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许英彦正对着电脑核对最后一组数据。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眼底的疲惫。
不是熟悉的号码。
他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很快又固执地亮起。
同一个号码,第二次。
许英彦皱了皱眉,手指划过红色挂断键。
工作室里只剩下机箱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他想,大概是推销,或者打错了。
屏幕第三次亮起,第四个,第五个……
不同的号码开始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像是深夜溃堤的潮水。
短信提示音也加入这场混乱的合奏,屏幕上方不断弹出预览框。
那些名字,有的熟悉到刺眼,有的早已蒙尘。
许英彦看着,没有碰手机。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一角,那里有一张边缘微卷的、早已过期的献血证。
电话震动到第八十八次。
他终于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最新那条满是哀求与绝望的短信。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敲了两个字。
发送。
然后,他将手机卡取出,轻轻掰成两半,丢进了废纸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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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许英彦弓着背,拼命蹬着那辆黄色的共享单车。
雨水糊住了他的眼镜,他只能眯着眼,辨认前方模糊的路灯光晕。
单薄的雨衣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不在乎。
心里只反复滚着一个数字:一千二。
这个月的全勤奖。
车轮碾过积水,脏水哗地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咬咬牙,蹬得更快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来,是母亲的主治医生。
“小许啊,你妈妈这个月的药,该买了。”
医生的声音隔着雨声,有些遥远。
“我知道,李医生。钱……我明天就打过去。”
“最好快点,别耽误治疗。”
电话挂断了。
许英彦把手机塞回去,胸腔里堵着一团又湿又重的东西。
风裹着雨横刮过来,单车晃了一下。
他稳住车把,抬头看前面,成业集团那座气派大楼的轮廓,在雨幕中隐约可见。
楼下那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墙面,他曾无数次低头匆匆走过。
大厅里的时钟,永远走得精准无误。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迟到,是被前台拦下,登记了工号和姓名。
部门主管当时没说什么,只是下午开会时,点了点考勤纪律。
第二次迟到,扣了半天工资。
这是第三次。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电子屏幽幽地亮着:八点二十九分。
还有一分钟。
他猛蹬几下,单车冲进大楼前的雨棚。
跳下车,锁车,一系列动作快得几乎踉跄。
雨棚边缘的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往下淌。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冲向旋转玻璃门。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狼狈的影子。
他踩上去,脚下打滑,身体向前一倾,手扶住了冰凉的门框。
就在这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上那个巨大的时钟。
时针和分针,稳稳地停在了八点三十分。
整点。
前台后面,穿着制服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考勤机。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似乎有些犹豫。
许英彦喘着气,水珠从发梢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没能发出声音。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远处电梯到达时清脆的“叮”一声。
那声音平时听来寻常,此刻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知道,那一千二百块钱,像指缝里的水,流走了。
02
那是三年前的公司年会。
地点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空气里飘着香水、酒水和食物的复杂气味。
许英彦坐在靠角落的圆桌旁,和几个同样入职不久的同事一起。
桌上的菜很丰盛,但他吃得拘谨。
周围是喧闹的笑语、酒杯碰撞声,还有领导们上台致辞时,经过音响放大的、略显空洞的鼓励。
董事长赵成业坐在主桌中央,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偶尔举杯,向同桌的高层示意,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威严的笑意。
许英彦只在集团大会上远远见过他几次。
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年会进行到一半,抽奖环节开始了。
三等奖,二等奖,掌声一阵接一阵。
许英彦没中奖,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低头,悄悄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
数字很小。
母亲上次打电话来,声音比往常虚弱,却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
正想着,部门主管忽然匆匆走过来,俯身在他耳边。
“小许,你出来一下。”
主管的脸色有点怪,不是生气,倒像是某种紧张的焦急。
许英彦放下筷子,跟着主管挤出喧闹的人群。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灯光比宴会厅里暗一些。
“快点,去楼下。”主管催促着,脚步很快。
“出什么事了,王主管?”
