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薪从50万被砍到7万,笑着恭喜90万新同事,老板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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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辞职信和那份烫金的聘书,并排放在徐高峯那张用了七年的办公桌上。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上面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对折得整整齐齐。

聘书则装帧精致,深蓝色的封皮,“启明星辰”几个字微微凸起,在光线下泛着冷静的哑光。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桌上其余的地方空荡荡的,键盘、水杯、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全都不见了。

仿佛这个人,连同他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仔细地擦拭干净。

董事长赵永宁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份关乎公司未来三年生死的“天穹”项目计划书。

他的手指捏着硬质的文件夹封面,有些发白。

计划书第一页,技术总负责人那一栏,还空白着。

他原计划今天亲自来填上那个名字。

那个他以为永远会在这里,随时可以填上去的名字。

薛秀君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放得很轻。

她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赵永宁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封辞职信。

信很轻。

他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打印的字,措辞客气而疏远,是标准的离职模板。

落款处,“徐高峯”三个字是手写的,钢笔字,力透纸背,一如既往的平稳。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赵永宁的目光移向旁边那份聘书。

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写着的薪酬数字,会多么刺眼。

那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那是沉默的耳光,是冰冷的度量衡,衡量着他自以为是的掌控,和一个人被碾碎又悄然重塑的价值。



01

季度评审会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投影仪的光熄了,会议室里亮起惨白的顶灯,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有点疲惫。

徐高峯合上笔记本,金属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技术部的汇报数据一如既往的扎实,几个老项目的维护指标,新exploratory项目的初期进度,该红的红,该绿的绿,没出什么纰漏。

董事长赵永宁坐在长桌那头,听完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句“旧系统稳定性不能放松”。

倒是人力资源总监薛秀君,在散会时看似无意地踱到徐高峯身边。

“徐总监,最近气色不错。”薛秀君笑了笑,笑容像精心熨烫过,弧度标准。

徐高峯正在收拾笔和本子,闻言抬头:“薛总。”

“公司呢,最近在酝酿一些人事和薪酬架构上的优化。”薛秀君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向更扁平、更敏捷的方向调整。可能对一些老岗位……嗯,会有新的定位和评估标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高峯手里那支用了好些年的黑色钢笔上。

“尤其是像你们技术中坚,经验固然宝贵,但公司未来更看重的是……与新业务模式的适配性,是突破性的潜力。有时候,过去的经验,反而可能是一种束缚,你说呢?”

徐高峯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钢笔插进衬衫口袋。

“薛总说的是。时代变化快。”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薛秀君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但只看到一片惯常的温和与专注,像一口深潭,石子投下去,涟漪都看不见。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她拍了拍徐高峯的手臂,力度适中,“公司不会亏待真正有价值的人。只是这个‘价值’,定义可能和以前有些不同了。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总是好的。”

说完,她便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带着一种干练的节奏感离开了会议室。

徐高峯独自站在渐渐空下来的房间里。

中央空调的风口正对着他,吹得后颈有些发凉。

他慢慢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手指触到细腻的羊毛面料,边缘已经有些轻微的磨损。

“新的定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汇成一条发光的河。这座城市,这个行业,每天都在重新定义无数东西。

价值,忠诚,价格。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自己的东西,也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外是璀璨的夜景。

几个年轻同事迎面走来,兴奋地讨论着刚上线的某个游戏新皮肤,声音清脆,充满活力。

徐高峯侧身让过,对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喊了声“徐总监好”,脚步没停,带着那股风一样的劲儿远去了。

徐高峯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眼睛里闪着光,觉得代码能改变世界,通宵调试不知疲倦。

那时候,他的“价值”很简单。

就是解决问题,把东西做出来,做稳定。

现在似乎复杂多了。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推门进去,打开灯,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

桌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架构图。

他坐下,没有立刻工作,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薛秀君的话,像几颗小石子,终究还是沉进了潭底。

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02

彭梦洁是周一上午来的。

人还没到,行政部就已经忙活开了。给她准备的独立办公室,紧挨着董事长赵永宁的那间,视野最好。

桌椅是全新的人体工学款,据说一把椅子就顶普通员工一个月工资。

电脑配了最高规格的移动工作站,外加两个巨大的高清显示器。

快递小哥来回好几趟,搬上来大大小小的箱子。拆开来,是咖啡机、高级音箱、香薰机,还有几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盆景。

