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搭伙过了五年的老伴罗金山,是个找不出毛病的丈夫。
他不让我碰一点家务,说我的手是拿粉笔的,不该沾阳春水。
五年里,我像个客人,住在他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家里。
女儿雨晴总提醒我,妈,你那套老房子,可要攥紧了。
我笑她多想。老罗不是那种人。
直到那天,我走到了书法班楼下,摸了摸包,说印章忘了带。
我折返回去,钥匙轻轻插进锁孔,没拧。
门里的声音,一丝丝飘出来。
是我听了五年的,敦厚嗓音。
我的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没抖。
心里那片搭建了五年的暖棚,哗啦一声,塌了,剩下遍地冰碴子。
我没推门。
转身下了楼,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一个念头,却在那片废墟里,冷冷地、清晰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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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饭摆上桌时,罗金山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四菜一汤,冒着热气,颜色搭配得也好。
“桂芝,快来坐。”他拉开椅子,又把盛好的米饭递到我手边。
我坐下,看着桌上那盘我最爱吃的清蒸鲈鱼,鱼眼睛鼓着,很新鲜。
“今天什么日子?”我拿起筷子。
罗金山坐我对面,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眯着眼笑了。
“咱俩搭伙,整五年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算了算。可不是,五年前的今天,我从自己的小房子搬过来。
手续没办,就是两个人做个伴,一起吃吃饭,说说话。
“瞧我这记性。”我摇摇头,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嫩,没刺。
“要你记这些干啥。”罗金山抿了口酒,脸色微微泛红。
“你呀,就负责把身体养好,开开心心的。别的粗活累活,都有我。”
这话他说了五年。头两年我过意不去,抢着要洗碗扫地。
每次他都拦着,急了就瞪眼:“你这手是批作业写板书的,哪能干这些?糙了怎么办?”
后来我也惯了。退休金我出一半,生活费他管。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安排得妥妥帖帖,我好像真成了来做客的。
“老罗,”我放下碗,“这五年,辛苦你了。”
“说这干啥。”他摆摆手,又给我盛了碗汤。
“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你疼疼我,我疼疼你。我比你大几岁,多干点应该的。”
屋里灯光明亮,饭菜香气扑鼻。他对面坐着,笑容堆在皱纹里,看着那么实诚。
我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02
第二天上午,雨晴的电话来了。
“妈,干嘛呢?”她那边声音有点吵,估计又在画图。
“刚收拾完,没事看看电视。”我靠在沙发上,阳台外,老罗正哼着歌浇花。
“老罗叔叔呢?没让你动手吧?”
“没,他浇花呢。”
“那就好。”雨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就你和平街那套老房子,我同事最近想买学区房,打听了一圈。”
“你那套,别看又小又旧,现在抢手得很。价格比去年这时候,又翻上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房子是我和前夫单位早年分的,地段好,对口重点小学。
离婚时判给了我,一直空着,简单租给一家陪读的,租金不高。
“是么?”我含糊地应着。
“可不嘛!”雨晴语气严肃起来。
“妈,我可提醒你啊,那房子是你的根,不管以后怎么着,千万别轻易动。手续、房本,都得在自己手里攥死了。”
我扭头看向阳台。老罗背对着我,正仔细地修剪一盆茉莉的枯枝。
背影宽厚,动作慢悠悠的。
“我知道。租着呢,没打算卖。”
“租着行,卖可不行。尤其是……”雨晴话没说完,意思我懂。
尤其是,别因为跟老罗搭伙,就糊涂了。
挂掉电话,我坐了一会儿。阳光挪了点位置,照在光洁的地板上。
老罗端着剪下来的枯枝进来,看我发呆,凑过来摸摸我的额头。
“不烧啊。怎么,雨晴又说啥让你操心了?”
