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啪”一声亮了,惨白的光瞬间吞没黑暗,也照清了沙发上那两个骤然僵硬、慌忙分开的身影。
朱玉婷的手还虚虚地搭在谢俊豪的胳膊上。
谢俊豪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们,心脏在胸腔里沉得很稳,甚至感觉不到跳动。原来,悬了很久的石头砸到脚面上,是这样的,不疼,只是有点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早吃什么。
“现在。”
这一个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们谁也没动,像两尊骤然暴露在强光下、不知所措的雕像。
我等着,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审判”中找回自己的声音,或者,表情。
毕竟,这场戏,他们已经偷偷排练了很久。
而我,也看了足够久的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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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微的泡,热气顶得锅盖轻轻响。
我关小火,用湿毛巾垫着,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排骨玉米的香气漫开,稍稍驱散了夜晚独处时的那种过于清晰的寂静。
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十一点。
谢俊豪发来消息,说项目会刚散,正要回来。文字后面跟了个疲惫的表情包。
我回了句“汤热着”,便坐到餐桌旁,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是另一种冷静的白。freelance的设计稿还差最后一点收尾,客户催得不急,但我习惯今日事今日毕。
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整着一个图标阴影的渐变。
屋里很静,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低沉的嗡鸣,还有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和谢俊豪结婚五年,这样的夜晚很多。他忙,我也忙。彼此独立的空间,曾是我认为婚姻里最舒适的距离。
信任像空气,感觉不到,却无处不在。
直到一些过于稀薄的时刻出现。
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屏幕亮起“玉婷”两个字。
这么晚了。
我划开接听,还没开口,那边先传来压抑的抽泣,混杂着背景里模糊的车流声。
“梓涵……”她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我……我能来你这儿住几天吗?”
“怎么了?”我放轻声音,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
“分手了……他……他说受不了我……”哭声大了起来,断断续续,夹杂着语焉不详的控诉,“我真的……没办法了……一个人待着要疯了……”
她报了个离我家不远的路口。
“等着,别乱走。”我合上电脑,起身去玄关拿外套。
关门时,我瞥了一眼砂锅里温着的汤。热气已经弱了,只在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我拿起手机,给谢俊豪发了条新消息:“玉婷心情不好,我去接她,晚点回。”
发送。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上一条我发出的“汤热着”,孤零零的,没有回复。
02
朱玉婷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开衫,抱着胳膊,头发有些乱。
看到我的车,她趿拉着拖鞋就跑过来,拉开车门钻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
“梓涵……”她一开口,眼泪又涌出来,妆花了一片,眼周红肿。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先回家。”
她一路都在低声啜泣,断断续续讲那个男人的薄情,讲自己付出的种种,讲心碎得不留余地。词汇激烈,情节却有些笼统。
我安静地开车,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到了家,刚进门,谢俊豪也正好回来。他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倦意的温和笑容。
“回来了?”他看到朱玉婷,愣了一下,“玉婷这是……”
“她有点事,来住几天。”我弯腰从鞋柜里给她拿拖鞋。
朱玉婷抬起泪眼,看了谢俊豪一眼,那眼神里蓄满了破碎的无助,嘴唇哆嗦着,又叫了一声:“梓涵……”
“先进来洗把脸。”我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带她往客房走。
安顿她简单洗漱,找了套我的干净睡衣给她。她坐在客房床边,依旧低头抹眼泪。
“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点点头,拉住我的手,手心很凉。“还好有你……梓涵,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
走出客房,谢俊豪在餐厅,已经自己盛了碗汤在喝。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头。
“怎么回事?闹这么大。”
“说是分手了,伤得不轻。”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摇摇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她那个脾气,谈恋爱总是折腾。”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熟稔。
“晚上我陪她睡客房吧,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也好。”他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流畅自然。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抬眼看向客房方向,眉头微蹙,“她这样哭,眼睛明天该肿了。你那儿有敷眼睛的东西吗?”