技术部的大办公区是开放式的,这一切动静,大家都看得见。

“阵仗够大的啊,”坐在徐高峯斜后方的程序员小李,趁着接水的功夫溜达到周哲瀚旁边,压低声音,“这哪位神仙空降?没听说最近有这么高级别的招聘啊。”

周哲瀚是技术经理,徐高峯的直属下属,正盯着屏幕上的日志排查问题,头也没抬:“管好你自己那摊事。新同事,欢迎就是了。”

“欢迎是欢迎,”小李撇撇嘴,眼睛还瞟着那头忙碌的景象,“就是这待遇差得也忒明显了。咱徐总监那办公室,椅子腿都修过两回了。”

周哲瀚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了小李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小李缩缩脖子,端着水杯回去了。

十点左右,彭梦洁本人出现了。

二十八九岁的模样,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手里拎着个低调但识货的人都认得出来的包包。

她个子高挑,走路带风,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由薛秀君亲自陪着,到各个部门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彭梦洁,新来的市场策略专员,主要协助董事长进行一些前沿投资机会的调研和对接。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清脆,态度热情,眼神扫过众人时,既不怯场,也不过分倨傲,尺度拿捏得很好。

经过技术部时,薛秀君特意停了停。

“梦洁,这是我们的技术核心部门。这位是徐高峯总监,公司的技术顶梁柱,有什么技术层面的问题,尽管向徐总监请教。”

彭梦洁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徐总监您好,久仰大名。以后肯定少不了要麻烦您。”

徐高峯站起身,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干燥温热,握手有力。

“欢迎。互相学习。”他语气平和。

彭梦洁笑容更盛:“您太谦虚了。赵董常跟我提起,说公司几个核心系统能稳如磐石,全靠您守着。我得好好跟您这样的前辈取经。”

她又和周哲瀚及附近的几个骨干打了招呼,才在薛秀君的陪同下离开。

人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市场策略专员,”小李又蹭了过来,这回声音更小,“这配置,这待遇,专的什么策,略的什么场啊?”

旁边另一个老工程师老吴,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协助董事长调研……啧,这岗位描述,弹性很大嘛。”

周哲瀚咳嗽一声。

议论声低了下去,但那种微妙的、混杂着好奇、猜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平衡的气氛,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着。

徐高峯坐回座位,打开刚才没看完的文档。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架构图,是他熟悉的世界,稳定,有逻辑,输入决定输出。

而刚才那个笑容明媚、装备精良的新同事,和她所带来的那一连串问号,似乎属于另一个运行着不同规则的系统。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茶水有些涩。



03

老客户宏远集团的电话是凌晨三点打过来的。

他们的生产调度系统突然崩溃,整个流水线停摆,损失每小时都在叠加。电话直接找到了徐高峯这里,负责对接的副总裁急得嗓子都哑了。

徐高峯挂了电话,立刻在团队群里发消息。

十五分钟后,核心的几个技术人员已经在线会议室里聚齐,睡眼惺忪,但没人抱怨。

徐高峯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平稳清晰,听不出是半夜被吵醒:“哲瀚,你带两个人,先远程登录,拉日志,看崩溃点。老吴,准备一下,可能需要回滚到最近一个稳定版本。小李,查一下最近三天该系统相关的所有变更记录,包括底层依赖库的更新。”

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他自己也快速接入系统,眼睛紧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错误信息。

这是公司用了七八年的老系统,架构是徐高峯当年一手搭建的。

后来业务扩展,修修补补,代码已经像一件百衲衣,但核心逻辑依旧稳健。

只是这种老旧系统,一旦出问题,排查起来就像在复杂的迷宫裡找一根绣花针。

团队忙了整整一个通宵,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

清晨六点多,问题终于被定位到一个非核心但牵连甚广的第三方服务接口的异常超时上,进而引发了一连串锁死。

临时规避方案上线,宏远那边的生产线重新动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千恩万谢。

徐高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屏幕上的团队成员说:“辛苦了,上午补觉,下午再来复盘。哲瀚,写一份详细的事故报告和根治方案。”

周哲瀚顶着两个黑眼圈,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徐高峯洗了把脸,换了件衬衫,还是来到公司。

事故报告需要他最终把关,而且白天还有两个预定的会议。

走进公司大门时,正好碰见彭梦洁从电梯里出来。

她神采奕奕,穿着另一套优雅的裙装,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文件夹,看样子正要去找董事长。

“徐总监,早啊。”她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徐高峯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您看起来……好像没休息好?”

