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刘伯温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个鸟不拉屎的岔路口迷了道,渴得快要冒烟。
就在他快把腿走断的时候,总算让他瞧见了一户冒着炊烟的人家。
他没多想,只想跟那户看着老实巴交的人家讨口救命的水。
可那妇人倒茶时,壶嘴在碗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瞬间就让他品出了里面的门道。
他干了那碗茶,开口就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大嫂,你家这位状元郎,何时赴京啊?”
![]()
01
时节正值夏末,秋老虎的余威还在官道上肆虐。午后的日头毒得像针,把路边的野草都晒得蔫头耷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草木混合的焦灼气味。官道旁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麻衣,脚上的芒鞋也磨损得厉害,看上去就像一个在外奔波许久、盘缠用尽的落魄文士。
这人正是微服简行的刘伯温。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让他心生倦怠,借着勘察地方水利民情的由头,他甩开了随从,独自一人,想在这乡野之间寻几分清净,也看看最真实的百姓光景。没成想,一时贪看山景,竟在这阡陌纵横间迷了方向。
日头烤得他口干舌燥,喉咙里仿佛在冒烟。他抬眼四望,只见不远处有座孤零零的茅草屋,屋前有个小院,炊烟正袅袅升起。总算见着了人家,刘伯温心里一松,迈开有些发沉的步子,朝那茅屋走去。
离得近了,院子里的情景也看得真切。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光着膀子,抡起斧头“嘿咻嘿咻”地劈着柴,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
院角一棵老槐树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聚精会神地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不像别的农家娃那般满地疯跑,显得异常安静。
刘伯温走到篱笆院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客气地喊了一声:“大哥,劳驾问一声,去县城的路该往哪边走?”
劈柴的汉子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满是汗水的脸,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他叫张大牛,是这家的主人。见刘伯温一身文士打扮却面带风霜,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但庄稼人骨子里的朴实还是占了上风。
他用下巴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道一直走,看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再往北拐,就差不多了。”
“多谢大哥。”刘伯温拱了拱手,嘴唇干裂得厉害,他又舔了舔,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不知……能否讨碗水喝?实在渴得紧。”
张大牛眉头一皱,心里不大乐意。这年头,出门在外的人什么底细都有,他不想多惹麻烦。正想转身进屋用舀水的葫芦瓢给他舀瓢井水打发了事,一个轻柔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当家的,来者是客,怎能用凉水待客。”
随着话音,一个妇人从茅屋里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蓝色旧布衫,袖口还打了补丁。她的面容清秀,只是眼角已有了几丝细纹,一双手更是布满了劳作留下的粗茧和裂口。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汪深潭,透着一股与这周遭贫苦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和安然。这便是张大牛的婆娘,张氏。
张氏拦住了丈夫,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粗陶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只旧陶壶和一只粗瓷碗。这套茶具虽不值钱,却是家里过年过节待客才舍得拿出来的。
她将碗稳稳地放在院里的小石桌上,然后提起茶壶。刘伯温本是低头等着,准备喝完水就走。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张氏在倾倒茶水的一瞬间,那老旧的壶嘴,在碗的边沿上,极有节奏地“嗒、嗒、嗒”轻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清脆悦耳。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为了抖落壶嘴可能沾上的茶叶末子。可刘伯温是什么人?他观人入微,洞察世事。寻常百姓倒水,要么大大咧咧一冲了事,要么小心翼翼生怕洒了。茶馆里的博士傅,倒茶花样繁多,那是炫技,是生意。而眼前这妇人的三下轻叩,既无农家的粗放,也无市井的浮华,里面藏着一种章法,一种韵味,一种只有在特定礼数和心境下才会有的仪式感。
刘伯温心头一震,眼中的倦怠瞬间被一股浓厚的兴趣所取代。他抬起头,不再看那碗里的茶水,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妇人。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依旧在地上写写画画的男孩。那孩子划的不是鬼画符,分明是一个个笔画尚显稚嫩的汉字。
他端起碗,将温热的粗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却奇异地润泽了他焦躁的心。放下碗,刘伯温没有起身告辞,也没有再问路,只是用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张氏,缓缓开口,语出惊人:
“大嫂,你这茶,我喝得起。只是不知,你家这状元郎,何时动身赴京啊?”