“有吧,我找找。”
他站起身,拿着空碗走向厨房水池,经过我身边时,很自然地说了句:“我去给她拿瓶冰水,敷一下可能好点。”
我看着他打开冰箱,取出冷藏室的矿泉水,又走回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小方巾。
他把水倒掉一些,用方巾包住瓶子,动作仔细。
然后,他拿着这个简易的冰敷包,走向客房。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开。
“玉婷,用这个敷敷眼睛。”他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跟我说话时,低了半度,软了三分。
“谢谢俊豪哥……”朱玉婷带着浓重鼻音回应。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客厅顶灯投下的光晕。刚才谢俊豪递出冰敷包的那个瞬间,他的动作,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我需要安慰时,都要快上那么半拍。
那半拍,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也可能,只是我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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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我睡在客房的另一侧。
朱玉婷的呼吸渐渐平稳,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抽噎一下。
黑暗里,我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和我衣柜里薰衣草香袋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奇怪。
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些口渴。
白天赶稿咖啡喝多了,这会儿喉咙发干。
我轻轻起身,怕吵醒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手。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投进来一点微弱朦胧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我摸黑朝厨房走,地板微凉。
经过主卧门口时,我停顿了一下。门缝下是黑的,谢俊豪应该睡了。
就在我快要走进厨房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点异样。
我停下,侧头。
是次卧旁边那个小储物间的门。那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线极细的光。
非常微弱,如果不是客厅如此黑暗,几乎看不见。
家里那个储物间,只放些不常用的杂物和过季的鞋盒,没有安装顶灯,只有一个墙壁上的老旧插座,带一个很小的LED指示灯。
那点光,不像是指示灯。
而且,门好像也没有完全关拢,虚掩着一条更黑的缝。
我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极其轻微,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醒什么。是说话声,从那条门缝里挤出来,含糊不清,勉强能分辨是一男一女。
男的声音……很熟悉。
女的在抽泣,不是朱玉婷刚才那种放声的哭,而是压抑的,委屈的,黏连着气音。
“……我受不了了……真的……看她那样对你,我……”
男的在劝,声音更模糊,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再等等……不是时候……委屈你了……”
女的似乎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一丝,又立刻压下去:“等多久?一年了!我还要等多久!你说她会发现,可她现在……”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中央,手脚冰凉,喉咙里的干渴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点微光,那压低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割开夜晚宁静的假象。
我没有动,也没有再往前一步去确认。
足足站了可能有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直到那储物间的光,倏地灭了。
极轻的“咔哒”一声,是门锁被小心扣上的声音。
随后,是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朝着主卧的方向,慢慢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道更轻、更迟疑的脚步声,朝着客房这边挪动。
我猛地回过神,迅速闪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哗哗作响,我接了一杯,大口喝下去,冷意从喉咙一直灌到胃里。
脚步声在客厅停顿了一下,然后,客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又合上。
我握着空杯子,站在厨房的阴影中。
窗外,城市彻夜不眠的光,流淌进来,照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04
接下来几天,朱玉婷似乎真的沉浸在那场“失恋”的伤痛里。
她不再大哭,但眼睛时常红肿着,说话提不起精神,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一发呆就是半天。
我照常做我的设计稿,线上和客户沟通,去超市采购。
谢俊豪似乎比平时更忙,回家更晚,但每次回来,都会关切地问一句:“玉婷今天好点没?”
他的关切很自然,像一个兄长,或者一个老朋友。
朱玉婷则会抬起依旧红肿的眼睛,摇摇头,声音细弱:“好多了,谢谢俊豪哥。”
他们之间的对话,当着我的面,从不逾矩。
谢俊豪不会在她身边停留过久,递水,递水果,目光坦荡。
朱玉婷也总是先看向我,得到我默许或鼓励的眼神,才小声接话。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有些刻意。
直到那天晚饭。
我炒了两个家常菜,又拌了个沙拉。朱玉婷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谢俊豪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看你这两天瘦的。”
语气是关心,但那份熟稔的亲昵,像穿过数年时光,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朱玉婷低头,小声说:“没胃口。”
“总这样也不行。”谢俊豪放下筷子,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转向我,“梓涵,要不周末,我们带玉婷出去散散心吧?近郊找个民宿住一晚,换换环境,也许心情能好点。”
他提议时,眼神是看着我的,带着征询。
朱玉婷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下去,怯生生地看着我:“不用麻烦了,梓涵,我……我调整一下就好。”
我没立刻回答,夹了一筷子青菜。
谢俊豪继续说着:“不麻烦,你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老是闷在家里对着电脑,也累。就当陪陪玉婷,也当咱们自己放松一下。”
他说“咱们自己”。
这个词,用在这里,微妙地划开了一个亲疏。
“去哪里?”我问,声音平稳。
“我看看啊,”谢俊豪立刻拿出手机,划拉着屏幕,“有个新开的温泉山庄,评价不错,也不算远。玉婷不是喜欢泡温泉吗?”
