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涨租到八十万逼我搬,我找来28个战友“帮忙”,他开门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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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汽修厂生意正好起来。

房东老周的电话就来了,声音透过电流,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算计。

他说,小李啊,明年这铺子,一年八十个。

我握着沾满黑色机油的手套,没说话。

电话那头,他像是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行情就这样。租不起,早点言语,我也好找下家。”

窗外的阳光照在刚为客户保养好的车上,漆面亮得刺眼。

我“嗯”了一声,挂断。

四十万到八十万。

这不是商量,是通牒。

晚上,我翻出那本边角磨损的通讯录。

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串久未拨通的号码。

我拨了出去。

第一个,第二个……第二十八个。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睡意朦胧,到清醒,最后只剩下简短的几个字。

“明白了,鹤轩。”

“等着。”

“明早到。”

我没说搬什么,也没说怎么搬。

他们也没问。

第二天上午,卷帘门被人在外面拍得山响。

是老周来了。

我能想象他脸上的表情,大概混合着催促、不耐烦,还有稳操胜券的得意。

他一边用钥匙开着锁,一边大概已经在盘算,接下我这旺铺的,该是什么样的大老板。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用力推了上去。

门外的光涌进来,也照亮了他瞬间凝固的脸。

他张着嘴,后面催促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里。

一动不动。

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01

清晨六点半,城市还没完全醒透。

我拉开“鹤轩汽车维修服务中心”的银色卷帘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橡胶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讨喜,但实在,让我心安。

街对面原本是家半死不活的服装店,关了有小半年。

最近突然热闹起来,脚手架搭起来了,绿色防护网蒙着,工人们进进出出,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看样子规模不小,像是在赶工。

我拿着扫帚,慢慢扫着门口的水泥地。

碎石子、昨晚风吹来的落叶,还有不知哪个过路人扔的烟头。

扫着扫着,目光总忍不住往对面瞟。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滴在水里的墨,慢慢洇开。

这地段不算顶好,但靠着几个老小区,路口宽敞,停车方便。

当初老周租给我时,四十万一年的租金,在这条街上不算便宜。

他搓着手,笑得像个老农看着终于有收成的田。

“鹤轩啊,我这人实在,看你是退伍回来的,踏实。好好干,这地方养人。”

我信了他的实在,也真想好好干。

三年下来,从最初的门可罗雀,到如今预约单子排到三天后,靠的是在部队里学的那手硬扎技术,和不敢马虎的良心。

“李老板,早啊!”

隔壁便利店的老胡拎着两箱牛奶出来,冲我打招呼。

“早,胡叔。”我直起身,点点头。

老胡放下箱子,也看向对面,咂咂嘴:“阵仗不小啊,听说要开个大酒楼。咱们这片儿,看来是要‘发展’了。”

他话里带着点本地的调侃,也有隐隐的担忧。

发展往往意味着变动,变动对安居乐业的小生意人来说,不总是好事。

“也许是好事。”我说,声音不高。

“但愿吧。”老胡摇摇头,搬起牛奶进店去了。

我收起扫帚,走进维修厂。

厂子里已经亮着灯,学徒小杨正蹲在一台拆开底盘的轿车旁,拧着螺丝。

见我来,他抬起头,脸上蹭了道黑印子。

“师傅,早。这台车变速箱异响,我按你上次教的方法查了,像是轴承问题。”

“嗯,拆下来仔细看,别怕麻烦。”我走过去,拿起他手边的零件看了看。

小杨是老乡的孩子,肯吃苦,脑子活,就是年轻,有点毛躁。

我乐意教他,就像当年我的班长教我那样。

八点过后,客人和送修的车辆陆续来了。

厂子里渐渐嘈杂起来,举升机升降的声音,扳手敲击的脆响,间或夹杂着几句车主询问的谈话。

我穿梭在几台车之间,手上不停,耳朵也听着。

偶尔能听到等待的客人闲聊,话题偶尔也飘向对面。

“听说那酒楼老板投了不少钱……”

“搞餐饮,关系硬才行……”