此话一出,院子里原本燥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个读书读傻了的疯子,或者是个想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他“噌”地一下扔掉手里的柴火,抄起劈柴的斧子,三两步跨到刘伯温面前,满脸怒容地喝道:“你这酸秀才胡说八道些什么!俺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状元?我看你是想骗吃骗喝,找打不成!”
锋利的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几乎要贴到刘伯温的鼻尖。
刘伯温却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张氏身上。
张氏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端着茶壶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壶里的水都晃荡了出来。她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惊愕,随即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激动,但这股激动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的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她紧紧地抿着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万丈波澜。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伯温,仿佛在看一个能洞悉她灵魂的怪物。
02
面对张大牛闪着寒光的斧头和满腔的怒火,刘伯温只是淡淡一笑。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畏惧,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文钱,轻轻放在石桌上,算是茶钱。
“大哥不必动怒,言语唐突,还望见谅。”他站起身,对着张氏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张大牛先前指点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令郎天资不凡,大嫂心有丘壑,静候佳音,拭目以待吧。”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岔路口的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可他留下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张家这间小小的茅屋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张大牛愣愣地看着桌上的几文钱,又看看远去的背影,最后把目光投向自己失魂落魄的婆娘,心里的火气更大了。他“哐当”一声把斧子扔在地上,粗声大气地嚷道:“一个疯子说的话,你也信?什么状元郎,我看他是消遣咱们穷人家!你还真给他泡茶,真是……”
他想说“读书读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氏像是没有听到丈夫的抱怨,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儿子张文远。文远被刚才的阵仗吓到了,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爹娘。张氏走过去,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嘴里喃喃自语:“状元郎……状元郎……”
当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张大牛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咸菜被他嚼得嘎嘣作响。张氏则心不在焉,几乎没动筷子。
终于,张大牛受不了这死寂,他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起了脾气:“你到底怎么了?不就是个过路的疯子说了句胡话吗?你还真往心里去了?咱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文远是我儿子,他将来就得跟我一样,下地干活,当个好庄稼汉!读书识字?识几个字别被人骗了就行了!还状元?你别做那白日梦了!”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对现实的焦虑和对虚无缥缈梦想的排斥。这些话,既是说给妻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仿佛在说服自己,他们就该认命。
![]()
以往,每当丈夫发脾气,张氏总是低眉顺眼,默默承受。可这一次,她没有。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大牛,他不是疯子。他看懂了,他什么都看懂了。”
“看懂什么了?”张大牛没好气地问。
“他看懂了文远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没发现吗?村里别的孩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咱们文远呢?他只喜欢静静地待着,喜欢看我在地上写字!他喜欢书!那先生的话,或许……或许就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启示!”
这是她嫁给张大牛这么多年,第一次将自己内心深处压抑了近十年的渴望,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张大牛被妻子的激烈反应惊呆了。他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只知道,读书是有钱人家的事,他们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家庭,连给孩子买一身新衣服都得盘算半天,哪有钱去供一个读书人?