他记得她喜欢泡温泉。
我记得朱玉婷是提过,大概是一年多前,一次闺蜜聚餐的时候,她抱怨工作累,说好想去泡温泉放松。
我当时还说,等有空一起去。
后来,一直没空。
“会不会太破费了……”朱玉婷小声说,眼神却飘向谢俊豪的手机屏幕。
“没事,我来安排。”谢俊豪说得很快,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寻常的积极,一种急于促成某件事的积极。
这积极,与他平时在家庭消费上略显谨慎、总要和我商量的态度,有些不同。
我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
“周末我可能不行。”我说,“有个老客户临时加急一个海报,周日晚上要交。”
谢俊豪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朱玉婷眼里那点光,彻底暗了。
“这样啊……”谢俊豪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工作要紧。那……要不我和玉婷去?你忙你的,我们当天来回也行,就是怕她累。”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朱玉婷连忙摆手:“不不,俊豪哥,你别开玩笑了。梓涵不去,我去算怎么回事。不去了,真的不去了。”
她说着,眼圈又有点红。
谢俊豪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像是意识到自己提议的不妥。“也是……是我考虑不周。那就以后再说吧。”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沉默。
我吃得不多,但很慢。
我看着谢俊豪偶尔投向朱玉婷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
看着朱玉婷低头时,脖颈弯出的脆弱弧度。
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明、却能清晰感知到的,共同的失落。
那失落,是因为去不成温泉山庄。
还是因为,我不在的那个“周末”计划,被打乱了?
碗里的汤,渐渐凉了,表面凝出一圈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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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许娉是突然来的。
她说路过附近,买了我爱吃的绿豆糕,顺便送上来。
我开门时,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电视发呆的朱玉婷。
“阿姨好。”朱玉婷连忙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
“玉婷也在啊。”母亲笑着点点头,把绿豆糕递给我,目光在朱玉婷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
我给她泡了茶,陪着在沙发上坐下。
朱玉婷很识趣,说去阳台透透气,把空间留给我们母女。
母亲看着她关上的阳台门,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状似随意地开口:“这丫头,怎么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说是失恋了,难受,来这儿住几天缓缓。”
“哦。”母亲点点头,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声音填满客厅。
母亲忽然放下杯子,看向我,声音压低了些:“涵涵,妈上次没看错吧?”
“什么?”
“就……大概半年前?我在中心商场那家粤菜馆,跟几个老姐妹喝茶。”母亲回忆着,“出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俊豪了。和一个女的在一起,背影看着……有点像玉婷。”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
“当时离得远,人多,一晃眼就过去了。我也没敢确定,想着可能是同事聚餐,或者你看,玉婷跟你这么好,他们一起吃个饭也正常。后来忙,就把这事忘了。”
母亲又端起茶杯,语气放缓:“今天看到她,突然又想起来了。可能真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阳台的门紧闭着,隔着玻璃,能看到朱玉婷背对着我们,靠在栏杆上。
我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是吗?”我笑了笑,“可能看错了吧。他俩工作上没什么交集,私下吃饭……好像也没听他们提过。”
“就是嘛。”母亲拍拍我的手背,“我后来也这么想。俊豪那孩子,看着稳重,对你也不错。可能就是长得像的人。”
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嘱咐我别总熬夜,就走了。
送母亲到电梯口,她进电梯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欲言又止的担忧,但最终只是说:“绿豆糕别放久了,早点吃。”
我点点头,看着电梯门合上。
回到屋里,朱玉婷已经从阳台进来了,正拿着遥控器换台。
“阿姨走了?”