“别问了,跟着走。”
电梯一路向下,停在地下车库。
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车灯亮着,照亮前面一片空旷的水泥地。
司机摇下车窗,是董事长的司机老陈,平时见了他们这些基层员工,眼皮都不太抬。
此刻,老陈却急急地招手:“快上来!”
许英彦懵懵懂懂地坐进后排。
主管没上车,只是拍了拍车门,对老陈喊:“务必快一点!”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惯性把许英彦压在椅背上。
“陈师傅,我们这是去哪儿?”
“医院。”老陈盯着前方,方向盘打得很急,“小赵总……赵天佑,突然发病,晕倒了。”
赵天佑。董事长的独子。
许英彦只在公司内部刊物上见过他的照片,一个看起来很清瘦、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
“那……叫我去是?”
“到了你就知道了。”老陈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又有点说不出的烦躁,“你运气……唉。”
车子在医院急诊部门口急刹停下。
老陈拉开车门:“跟我来!”
许英彦跟着他,穿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嘈杂人声的急诊大厅,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
尽头一间病房外,站着几个人。
赵成业背对着走廊,站在病房门口的小窗前,身影挺直,但肩膀有些绷紧。
他身边是一个穿着华贵、但脸色惨白、不住抹泪的中年女人,那是他的妻子彭玉婉。
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
“……情况很危急,血氧一直在掉……”
“……必须是Rh阴性血,现在血库没有匹配的库存……”
“……从外地调也来不及……”
许英彦走过去的时候,赵成业转过身。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布满血丝,透着一种濒临爆裂的焦灼。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许英彦的脸。
“你就是许英彦?人力资源部说,你的员工体检档案里,血型是Rh阴性?”
许英彦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是。”
医生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生病?有没有……”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许英彦有些慌,还是逐一回答了。
“好,好!马上准备抽血!”医生扭头对护士喊道。
彭玉婉扑了过来,泪水涟涟,抓住许英彦另一只胳膊。
“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救救天佑……”
她的手冰凉,力道却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许英彦的肉里。
赵成业把她拉开,声音嘶哑,但竭力维持着平稳:“别耽误时间。”
他的眼睛看着许英彦,很深地看了一眼。
“公司不会忘记你的贡献。”
许英彦被护士带进了采血室。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肘窝。
针头刺入血管时,他微微皱了下眉。
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血袋,他忽然觉得很累。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透了。
宴会厅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热闹,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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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抽了500CC。
护士拔针时,嘱咐他要多休息,补充营养,按压好针眼。
许英彦按着胳膊上的棉签,走出采血室。
走廊里空了不少。
赵成业和彭玉婉都不见了,只有老陈还等在那里。
“完了?感觉怎么样?”老陈问,语气比来时缓和了些。
“还好。”
“董事长和夫人去看小赵总了。他们让我送你回去。”
车子开回公司宿舍楼下。
老陈从副驾驶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买点东西补补。”
信封不厚。
许英彦接过来,没当场打开。
“谢谢陈师傅。”
“早点休息。”老陈说完,车子便调头开走了。
许英彦回到狭小的宿舍,坐在床边,才打开信封。
里面是五百块钱。
崭新的一张张百元钞。
他拿着钱,坐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末,他睡到很晚才起。
头有些晕,身体发虚。
他按照护士说的,去楼下小店买了点红枣和红糖。
回来时,在宿舍楼下遇到同一个部门的同事。
对方看着他,眼神有点好奇,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听说你昨天去给赵公子献血了?可以啊,这下立大功了。”
许英彦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周一照常上班。