夜深了,张大牛早已睡下,鼾声如雷。张氏却毫无睡意,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清冷的月光,看着躺在小床上熟睡的儿子。
她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她本不叫张氏,她有自己的名字,叫林婉君。她的父亲曾是邻县一个颇有名气的秀才,腹有诗书。她自幼便在父亲的书房里长大,闻着墨香,听着圣贤书。父亲对她视若珍宝,亲自教她读书识字,吟诗作对。在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里,她也曾幻想过,将来嫁一个像父亲一样温文尔雅的读书人,相夫教子,红袖添香。
天有不测风云。父亲一场大病,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最终还是撒手人寰。家道彻底中落,孤苦无依的她,经人说媒,嫁给了邻村这个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张大牛。
嫁作农妇的那天起,她就把“林婉君”和那些诗词歌赋,连同自己的梦想,一起深深地埋葬在了心底。她学着操持家务,学着下地干活,学着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像一棵田埂上的野草,默默无闻地过完一生。
直到儿子文远的出生。她发现,这孩子不像他爹,他天生就对文字有着一种亲近感。当她闲暇时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小文远会看得目不转睛,然后用自己的小手指,笨拙地模仿。
那一刻,她心中熄灭多年的火焰,悄悄地燃起了一丝火苗。她开始偷偷地教儿子认字,教他背最简单的诗。她不敢让丈夫知道,怕他骂自己不务正业,异想天开。
今天,刘伯温的出现,和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点燃了她心中的希望,而是直接引爆了她压抑了整整十年的火山。她觉得,那不是一句疯话,也不是一句奉承。那是一个真正的知音,隔着她满身的补丁和粗糙的皮肤,看穿了她所有的秘密,看懂了她隐藏在三声叩碗里的全部心事,并给予了她最郑重的肯定。
“文远……”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儿子稚嫩的脸庞,“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把书读下去。那个先生说得对,你天生就该是状元郎。”
月光下,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和决绝。
03
那场争吵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张大牛依旧每天扛着锄头下地,张氏依旧操持着家务。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彻底改变了。
张氏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农妇,她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她的决心,没有体现在言语上,而是融入了每一个具体的行动里。
天还没亮,当村里的公鸡刚刚打鸣,张氏就已经起床了。她比以前起得更早,为的是能多织一尺布。家里的那台旧织布机,在她的脚下“吱呀呀”地唱着,像是为这场豪赌奏响的序曲。白天忙完农活和家务,晚上,等丈夫和儿子都睡熟了,她又会点亮那盏小小的油灯。
灯火如豆,映着她低头穿针引线的身影。她在给镇上的富户人家做针线活,缝补、绣花,什么活都接。一针,一线,都凝聚着她对未来的期盼。攒下的每一个铜板,她都小心翼翼地放进床底下那个轻易不动的瓦罐里,听着铜钱落进去时那清脆的声响,是她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
为了给儿子创造学习的条件,她想尽了办法。没有钱买笔墨纸砚,她就用自己的智慧去弥补。墨,她就用锅底刮下来的黑灰,掺上一点清水,调和成黏稠的“墨汁”,虽然写出来的字干了以后容易掉渣,但总归是黑的。纸,更是奢侈品,她便让张大牛从山里扛回一块平整光滑的大青石板,洗干净了,就成了儿子的“草稿纸”,用完了拿湿布一擦,又能重新写。
至于书本,更是遥不可及。张氏凭着记忆,将自己儿时背过的《三字经》、《百家姓》默写在石板上,一字一句地教给文远。后来,她实在想给儿子买一本真正的书。她用积攒了几个月的鸡蛋,换了十几文钱,揣在怀里去了镇上。在书铺里,她看中了一本最便宜的、已经有些卷角的《三字经》。可就这么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也要二十文钱。
她跟书铺老板磨了半天的嘴皮子,说尽了好话,老板就是不松口。最后,她解下腰上挂着的一小袋粗盐,那是家里未来半个月的用度,连同那十几文钱和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一股脑地塞给了老板,几乎是哀求着,才换回了那本书。
捧着那本带着墨香的书回家时,她的脚步是轻快的,仿佛捧着的是全世界的珍宝。
对于这一切,张大牛起初是沉默的,这种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反对。他心疼妻子日渐憔悴的脸庞和越来越瘦的身体,也心疼儿子小小的年纪就要跟着熬夜。
他觉得这太不切实际了。有时候,他会故意在文远读书读得正入神时,大声地喊他去拔草、去喂猪,试图用繁重的农活,将这对“痴心妄想”的母子拉回到现实的轨道上来。
张氏从不与他争辩,只是默默地替儿子把活干了,然后继续陪着儿子读书。
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一个冬天的深夜。
那天夜里,张大牛被冻醒了,他起身想添些柴火。路过儿子和妻子睡觉的里屋,他习惯性地朝里看了一眼。
昏黄的油灯下,妻子并没有睡,她穿着厚厚的旧棉袄,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衣服。而在她身边的小桌旁,儿子张文远也坐着,身上披着母亲的外套,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借着那微弱的光,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书,哈出的白气在灯前形成一团小小的雾。
![]()
母子俩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长长的,显得那么专注,那么安静,仿佛与屋外凛冽的寒风和这个贫瘠的世界隔绝开来。那一瞬间,张大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他一直觉得妻子在做梦,可眼前这幅画面,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比震撼的力量。那不是梦,那是一种比他脚下这片土地还要坚实的信念。
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许久。最后,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装着灯油的小瓶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给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又添满了油。
灯火“噗”地一下亮堂了许多。张氏和文远都抬起了头,看到了他。
张大牛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这个无声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这是他的第一次妥协,也是他从一个坚决的“阻挠者”,向一个笨拙的“支持者”的转变。
当然,家里的坚冰开始融化,外面的风言风语却像刀子一样飞了过来。村里没有秘密,张家要供儿子读书争当状元郎的事,很快就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这张家婆娘真是疯了!放着好好的庄稼不让她儿子学,非要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不是嘛!你看她瘦得跟个鬼似的,这张大牛也是个窝囊废,连自己婆娘都管不住,由着她胡来!”
