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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盆兰花死了,扔了吧。」林晚的声音像冰碴子,落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
我看着那盆枯黄的君子兰,叶片耷拉着,像是投降的手。
「再养养看,说不定还能活。」我说。
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扎在我脸上。
「死了就是死了,你看不见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一件东西,一个人,要是没了生气,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盆花搬到了阳台的角落。
那不是一盆普通的兰花。
那是我们结婚时,朋友送的。
它在我们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活了三十五年。
现在,它死了。
我六十岁生日那天,它死了。
就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预兆,终于落了地......
六十岁生日那天,家里很安静。
没有儿孙的吵闹,没有热闹的庆贺。
只有我和林晚。
我们坐在长长的餐桌两头,像两个互不相干的食客。
桌上摆着精致的西餐,是林晚亲手做的。
她举起红酒杯,对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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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六十了,祝贺你。」
「没什么好祝贺的,又老了一岁。」我端起杯子,和她的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孤独。
她从旁边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礼物。」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样式古朴的古董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看,这就是我们选择的生活。」
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自由,精致,不用被孩子们的琐事烦扰。」
我看着那块表,指针在无声地走动。
我笑了笑,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泛起一阵苦涩。
我转头看向窗外。
对面楼里,我的老同学张磊家灯火通明。
隐约能听到孩子们尖叫着唱生日歌的声音。
今天是张磊小孙子的五岁生日。
蛋糕,气球,欢声笑语。
而我的家,只有我和她,还有一块不会说话的表。
分房睡了二十五年,我们之间早就隔了一片海。
我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三十五岁的时候。
我看着张磊抱着他刚出生的儿子,满脸是笑。
那天晚上,我小心翼翼地对林晚说:「晚,要不……我们领养一个孩子?」
她正在看书的动作停住了。
然后,她猛地把书摔在地上,书页散了一地。
「李建国,你疯了吗?」
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尖利得刺耳。
「我说过,我讨厌孩子!我这辈子都不要孩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不了你完整的人生!」
那次争吵,是我们婚姻里唯一一次剧烈的爆发。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叫,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我们冷战了一个月。
从那以后,「孩子」这两个字,就成了我们之间绝对的禁忌。
我再也不敢提。
我以为,她是真的不喜欢。
我以为,她只是想追求那种所谓的前卫和独立。
我爱她,所以我选择尊重她,哪怕这尊重是以牺牲我内心深处的渴望为代价。
我们的分房生活,是从那次争吵后不久开始的。
她说,她需要绝对独立的个人空间。
我没有反对。
于是,这个家被一分为二。
主卧是她的,次卧是我的。
我们像合租了二十五年的挚友。
经济上,我们是共同体。
精神上,我们是两个独立的孤岛。
我的房间里,堆满了书和各种生活杂物。
书架最顶层,放着一个旧本子。
上面画着我年轻时偷偷设计的摇篮图纸,还有一些幼稚的木马草图。
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落满了灰。
林晚的房间,永远像一个艺术展厅。
冰冷,整洁,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她淘来的画,桌上摆着各种雕塑。
除了床,你看不到任何属于一个“家”的温暖痕迹。
我们有固定的「家庭活动日」。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们会一起去看画展,听音乐会,或者去郊外散步。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品味高雅、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
没人知道,我们回到家,就各自关上自己的房门。
有一次,我们去瑞士旅行。
夜里我起来喝水,发现她一个人站在酒店的阳台上。
月光下,她的肩膀在微微抽动。
她在哭。
我走过去,想从背后抱住她。
「怎么了,想家了?」我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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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受惊的鸟,猛地转过身,迅速用手背抹掉眼泪。
「没有。」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刚在手机上看到一个感人的电影片段。」
她解释着,慌乱地把手机屏幕按灭。
但我还是瞥到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的照片,笑得很甜。
那个画面,像一根细小的针,在我心里扎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
我们之间的默契,就是从不追问对方不想说的事。
但这根针,留下了。
生日第二天,我觉得该做点什么。
我决定彻底整理一下我的书房,那个堆满旧时光的房间。
书房角落里,有一个老旧的衣柜。
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之后就再也没挪动过。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沉重的柜子往前拖了一点。
“咯噔”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柜子底下滚了出来。
我俯下身,借着窗外的光看过去。
在柜子最深、最底部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上了锁的陈旧铁皮盒子。
盒子外面,还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仔细地包裹着。
我把它拿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
我认得这个盒子。
这是林晚的嫁妆之一,当年跟着她的嫁妆箱子一起来到这个家。
但我从未见她打开过,甚至从未见她提起过。
我晃了晃,里面传来纸张碰撞的轻微声响。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一丝莫名的不安,抓住了我。
我想起了林晚脖子上挂着的那串钥匙。
她从不离身,洗澡时都放在浴室的架子上。
那串钥匙里,有一把小小的、造型很奇特的黄铜钥匙。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某个首饰盒的钥匙。
现在想来,那钥匙的形状,似乎和这个铁盒的锁孔,能对上。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又把衣柜推了回去。
我决定等她出门。
我要打开它。
下午,林晚像往常一样,提着布袋出门去买菜了。
我听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走进她的房间。
这是二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在她不在的时候,踏入这个属于她的领地。
空气里有她身上那种清冷的香水味。
那串钥匙就放在床头柜上。
我拿起它,手心里全是汗。
那把黄铜小钥匙在灯光下闪着异样的光。
我回到书房,再次拖开衣柜,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我的手在抖。
“咔哒。”
锁开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我慢慢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情书,也没有什么定情信物。
只有一沓沓码放整齐的、已经泛黄的纸张。
最上面的一份,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
我抽出里面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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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的页眉上印着一行字: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是一份病例。
日期是二十六年前。
我的目光落在诊断结果那一栏。
上面的诊断结果让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