“有点事处理了一下。”徐高峯简单回应。

“真是太拼了。”彭梦洁语气真诚,“难怪赵董总说,公司有您在,他就放心一大半。我就不行了,熬不了夜,得向您学习这种敬业精神。”

徐高峯淡淡笑了笑:“分内事。”

这时,董事长秘书快步走过来,对彭梦洁说:“彭小姐,赵董请您现在过去一趟,关于星晖资本那边的最新反馈。”

“好,我马上来。”彭梦洁对徐高峯颔首示意,便跟着秘书匆匆走向董事长办公室方向。

徐高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想起昨夜团队熬红的眼睛,和自己那杯凉了又热的咖啡。

又想起刚才彭梦洁手中那份光洁的、似乎装着“未来”与“机遇”的文件夹。

都是工作。

只是有些工作,在深夜里维护着旧世界的运转。

而有些工作,在阳光下去描绘新世界的蓝图。

价值和价格,定义权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脚步依旧平稳。

只是路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

“……又是去汇报‘专项’了吧?天天往那儿跑……”

“……人家那才是关键岗位……”

他没停下,径直走了过去。

04

发工资那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湿,像是憋着一场雨。

徐高峯上午开了个长会,关于某个新技术的预研方向。彭梦洁也参加了,她就新兴市场的用户习惯变化做了简报,数据详实,图表精美,侃侃而谈。赵永宁听得频频点头。

散会后,徐高峯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银行的入账短信通知。

他点开,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退出短信,又点进去。

数字没变。

7后面跟着四个零。精确到分,是七万零八百五十块三毛六。

不是五十万。甚至连过去的零头都不到。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心脏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那种闷窒感缓慢地扩散开,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有点发凉。

桌上还摊着宏远系统事故的复盘报告,厚厚一沓。里面详细记录着那天夜里每一个排查步骤,每一个决策依据。

那份报告的价值,在昨夜,是重启一条生产线,是挽回客户几百万的损失。

在今天这条短信里,它值多少?

门口传来敲门声。

周哲瀚拿着一份文件进来:“总监,宏远那边的补充需求确认函,需要您签个字。”

徐高峯转过椅子,接过文件和笔。

他的手指很稳,签下的名字和平时一样工整。

“总监,”周哲瀚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您……看到这个月的工资了吗?”

徐高峯抬眼看他。

周哲瀚脸上有些困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愤懑:“我的也降了,降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我问了老吴、小李他们,都一样。说是薪酬体系调整,绩效权重变了。可我们上个月明明……”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上个月解决了那么大的一个生产事故,按以前的算法,绩效不该差。

“公司有公司的规定。”徐高峯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调整期,难免的。做好手头的事。”

周哲瀚张了张嘴,看着徐高峯平静无波的脸,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拿着签好的文件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徐高峯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

七万。

在这个城市,付完房贷,剩下的刚够一家老小基本的开销,不能有意外,不能有额外的欲望。

而就在下午,他去技术支撑部协调服务器资源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两个行政部的女孩在茶水间角落聊天。

声音压得极低,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飘进了耳朵。

“……彭梦洁……工资单……吓死人……”

“……九十万……保底……还有项目提成……”

“……赵董亲自定的……说是稀缺人才……”

水壶烧开的声音“呜呜”地响起,盖过了后续的嘀咕。

徐高峯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需要签字的申请表。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低头看了看申请表,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迷蒙的雨景。

然后,他走到打印机前,把表单塞进去,按下复印键。

机器发出规律的低鸣,一束光在玻璃下来回移动。

光很亮,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05

徐高峯主动约了薛秀君。

谈话安排在她的小会议室,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斜射进来,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薛秀君依旧笑容得体,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徐总监,找我是想聊聊薪酬调整的事吧?”她开门见山,态度很坦诚,“我正想找机会跟您再详细沟通一下。”

徐高峯双手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薛总,我只是想了解清楚公司的政策。我的收入变动比较大,需要规划家里的开支。”

“理解,完全理解。”薛秀君叹了口气,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这次调整,公司也是迫于大环境。行业竞争激烈,利润空间压缩,我们必须优化成本结构,把钱花在刀刃上。”

她翻动面前的平板电脑,调出几份图表。

“您看,这是我们新的薪酬带宽和职级体系。更扁平,更强调岗位价值与市场薪酬的实时对标。您原来的职级,在新的体系里,对应的薪酬区间确实有所下调。这是整个行业对传统技术管理岗位的重新估值。”