他的手掌粗糙,温暖。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
“没什么,就是闲聊。”我扯开话题,“这茉莉今年开得真好。”
“那可不,天天伺候着呢。”他笑了,转身去扔垃圾。
我看着他的背影,女儿的话却在耳边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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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董钦明来了。
他是老罗的儿子,四十出头,在一家公司当个小领导。平时一个月来一趟,提点水果牛奶。
这次他手里除了水果,还有个挺精致的纸盒。
“宋姨,朋友送的阿胶糕,给您补补气血。”他笑得殷勤,把盒子放茶几上。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我起身要去泡茶。
“您坐您坐,我自己来。”董钦明熟门熟路地去拿了茶杯。
老罗从厨房探出头:“钦明来了?正好,今天买了排骨,中午炖上。”
父子俩在厨房门口说了几句,声音低,我听不真切。
午饭时,董钦明话比往常多,净拣好听的讲。说他爸有福气,找到宋姨这样知书达理的好伴儿。
说宋姨看着就显年轻,精神头足,比他一些同事的妈妈状态好多了。
老罗在一边呵呵笑,不住给我夹菜。
吃完饭,董钦明说抽烟,去了阳台。老罗收拾碗筷,也跟了过去。
阳台的玻璃门拉上了一半。
我擦着桌子,眼角余光瞥过去。父子俩挨得很近,董钦明嘴唇动着,说得很快。
老罗听着,偶尔点下头,眉头微微皱着。
董钦明说着说着,抬手往外指了指,方向大概是我那套老房子所在的区。
老罗摇了摇头,摆摆手,像是在说什么“不急”。
我端着抹布往厨房走,故意放重了脚步。
阳台上的声音立刻停了。
我进去时,董钦明刚好转身拉开门,脸上堆起笑:“宋姨,辛苦您收拾。”
“没事。”我看着他,他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避开我,去拿沙发上的外套。
“爸,宋姨,我下午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他走得有点匆忙。老罗送他到门口,低声又交代了句什么。
关上门,屋里静下来。老罗搓着手回来,看我站在厨房门口。
“这小子,公司破事多,饭都吃不安生。”他解释道,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抹布。
“你去歇着,我来。”
我没动,看着他拧开水龙头。
“钦明……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我问。
水流声哗哗的。老罗背影僵了一瞬,很快又松弛下来。
“他能有啥难处?就是瞎忙。别管他,你午睡去吧。”
04
社区通知老年人体检,就在街道卫生院。
老罗很上心,提前好几天就念叨,让我别吃油腻,早上空腹。
体检那天,他一大早就起来,把我温水、体检单、身份证都准备好。
卫生院人多,排队排得心烦。抽血时,我扭过头不敢看。
老罗站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按在我没抽血的那边肩膀上。
“不怕,一下就好。”
他的声音很稳,让我想起以前带学生打预防针,我也这样哄孩子。
查心电图时,是个年轻女医生。冰凉的电极片贴上来,我有点紧张。
屏幕上的曲线跳动着。
医生没说话,老罗却凑到帘子边,小声问:“大夫,她心脏……没事吧?跳得齐不齐?”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家属外面等。”
老罗讪讪地退出去,但没走远,我能听见他在帘子外踱步的轻微声响。
所有项目查完,已经快中午。报告不能全拿,有些得过几天。
我们走到门口,老罗忽然又折回去,找到刚才那个女医生。
我远远看着,他弯着腰,脸上带着笑,正和医生说着什么,手指在自己心口位置比划。
医生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话。老罗点着头,笑容没变,但肩膀好像塌下去一点。
他走回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问清楚了?”我问。
“啊,没事。”他揽着我的肩往外走,“医生说你身体好着呢,就是平时别太累,注意休息。”
“你刚才不是问心脏么?”
“随口一问。”他拉开出租车门,让我先上,“你这不好好的嘛。走,回家,想吃什么?体检辛苦了,给你做点好的。”
车子启动,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随口一问?他刚才那样子,可不像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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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过了些日子。
晚饭后看电视,戏曲频道正播《锁麟囊》。我看着里面人物起落,忽然觉得日子空落落的。
“老罗,我想去学点东西。”
“学啥?”他正剥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书法吧。我们学校以前有个老教师,字写得那叫一个好。现在退休了,也该静静心。”
老罗剥橘子的手停了停,橘皮的清香散开来。
“书法好啊,修身养性。”他很快接上话,把橘瓣上的白丝仔细撕掉。
“我听说老年大学就有班,明天我去打听打听。”
没想到他这么积极。第二天下午,他就给了我一张打印的课程表。
“问好了,老师是书法协会的,教得认真。就是离家有点远,得坐三站公交。”
“远点没事,就当遛弯。”
“学费我给你交了一期的。”他从抽屉里拿出张收据,“下周一就开课,上午九点,你可别迟到。”
我接过收据,看着上面盖的红章。
“你动作可真快。”
“这不支持你嘛。”他笑眯眯的,“家里的事你放心,一点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心去学,回来写给我看。”
周一早上,他比我还忙活。给我找好出门的衣服,保温杯灌满温水,包里放了纸巾和水果。
“路上慢点,下课要是累了就打辆车回来。”
我出门时,他站在门口叮嘱,像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公交车上,我摸着包里崭新的笔帘和毛毡,都是他昨天新买的。
心里那点暖意,刚冒个头,又被更沉的疑惑压了下去。
他好像,特别希望我按时出门,有一整个上午不在家。
车到站了。我随着人流下车,站在书法班所在的那栋旧办公楼楼下。
风有点凉。我抬头看了看四楼那个窗户,脚步没动。
摸了摸包,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转身,朝公交站走去。得回去一趟,我好像,忘了带印章。
06
回去的公交车开得慢,路上还堵了一会儿。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罗五年来的体贴样子,一会儿是女儿严肃的脸,一会儿是董钦明躲闪的眼神。
楼下停着董钦明的车。他今天没上班?
我放轻脚步,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没急着拧。
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戏曲台,音量开得不小。
我刚想拧钥匙,忽然听见董钦明的声音,比电视声高一些,有点激动。
”爸.....“
“……爸,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