妇人们在井边洗衣时议论,男人们在田埂上休息时调侃。这些话语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张大牛的心上。他是个要面子的庄稼汉,在村里几乎抬不起头来。每次出门,他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迎上别人嘲弄的目光。这加剧了他内心的矛盾,一方面,他被妻儿的执着所打动;另一方面,他又被现实的压力和外界的嘲讽折磨得痛苦不堪。
但他终究没有再阻止。每当夜深人静,他看着那盏为儿子点亮的灯火,心里便会想:或许,就让他们试试吧。万一呢……万一那个疯子说的是真的呢?
04
光阴荏苒,春去秋来,一晃五年过去了。
张文远已经十二岁了。在这五年里,他几乎没有像样的童年。别的孩子在田野里追逐嬉戏的时候,他在石板上练字;别的孩子在夏夜里听大人讲故事的时候,他在油灯下背诵文章。母亲的悉心教导,加上他自己过人的天分和惊人的毅力,几本启蒙的典籍,他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够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张氏都难以回答的问题。
张氏知道,凭自己这点墨水,已经无法再教导儿子更多了。家里的这方小天地,已经容不下他思想的翅膀。他必须去更广阔的地方,接受更正规的教育——他必须去县里的私塾。
这个念头一出来,一个新的、更严峻的挑战摆在了他们面前:钱。
县里私塾的束脩,也就是学费,一年下来就要二两银子。这对于张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这些年,张氏没日没没夜地做活,张大牛也比旁人更卖力地耕作,可刨去吃穿用度,家里根本剩不下几个钱。
一天晚上,张氏下定了决心。她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积攒了五年的瓦罐。瓦罐已经很沉了。她当着张大牛的面,将里面的铜钱一股脑地倒在了桌子上。
“哗啦啦——”
无数枚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铜钱铺满了整张桌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这是她五年来,熬了无数个夜晚,磨破了无数根指头,一文一文攒下来的血汗钱。
张氏和张大牛开始一枚一枚地数。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清点着全家的希望。可数到最后,两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所有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一千文,距离二两银子(两千文)的目标,还差了一大截。
希望的火苗,仿佛被一阵冷风吹得摇摇欲坠。
张大牛看着桌上的铜钱,又看看妻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沉默了许久。这些年妻子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他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发脾气的粗汉了。他知道,读书这件事,已经成了妻子和儿子的命。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出了屋子。张氏以为他又要放弃,心里一阵绝望。可没过多久,张大牛牵着一样东西回来了——家里那头一直当宝贝一样养着的老黄牛。
这头牛,是张家的命根子,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动力和财产。张大牛对它,比对自己还好。
他把牛绳递到张氏手里,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明天,把牛牵到镇上卖了。剩下的钱,我再去想办法凑凑,砸锅卖铁,也得让文远去上学!”