徐高峯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横轴是职级,纵轴是薪酬,他的名字,被定位在一个蓝色区间的中下部。

“另外,”薛秀君切换了一张图,“绩效权重也改革了。更侧重对业务增长、模式创新的直接贡献。像系统维护、稳定性保障这类……嗯,更像是‘基础保障型’工作,在新的绩效模型里,权重自然降低了。公司感谢您多年的贡献,但未来的激励重心,必须向能开辟新疆土、带来新流量和新故事的人才倾斜。”

她顿了顿,观察着徐高峯的反应。

徐高峯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专注地看着图表,像在思考一个技术问题。

薛秀君放松了些,语气更加柔和:“当然,公司绝不会忘记功臣。您的经验,对团队的管理,依然是宝贵的财富。只是现在,我们需要给像彭梦洁这样的年轻人更多机会和空间。他们代表新的思维,新的资源,能帮公司打通以前打不通的环节。赵董对她寄予厚望,给她的薪资包,也是对标了顶尖投资机构同级别顾问的市场价。这既是对她个人的认可,也是公司决心转型的信号。”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显得更真诚:“高峯,你是公司的老人,格局要大。短期看,你可能受点影响。但长远看,公司转型成功,蛋糕做大了,大家都会受益。到时候,你的经验在更大的平台上,会更有价值。”

徐高峯安静地听着,直到薛秀君说完。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薛秀君,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很淡的、几乎是礼节性的笑容。

“我明白了,薛总。公司有公司的战略考量,我理解。”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

“新的薪酬体系,新的侧重点,都是为了公司发展。彭小姐那边……”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她能拿到那样的薪酬,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恭喜她。”

薛秀君愣住了。

她预想过徐高峯可能会争辩,会质疑,会愤怒,或者至少表现出失落和不解。

她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来安抚,来解释,来画饼。

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理解”,以及这句轻飘飘的“恭喜”。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就像你蓄力一拳打出去,却打在厚厚的棉花上,无声无息,反而让自己有点趔趄。

“你能这样想,那就太好了。”薛秀君很快调整好表情,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公司就需要你这样识大体、顾大局的中流砥柱。以后技术层面,还要多支持梦洁他们的新项目。”

“应该的。”徐高峯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薛总了。”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回头又问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明天的天气:“对了,薛总。这次调整,是永久性的吧?以后就按新体系走了?”

薛秀君点头:“是的,新体系会持续执行并优化。”

“好。”徐高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会议室里的光线。

薛秀君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以及徐高峯留下的那个一次性纸杯。

杯口边缘,有一个很浅的唇印。

她忽然觉得,那杯凉水,好像也让自己喉咙有点发干。

06

日子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徐高峯依旧每天准时上班,处理邮件,开会,审阅代码,解决技术难题。

他对彭梦洁偶尔提出的、关于新技术概念或某些合作方技术背景的询问,解答得耐心而详尽。

他对赵永宁交代下来的、任何与技术沾边的新想法调研任务,都按时提交逻辑清晰的评估报告。

他甚至主持了一次部门内部的技术分享会,主题是“大型遗留系统的稳健性优化实践”,干货满满。

一切如常。

只是,周哲瀚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徐高峯请“事假”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两个小时。理由都很正当:家人身体不适,办理一些必要的证件,老同学从外地过来短暂聚聚。

他的手机,有时会调成静音,放在抽屉里。

接听某些电话时,他会自然地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尽头,或者楼梯间。

周哲瀚有次送文件,推开徐高峯办公室虚掩的门,看见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面不是代码或架构图,而是一份看起来像是合同条款的PDF文档。

听到声音,徐高峯极快地切换了窗口。

周哲瀚什么都没问,放下文件就出去了。

还有一次,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周哲瀚下楼买咖啡,看见徐高峯的车还停在老位置。

但他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

周哲瀚疑惑地走近,透过玻璃门,隐约看到徐高峯坐在黑暗里,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的脸。

他似乎在和人视频通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他偶尔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讨论什么。

周哲瀚没有打扰,悄悄离开了。

徐高峯的“如常”之下,仿佛有一股暗流在悄然涌动。

他像一棵老树,表面枝叶依旧按照季节枯荣,地下的根须却可能在朝着谁也不知道的方向默默延伸,探寻着新的水源和土壤。

这种平静,反而让了解他性格的周哲瀚,感到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直到那天下午。

负责维护核心旧系统的工程师老吴,脸色发白地冲进周哲瀚的隔间。

“周经理,出事了!”