工作还是一样多,主管派活时,并没有因为他刚献过血而有丝毫照顾。
他甚至因为精神不济,在整理一份报表时出了个小错,被主管当着几个同事的面说了两句。
“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别耽误工作。”
许英彦低下头,道歉。
下午,前台忽然抱着一大束鲜花,走到他工位旁。
白色的百合,粉色的康乃馨,衬着绿色的包装纸,很扎眼。
“许英彦,你的花。”前台把花放下,笑了笑,“集团统一订的,给所有近期参与过公益捐献的员工。”
花束里插着一张印刷精美的卡片。
上面印着集团Logo,和一句格式统一的感谢语。
落款是“成业集团工会”。
周围有同事探头看过来,低声议论了几句。
“哟,还有花呢。”
“集团福利不错嘛。”
许英彦看着那束花。
百合的香气很浓郁,熏得他有点头晕。
他把它放在工位最靠里的角落,没有再碰。
几天后,花开始蔫了,花瓣边缘卷曲发黄。
保洁阿姨来收垃圾时,问他要不要扔掉。
他点点头。
阿姨把枯萎的花束扔进黑色的垃圾袋,连同那张卡片一起。
那五百块钱,他后来存进了银行。
想着万一母亲那边急需,可以应个急。
他再没有见过赵成业。
有时在电梯里听到别人议论,说小赵总病情稳定了,出院了,去国外疗养了。
也有人说,董事长家里摆了宴席感谢主治医生,送了一块很贵的手表。
这些声音,都离许英彦很远。
他依旧每天挤地铁上班,做那些琐碎又繁多的工作,月底看着并不丰厚的工资到账短信。
那五百块钱,一直在卡里,没动过。
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印记,提醒着他身体里曾流走的那袋血。
除此之外,他的生活没有丝毫改变。
那束花,和那句印刷的感谢,像投进深潭的一粒小石子。
漾开几圈浅浅的涟漪,很快,水面就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04
雨彻底停了。
乌云散开些,露出后面灰白的天光。
许英彦换下了湿衣服,用纸巾勉强擦干头发,坐在工位上。
电脑开着,但他盯着屏幕,半天没动一下。
周围的同事都在忙碌,键盘敲击声、小声交谈声、电话铃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
没有人特意看他,但他总觉得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边。
部门主管从独立办公室出来了,端着保温杯,在公共办公区慢慢踱步。
走到许英彦旁边时,停住了。
“小许,来一下。”
主管的语气很平常。
许英彦站起身,跟着主管走进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嘈杂。
“坐。”主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英彦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主管喝了口茶,叹了口气。
“早上的事,我知道了。前台报了考勤。”
“主管,今天雨实在太大了,路上……”
主管抬起手,打断他。
“我知道,天气原因,大家都理解。”主管把保温杯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但是,小许啊,制度就是制度。集团这么大,人人都讲特殊情况,制度不就成摆设了?”
许英彦抿紧嘴唇。
“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迟到,我跟你说过,要处理好个人事务,不要影响工作。”
“这次是暴雨,我没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主管摇摇头,“你住得远,就该更早出门。天气不好,就该考虑别的交通方式。”
“我……”
“董事长昨天开会,特别强调了纪律。尤其是我们部门,要起表率作用。”主管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刚好撞枪口上了。”
许英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主管,我母亲生病,需要钱。这个月的全勤奖对我很重要……”
“你的困难,公司理解。但公司的规定,也要执行。”主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许英彦面前。
是一份《员工离职通知书》。
右下角,已经有几个签名。
最下面一个,笔迹凌厉,是“赵成业”。
墨迹很新。
“按规定,迟到三次,严重违反劳动纪律,公司有权解除劳动合同。这是人事部和集团领导批了的。”
许英彦盯着那个名字。
赵成业。
他的血,曾流进这个人的儿子身体里。
现在,这个人的名字,签在他的开除通知书上。
“主管,三年前,赵董儿子生病,我献过血。”许英彦的声音很干,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Rh阴性血,很少见。”
主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随即,主管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尴尬,也有点不耐烦。
“那件事……公司不是已经表示过感谢了吗?鲜花,还有……还有别的。”主管说得有些含糊。
“那是集团工会的统一慰问。”许英彦说。
“性质是一样的。”主管摆摆手,“一码归一码。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赵董最讲究这个。”
“献血救他儿子,是人情。我迟到,是工作。”
“你能明白就好。”主管似乎松了口气,“赵董说了,公司制度高于一切。不能因为个别人、个别事,就开了口子。不然,以后怎么管?”
