。
09:59:55。
他闭上了眼睛,双手捂住了耳朵。
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在躲避一场即将到来的核爆炸。
嘴里喃喃自语:
“来了。”
04
【上午10:00,龙首山隧道剪彩现场】
“5、4、3、2、1……起爆!”
随着主持人激昂的倒数声,陈急功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戴着白手套的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起爆按钮。
“轰——!!”
一声闷响从隧道深处传来。
那是预定好的爆破声,也是贯通的信号。
紧接着,礼炮齐鸣,彩带喷射。
“通了!通了!”
不知情的嘉宾和记者们开始鼓掌欢呼。陈急功整理了一下西装,准备迎接鲜花和掌声。
然而。
掌声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
脚下的大地并没有在爆破后恢复平静,反而开始剧烈颤抖,震感比刚才的爆破强烈了十倍不止!
一种从未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隧道深处滚滚而来。
那不是爆炸声。
那是嘶吼。
像是有一万头野兽在狭窄的管道里狂奔,又像是深海巨鲸的悲鸣。
“怎么回事?”
陈急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慌乱地看向身边的项目经理张大有。
张大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
“这……这声音不对……这像是……”
话音未落。
一股巨大的高压气浪(气垫效应),像一枚空气炮弹,率先冲出了洞口!
“呼——!!!”
狂风呼啸。
那个写着“庆祝贯通”的巨型充气拱门,瞬间被撕成了碎片。主席台上的红地毯被掀飞到半空,桌椅板凳像纸片一样被吹得七零八落。
站在前排的陈急功和几个领导,直接被这股气浪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啊!!!”
尖叫声四起。
但这只是死神打的一个喷嚏。
真正的毁灭,紧随其后。
“吼——!!!”
黑色的、裹挟着泥沙和巨石的洪流,以每秒几十米的速度,像一条发疯的黑龙,从隧道口咆哮而出!
那是五万方积蓄了千万年的地下暗河水。
在这一刻,它们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突水!特大岩溶突水!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吞没了停在洞口的挖掘机和铲车,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在洪流面前就像是塑料玩具,被轻易地抛向半空,然后重重砸在泥浆里。
原本喜庆的剪彩现场,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泥浆漫过了主席台,冲垮了直播架。
那些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官员、记者,此刻都在泥泞中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向高处逃命。
陈急功被两个保镖架着,狼狈地爬上了一处土坡。
他浑身是泥,头发凌乱,那朵昂贵的大红花此刻像个笑话一样挂在脖子上,滴着黑水。
他呆呆地看着下方。
那个他原本用来邀功的隧道口,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喷涌着死亡的黑水。
而那里面……还有一百二十名正在作业的工人。
“完了……”
陈急功双腿一软,瘫坐在泥地里。
他听到了大山的嘲笑。
也听到了自己政治生命终结的丧钟声。
【同一时间,市纪委留置室】
10:02。
虽然距离现场有十几公里,但那种大地的震颤,依然微弱地传到了这里。
桌上的水杯里,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办案人员老王看着那个水杯,又看了看面前蜷缩成一团的林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铃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那急促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王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领导声嘶力竭的吼叫,甚至带着哭腔:
“突水了!!龙首山突水了!!”
“一百多人被困!生死未卜!省里大发雷霆!”
“快!快问林古!图纸在哪?!我们需要地质图纸救援!!”
老王手里的电话“啪”地掉在了桌子上。
他惊恐地看向林古,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先知般的敬畏和恐惧。
“林……林局长……”
老王的声音在发抖,称呼也不自觉地变了:
“真的……真的塌了。”
林古慢慢地抬起头。
他没有丝毫预言成真的快意,那张憔悴的脸上,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告诉过你们的。”
“那是大山的血管,炸不得。”
【上午10:30,灾难现场临时指挥部】
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起来,混合着泥浆,让现场更加混乱。
警笛声响彻云霄,消防车、救护车、武警部队从四面八方赶来。
但救援陷入了死局。
因为没人敢进洞。
突水还在继续,虽然势头减弱,但洞内情况不明。不知道哪里还有溶洞,不知道哪里会发生二次坍塌。
“图纸!我要图纸!!”
省里派来的救援专家组组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正对着满身泥浆的陈急功咆哮:
“没有地质剖面图,没有溶洞走向数据,我们就是瞎子!怎么打钻?怎么救人?盲目钻孔会引发二次突水,把里面活着的人也淹死!”
陈急功哆哆嗦嗦地站在雨里,像只落汤鸡。
“图……图纸……”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三天前在交通局大院的那一幕。
闪过林古那张绝望的脸。
闪过那个被自己亲手扔进垃圾桶的纸团。
“我……我把它扔了……”
陈急功喃喃自语。
“什么?!”老教授气得差点晕过去,“你把一百多人的救命地图扔了?你……你是个罪人啊!!”
就在这时,一辆纪委的黑车,拉着警报,风驰电掣地冲进了现场。
车门打开。
林古穿着那件单薄的夹克,戴着手铐,从车上走了下来。
虽然他是个“阶下囚”,虽然他两天没合眼,脸色蜡黄。
但在他下车的那一刻。
现场所有的喧嚣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急功看见林古,像是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顾不上身份,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如果不是有警察拦着,他甚至想给林古跪下。
“林古!老林!林总工!”
陈急功抓着林古的袖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救救我!不,救救人!只有你知道溶洞在哪!只有你知道!”
林古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副市长。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抖了一下肩膀,甩开了陈急功那双脏手。
然后,他走到那位老教授面前。
“老师。”林古微微鞠躬,原来这位救援组长正是他当年的博导。
“小林啊!”老教授老泪纵横,“快,图纸呢?”
林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图纸被他们扔了。”
“但数据,刻在我脑子里。”
林古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不断流淌着黑水的地狱入口。
此时,距离黄金救援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伸出还戴着手铐的双手,对着旁边的警察平静地说道:
“把这个解开。”
“我要用这双手,跟阎王爷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