老吴的声音有些发抖。

“订单处理核心模块,凌晨的批量任务卡死了,连带数据库连接池爆满,前端整个交易入口都瘫了!”

周哲瀚心里一紧:“排查原因了吗?日志呢?”

“查了!”老吴急得汗都出来了,“日志显示是权限校验的一个底层函数循环异常,把资源耗尽了。可那个函数……那个函数是徐总监七年前写的,是核心加密校验的一部分,这么多年从来没动过,也从来没出过问题!”

“代码呢?看代码!”

“看了!”老吴都快哭了,“代码逻辑看起来没问题。但就是跑不通了。像是……像是运行环境里有什么隐藏的条件被触发了,走进了死循环。我们试了重启服务,回滚到上周的备份,都没用!问题复现不了,但一上生产环境就崩!”

周哲瀚立刻打电话给徐高峯。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开放空间。

“总监,旧系统核心模块出致命故障,交易入口瘫痪。老吴他们搞不定,问题很怪,涉及您早年写的一个底层函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徐高峯的声音传过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是在嘈杂环境里:“具体报错信息,发我邮箱。我现在在外面,处理点私事。一个小时后回公司。”

“总监,情况很急,客户投诉……”

“我知道。”徐高峯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先按应急预案,切到备用分流通道,虽然慢,但保证业务不中断。我尽快回来。”

电话挂了。

周哲瀚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又看看眼前急得团团转的老吴和几个工程师。

备用分流通道只能顶一时,性能只有十分之一,撑不了多久。

而那个诡异的、只有徐高峯才可能彻底洞悉的底层函数故障,像一颗埋在系统心脏里的定时炸弹。

拆除它,需要那个埋下它的人。

而那个人,现在在“外面”,处理“私事”。

一个小时后,徐高峯准时回来了。

他径直走进故障排查的临时指挥区,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打开电脑。

目光迅速扫过周哲瀚收集的日志和错误信息。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那段尘封多年的函数代码。

他的表情专注而冷静,仿佛眼前的不是导致公司核心业务瘫痪的灾难,而只是一个有趣的、需要被解开的谜题。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几分钟后,徐高峯敲下回车键,运行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诊断脚本。

屏幕上一串串字符飞速滚动。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哦”了一声。

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藏极深的、契合机关的钥匙孔。



07

“天穹”项目的内部启动会,开得火药味十足。

竞争对手提前三个月发布了类似概念的产品预告,市场窗口期被急剧压缩。

投资方代表在会上反复质询技术可行性、研发周期和风险管控。

赵永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个项目是他力主推动的,关乎公司能否挤进下一个赛道,也关乎他个人的威信和下一步的战略布局。

技术可行性是关键中的关键。

而能镇住场子,能让投资方和技术团队同时信服的,只有一个人。

会议中途休憩时,赵永宁把薛秀君叫到一边,脸色阴沉。

“徐高峯呢?这么重要的会,他怎么没参加?”

薛秀君忙回答:“徐总监那边……旧系统早上出了点紧急故障,他带人在抢修。我跟他说了会议的重要性,他说处理完马上过来。”

“什么故障比‘天穹’还重要?”赵永宁声音里压着火气,“让他立刻过来!技术方案需要他最后拍板,投资方要听他当面讲风险控制!”

“是,我马上再催。”

薛秀君走到角落去打电话。

赵永宁烦躁地松了松领带。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他能看到外面技术团队那些年轻面孔上的忐忑和不确定。没有徐高峯坐镇,这些人心里就没底。

而会议室里,投资方的人正在交头接耳,不时看向技术席空着的主位,眼神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五分钟后,薛秀君回来了,脸色有些奇怪。

“赵董,徐总监说……故障处理到了关键阶段,暂时脱不开身。他说……技术方案周哲瀚经理已经完全清楚,可以代表他汇报。风险控制部分,报告里写得很详细了。”

赵永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脱不开身?

徐高峯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旧系统再重要,能比决定公司未来三年的项目更重要?