张氏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知道,丈夫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将用自己的肩膀,去代替这头牛,去拉犁,去耕地。这也意味着,他彻底将这个家的未来,将自己后半生的希望,全部都押在了儿子身上。
靠着卖牛的钱和东拼西凑的借款,张文远终于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箧,走进了县里的私塾。
他比同龄的孩子显得瘦小、沉默,身上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起初没少受到富家子弟的嘲笑。但他很快就用自己的才学,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老秀才先生出的题目,别人还在苦思冥想,他已经下笔成文;先生讲的典故,他不仅能记住,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
渐渐地,老秀才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从最初的普通学生,变成了发现璞玉的惊喜。
一次偶然的机会,县令到私塾视察,随手出了个题目让学生们作一篇文章。张文远的文章,文采斐然,立意高远,让县令都忍不住拍案叫绝,当场夸赞他有“栋梁之才”。
这件事在小小的县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老秀才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亲自跑到张家那间茅屋报喜。
他拉着张大牛的手,兴奋地说:“大牛兄弟,你家文远,真是个天生的读书种子!这小小的县学,已经容不下他了!他应该去府城,那里有名师,有更好的学堂!只有去了那里,他将来才有机会参加乡试,考取举人,甚至进京会试,光宗耀祖啊!”
张大牛和张氏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头戴乌纱、身穿官袍的模样。这些年的苦,在这一刻,似乎都变成了甜。
老秀才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话锋却猛地一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他脸上的笑容褪去,换上了一抹深深的惋惜,“府城的花费,可不是县里能比的。吃穿住行,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钱?更别说拜名师的门路和束脩了……那笔开销,不是你们这样的家庭能想象得到的。这孩子,天赋异禀,实在是可惜了,可惜了啊!怕是……要耽误在这个‘穷’字上了。”
老秀才的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张大牛夫妇身上。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给浇灭了。
张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地抓住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张大牛更是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角,蹲了下去,从腰间摸出旱烟袋,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浓烈的烟雾缭绕在他周围,却驱不散他心中的迷茫和绝望。
那个被陌生人一句话点燃的“状元梦”,他们为之奋斗了五年,付出了所有,牺牲了一切。到头来却发现,这仅仅是个开始。而前方的路,已经被一座名为“贫穷”的、根本无法逾越的大山,给死死地堵住了。
05
府城求学的巨大开销,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张家茅屋的屋顶上。连屋子里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稀薄而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大牛的背,仿佛比以前更驼了。他白天拼了命地在地里干活,想从那贫瘠的土地里多榨出一点收成,可汗水流干了,土地的出产却还是那么多。晚上回到家,他就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
张氏也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眼里总闪着一股不服输的光。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整天默默地做着活,织布、做饭、喂猪,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那盏曾经为儿子点亮到深夜的油灯,也早早地就熄灭了。
家里这种绝望的气氛,连年幼的张文远都感受到了。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懂事。他不再提读书的事,放学回来,就主动拿起镰刀,帮着父亲去地里割草,或者帮母亲挑水。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爹娘,他不怪他们。
一个深夜,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张大牛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妻子也同样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终于在此刻爆发。张大牛翻过身,面对着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他娘,算了吧……咱认命吧。文远现在能识文断字,会写文章,已经比我,比我爹,比咱们张家祖祖辈辈都强百倍了。咱们不做什么状元梦了,行不行?咱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他养大,给他娶个媳妇,就……挺好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无力和悲伤。
黑暗中,张氏久久没有回答。
就在张大牛以为她睡着了,或者默认了的时候,张氏却突然坐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披上外衣,摸索着下了床。
她的举动很奇怪,张大牛心里一阵纳闷。他看见妻子借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径直走到床尾,然后蹲下身,从床底下最隐秘的一个角落里,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匣子,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边角都已经磨损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个木匣子,张大牛跟她成亲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
张氏将木匣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她用衣袖,仔細地将上面的灰尘一层层擦去,动作轻柔而庄重。然后,她回到了床边,当着张大牛的面,颤抖着手,打开了木匣的铜扣。
“嘎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大牛好奇地凑过去看。他本以为里面会是妻子藏的私房钱,或是娘家留下的什么念想。可当他看清匣子里的东西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木匣里没有钱,没有地契,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张氏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块红布拿了出来,然后,一层,一层,缓缓地揭开。
随着红布被完全揭开,一抹温润洁白的光华,在昏暗的屋子里骤然亮起,仿佛月光都汇聚在了这一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