“嗯。”
“阿姨真好,还给你带吃的。”她努力让语气轻快些。
我没接话,走到书房,关上门。
电脑屏幕亮着,是我未完成的设计稿。
我坐了很久,没有碰鼠标。
半年前。中心商场。粤菜馆。
母亲不是个无中生有的人,她眼神一向很好。
如果她说了“有点像”,那至少是有七分像。
我打开浏览器,停顿了一下,又关掉。
然后,我点开了手机上的网银应用。
登录,查看交易记录。
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时光倒退回半年之前。
一页,又一页。
水电煤气,信用卡还款,网购支出……琐碎的数字流水般划过。
我的目光,定格在一条记录上。
日期,刚好是母亲说在商场看到他们的那个周末。
商户名称:中心商场蓝鹊阁粤菜馆。
消费金额:六百八十元。
付款方式:谢俊豪的信用卡副卡。那张卡,主要用来支付家庭聚餐、他的个人社交等开销,账单我来还。
消费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我记得那个周末。
谢俊豪跟我说,公司临时有技术合作伙伴过来,需要他出面接待晚饭。
他回来得不算太晚,十点左右,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说是喝了一点红酒。
我问他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粤菜清淡,合作伙伴挺满意。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这条消费记录,安静地躺在那里。
六百八十元,两个人吃一顿精致的粤菜,或许再加一瓶不算贵的佐餐酒,差不多。
如果是公司招待,应该会开票,走报销流程。但这笔消费,没有后续的报销记录冲抵。
它就这样,留在了我们的家庭账单上。
我退出网银,靠在椅背上。
书房没开主灯,只有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我。
六百八十块,不多。
但足够买一个真相的碎片,边缘锋利,割手。
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特别难过。
只是觉得,客厅里电视的喧闹声,阳台外城市的噪音,还有客房方向隐约存在的那道呼吸,忽然都变得很远。
我好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一切。
清晰,冷静,冰凉。
06
夜很深了。
主卧里,谢俊豪背对着我这边,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角落里一片模糊的阴影。
毫无睡意。
朱玉婷在隔壁客房,今晚格外安静。
晚饭时,谢俊豪似乎为了弥补上次提议的唐突,特意下厨做了两个朱玉婷爱吃的菜。饭桌上,他讲了些公司里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
朱玉婷配合地笑了几次,但那笑意,像浮在水面的油花,轻轻一碰就散了。
她看谢俊豪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掩藏不住的哀怨和依赖。
谢俊豪接收到,便会快速瞥我一眼,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话题,或者给我夹菜。
这场三人戏,演得小心翼翼,却也漏洞百出。
我配合着,该吃吃,该笑笑,偶尔参与一下话题。
心里那台冰冷的仪器,却在持续记录:他给她递汤时指尖的方向,她说话时向他倾斜的肩膀角度,他们目光交汇又仓促分开的瞬间……
细节堆叠起来,重量清晰可感。
喉咙又有些发干。
我轻轻掀开被子,起身。
谢俊豪没动。
赤脚踩在地板上,我拧开门把手,走进客厅。
依旧是熟悉的黑暗,只有城市夜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
我朝着厨房走去,打算接杯水。
经过沙发区域时,我的脚步停住了。
沙发那巨大的阴影里,似乎……不完全是空的。
有极其轻微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
我的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
隐约看到,长沙发上,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更深浓的人形轮廓。
靠得很近。
其中一个轮廓,肩膀在轻轻耸动。
是朱玉婷,她在哭,不是白天那种虚弱的啜泣,而是激动的、委屈的、带着质问意味的低泣。
“……你到底要我等多久?一年了!谢俊豪,我受够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
她的声音压着,却因为情绪激动而发颤,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小声点!”是谢俊豪的声音,同样压着,带着焦躁和不耐烦,“不是说好了吗?等她发现,或者……找个合适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