“个别人。”许英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主管没接话,把通知书又往前推了半寸。
“手续人事部会跟你对接。这个月的工资,会按实际出勤日结算。你……今天就可以收拾东西了。”
许英彦没动。
他看着那份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了起来。
纸张很轻,又很重。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
拉开门,走出去。
公共办公区似乎安静了一瞬。
很多目光投过来,又迅速移开。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一个水杯,几本工作笔记,一个母亲过年时求来的平安符小挂件。
东西很少,一个纸箱都没装满。
抱起纸箱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坐了两年多的位置。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转身,走向电梯。
没有再回头。
电梯门关上,光滑的金属门壁上,同样映出他抱着纸箱的身影。
有些孤单,有些僵硬。
电梯一路向下,失重感轻轻拉扯着胃部。
他想,那一千二百块,终究还是没了。
连同这份工作,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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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租屋在城郊的老旧小区里。
楼道昏暗,声控灯时好时坏。
许英彦抱着纸箱,一步一步爬上六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对面楼宇折射进来的一点天光。
他放下纸箱,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身体陷进有些硬的床垫里。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雨水渗漏留下的黄褐色污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哭泣的脸。
他盯着那里,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摸出来看,是老家的号码。
心里蓦地一紧。
“喂,英彦啊。”是邻居张婶的大嗓门,背景音里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张婶,怎么了?是不是我妈……”
“哎呀,你别急,你妈没啥大事。”张婶的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今天上午,她自己去镇卫生院拿药,回来路上不知怎么,头晕得厉害,坐在路边好久。还是卖菜的老李头看见,给扶回来的。”
许英彦猛地坐起身。
“现在呢?她人在哪儿?”
“躺床上歇着呢,说就是有点乏,睡一觉就好。我寻思着,还是得告诉你一声。你妈那个脾气,你知道的,报喜不报忧。”
“我知道,谢谢您张婶。麻烦您多照看一下,我……”
“你工作忙,我知道。能回来看看最好,实在回不来,也多打几个电话。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挂了电话,许英彦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自动熄灭了。
屋里彻底暗下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手机,点开银行APP。
登录,查询余额。
数字跳出来,不大。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晌。
然后切到转账页面,输入母亲银行卡的号码。
在金额栏,他停顿了一下。
手指移上去,把余额全部输了进去。
确认,输入密码。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屏幕上“转账成功”的字样,和归零的余额。
那五百块钱,也在里面。
曾经以为能应急的“营养费”,现在,连同他最后一点积蓄,一起流回了那个他拼命想支撑起来的家。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去。
闭上眼。
眼前却交替闪过许多画面。
医院采血室里冰冷的灯光。
年会上遥远的主桌。
枯萎的百合花。
离职通知书上凌厉的签名。
母亲躺在路边,无人搀扶的身影。
最后,这些画面都模糊了,溶解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
枕头有点潮。
他不知道是头发没干透,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夜,他醒醒睡睡,梦境凌乱。
一会儿在雨中拼命蹬车,大楼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到不了。
一会儿又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看着一扇紧闭的病房门,门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天快亮时,他才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中午。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他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
肚子空得发疼。
他走到狭小的厨房,烧了壶开水,泡了一碗柜子里最便宜的方便面。
调料包的气味冲进鼻腔。
他端着碗,靠在窗边,慢慢吃着。
面有点软烂,汤很咸。
他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
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窗外的老旧小区渐渐有了人声。
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生活的嘈杂,一如既往。
只是这些声音,好像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传到他耳朵里,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他洗了碗,擦干手。
然后开始整理那个从公司带回来的纸箱。
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置好。
最后,箱底只剩下几份过期的公司内部刊物。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随意翻着。
在中间某一页,他看到一张照片。
是赵天佑出院后,去国外某个海滨城市疗养时拍的。
穿着休闲的白色衬衫,站在蔚蓝的海边,对着镜头微笑。
脸色看起来比之前红润了些。
照片旁边有一小段文字,介绍小赵总身体康复良好,感谢社会各界的关心。
许英彦看了几秒。
合上刊物,把它和其他几本一起,塞进了床底下那个装废品的蛇皮袋里。
纸箱空了。
他把它拆开,压平,也塞进了蛇皮袋。
做完这些,他站直身体,环顾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接下来,该去哪里?