一种极其细微的、失控的感觉,像冰凉的蛛丝,轻轻缠上他的心头。

他想起这几个月徐高峯的“平静”,想起那份被大幅削减的工资单,想起薛秀君汇报时提到的、徐高峯那声听不出情绪的“恭喜”。

难道……

不,不会。徐高峯不是那种人。他在公司十几年,性子稳,责任心重,不是会撂挑子的。

或许真的是故障太棘手。

赵永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薛秀君说:“你亲自去他办公室,看看什么情况。告诉他,‘天穹’项目技术总负责人的位置,我给他留着。等他来处理完,马上过来。”

薛秀君应声去了。

赵永宁整理了一下西装,重新走进会议室,脸上挤出沉稳的笑容,对投资方解释:“徐总监正在处理一个紧急技术保障问题,关乎我们现有核心业务的稳定。请大家理解,技术人的责任心。我们先继续,周经理可以详细为大家解读方案细节。”

会议继续进行,但赵永宁的心,已经有些飘向徐高峯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他处理过无数人事纷争,平衡过各种利益关系,自认深谙驾驭人心之道。

成本优化,薪酬调整,新旧梯队更替,这本是他驾轻就熟的棋盘推演。

徐高峯这样的老臣,有技术,有威望,但缺乏“新故事”,薪酬偏高,适当敲打,纳入新体系,既能节省成本,又能警示他人,本该是一步好棋。

而彭梦洁带来的新资源和新气象,需要重金激励,树立标杆,这也是必要之举。

他一直觉得,徐高峯会理解,会接受,甚至会感激公司还给他保留着位置和体面。

毕竟,一个四十五岁、专精于老旧系统的技术骨干,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找到匹配的职位和薪酬?

他算准了市场的残酷,算准了年龄的尴尬,算准了所谓“忠诚”与“习惯”的束缚。

却好像,唯独算漏了点什么。

大约二十分钟后,薛秀君回来了。

她没有进会议室,只是站在玻璃门外,对着赵永宁,极轻微、极缓慢地摇了摇头。

脸色苍白。

赵永宁心里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参会者说了句“抱歉,稍等片刻”,起身离席。

脚步还算稳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有些发僵。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终于来到徐高峯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

他握住门把,拧开。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他定在了原地。

正如开头所描述的那样。

干净,空荡,只有一桌阳光,和那两页并排摆放的纸。

赵永宁一步步走过去,走到那张陪伴了徐高峯七年的办公桌前。

辞职信。聘书。

他的目光掠过聘书上“启明星辰”那几个字,瞳孔缩了缩。

那是近几年风头最劲的竞争对手,以激进的技术创新和疯狂的挖人策略著称。他们的创始人肖弘文,是个技术偏执狂,也是徐高峯多年前在一次行业峰会上的旧识。

赵永宁拿起辞职信,展开。

那份平静的、彻底的告别,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他放下信,又看向那份聘书。

薪酬数字他没有细看,但“三倍于现有薪酬”这个薛秀君后来核查确认的信息,已经足够刺眼。

不是一倍,不是一点五倍,是三倍。

启明星辰在用实际行动,重新定义徐高峯的“价值”。

而他,赵永宁,亲手把这个价值,打折到了七万。

讽刺像冰冷的针,扎进他的指尖。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薛秀君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赵董……会议那边……”

赵永宁猛地回过神。

他把辞职信折好,放回桌上,和那份聘书依旧并排。

然后转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找周哲瀚。”他的声音干涩,“立刻。让他接手‘天穹’技术负责,同时,旧系统的故障,必须尽快解决!”

08

周哲瀚被叫到董事长办公室时,后背都是汗。

旧系统的故障还没彻底解决,只是被徐高峯用临时方案暂时压制住,交易入口恢复了,但那个底层函数的隐患还在,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再次爆炸的炸弹。

“天穹”项目的技术方案,他虽熟悉,但骤然要扛起总责,面对投资方和技术团队的双重压力,他感到肩膀沉重无比。

赵永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徐高峯的辞职,公司暂时不对外公布。”赵永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天穹’项目,技术由你全面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旧系统的故障,优先级提到最高,必须根治。徐高峯……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交接资料?”

周哲瀚摇头:“总监走得很……干净。办公室私人物品都带走了。工作电脑格式化重装了。技术文档和代码权限,都按正常流程转移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个出问题的核心函数,”周哲瀚硬着头皮说,“临时方案是总监做的,但根因和彻底修复的方法,只有他完全清楚。我们尝试分析,但逻辑太绕,牵涉到一些早期的加密设计和环境变量,像是……像是故意留了后手。”

赵永宁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后手?

这两个字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给他打电话。”赵永宁说,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开免提。”

周哲瀚拿出手机,找到徐高峯的号码,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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