他不知道。
06
三年时间,像指缝里漏掉的沙。
许英彦再没进过任何一家公司。
最初的日子很难。
打零工,送外卖,在便利店值夜班。
什么活都接,只要给钱。
累了就回到出租屋倒头睡,饿了就随便对付一口。
他很少想起成业集团,想起赵成业。
偶尔在街边看到成业集团某个项目的巨幅广告牌,他会下意识移开目光。
那五百毫升的血,和那张离职通知书,被他一起埋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
不去触碰,就不会疼。
后来,他遇到了马欣雅。
是在一个行业小型分享会上,他替当时打工的布展公司去帮忙。
马欣雅是台上分享者之一,讲小型工作室的生存策略,逻辑清晰,语速不快不慢。
会后,她走过来,问他某个设备接线的问题,两人聊了几句。
发现彼此都对市场上某个细分领域的服务缺口有想法。
留了联系方式。
一来二去,聊得多了。
马欣雅理性,务实,眼光准,也有点积蓄。
她看出许英彦的韧劲和对细节的偏执。
“光打工不行,你得有自己的事情。”她说。
许英彦沉默。
他何尝不想,只是本钱呢?底气呢?
“我出启动资金,你出技术和执行。”马欣雅说得直接,“赔了,算我的。赚了,按比例分。”
许英彦看着她。
马欣雅眼神很平静,没有施舍的意思,就是谈生意的样子。
“为什么找我?”
“我觉得你能成事。”马欣雅说,“而且,你看起来,很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许英彦考虑了三天。
答应了。
工作室开在一个旧写字楼的角落,不大,三十平米。
两人什么都自己干。
跑客户,做方案,熬夜调试,顶着压力催款。
争吵有过,僵持有过,最难的时候,连着三个月只出不进。
马欣雅把结婚嫁妆钱都贴了一些进来。
许英彦则几乎住在了工作室。
他们挺过来了。
第三年,业务开始稳定,有了一两个长期客户,虽然利润薄,但总算看见了曙光。
那天,许英彦加班核对一个项目的最终数据。
马欣雅先回去了,走前给他带了份便当,放在桌上。
“别熬太晚,核对完就回去。”
“知道了。”
夜深了。
写字楼里几乎没了人声,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许英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保存文档。
准备关电脑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看了一眼,没接。
现在骚扰电话太多。
屏幕暗下去。
不到五秒,又亮了。
同一个号码。
许英彦皱了皱眉,再次挂断。
他收拾东西,关灯,锁好工作室的门。
走向电梯时,手机第三次响起。
还是那个号码。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那层硬壳,忽然被什么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种模糊的、不太舒服的预感,像墨滴入水,慢慢晕开。
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
任由它响到自动停止。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电梯下行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短信。
他点开。
“许英彦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赵成业董事长的秘书小李。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恳请您务必接听电话。万分感谢!”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刚刚有些平复的生活。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许英彦站着没动。
直到电梯门又要关上,他才迈步走出去。
外面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
他握着手机,屏幕又亮了。
另一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喂?喂?是许英彦先生吗?”一个年轻、焦急的男声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是我。”
“谢天谢地!许先生,我是赵董的秘书,我姓李。我们之前联系过您……”
“什么事?”许英彦打断他,声音很平。
“是……是这样。赵董的公子,赵天佑先生,他的病……复发了。情况非常危险,现在急需输血。还是需要Rh阴性血……”
小李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恳求。
“血库这边暂时没有匹配的库存,外地协调也需要时间,医生说他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许英彦听着,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下摇曳的树影上。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