“这年头,做实业的难哦。”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棉纱擦手。

棉纱很快变得乌黑油腻。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是洗不掉的茧子和细微的油污渗入的痕迹。

这是干活的手,也是养家的手。

依诺上个月查出来怀了孕。

我们结婚五年,终于要迎来自己的孩子。

她没说什么,但眼里的光彩和偶尔抚摸小腹的温柔动作,比任何话语都让我觉得肩上沉甸甸,也暖洋洋的。

我得让这双手,撑起一个更安稳的家。

对面工地的敲打声似乎更密集了些。

02

下午,太阳西斜,给车间里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

大部分车都已修好提走,只剩下一台老捷达还在做最后的调试。

小杨在给轮胎做动平衡,机器嗡嗡地响。

我坐在那张用了三年、边角磨得发亮的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配件报价单。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风。

“鹤轩兄弟!”

人还没进来,洪亮的声音先到了。

是谢波,我这儿的老顾客,开了家小货运公司,手下五六台卡车,有点小毛病都往我这儿送。

为人豪爽,爱聊。

“谢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起身迎了一下。

“顺路,顺路。”谢波摆摆手,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手:“戒了。”

“好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眼睛却瞟向门外,看着对面。

“瞅见没?对面,热火朝天的。”

“看见了,说是要开酒楼。”

“可不嘛。”谢波压低了些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知道老板是谁吗?”

我摇摇头。

“周冬生啊!”谢波弹了弹烟灰,“就你这铺子的房东,老周!”

我微微一怔。

老周?他除了这几间临街铺面,以前好像没听说搞这么大阵仗的餐饮。

“没想到吧?”谢波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听说他这回把老本都押上了,还拉了些投资,搞得挺大。光装修,砸进去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百万?”我问。

“只多不少!”谢波啧啧两声,“心挺大。不过这地段开高端酒楼……风险不小。我听说啊,”他声音压得更低,“他资金链绷得有点紧,催工程款催得急,材料钱好像也拖着了。”

我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道细微的划痕。

“唉,这老周,看着和气生财,算盘精着呢。”谢波站起身,拍拍屁股,“行了,不耽误你功夫。我那车明天来换机油,留个位啊。”

“好。”

送走谢波,车间里只剩下动平衡机规律的嗡鸣。

我走到门口,看着对面。

防护网后面,建筑的轮廓已经能看出大概,门脸很阔气。

脚手架上的工人像蚂蚁一样上下忙碌。

老周要把宝押在这酒楼上了。

我的租约,下个月底到期。

依诺前几天还提醒我,该找老周续签了,免得被动。

我当时应着,想着老周这人虽然精明,但合作三年,也算平稳。续租,按行情适当涨点,我能接受。

可现在……

资金链紧。

绷得有点紧。

我转身回到车间,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纱,开始擦拭工具台上排列整齐的工具。

扳手、套筒、螺丝刀,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摆回原处。

心里那点不安,似乎找到了一个模糊的源头。

但它具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涌来,我还看不清。



03

晚上八点多,我才关掉厂子的灯,拉下卷帘门。

锁头“咔哒”一声扣紧,夜晚的凉意立刻包裹上来。

回到家,屋里飘着饭菜香。

依诺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看见我,笑了笑:“回来啦?洗手吃饭。”

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气色很好,只是行动间多了些小心翼翼。

“不是说好了,这些事等我回来做,或者叫外卖。”我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汤碗。

“没事,医生也说适当活动好。”依诺解下围裙,“再说了,你累一天,回来总得有口热饭吃。”

饭菜简单,两菜一汤,但味道熟悉温暖。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今天谢哥来厂里了。”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

“哦?他又要修车?”

“不是,闲聊。”我顿了顿,“他说,对面那酒楼,老板是老周。”

依诺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看我:“房东周叔?”

“嗯。投资很大,据说资金有点紧张。”

依诺低下头,慢慢嚼着米饭,没说话。

她是个敏感的女人,有些话,点到即止,她就明白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依诺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拿出记账本和计算器。

流水般的按键声轻轻响着。

我擦干手出来,她正对着本子发呆。

“这个月……毛利大概比上个月多了百分之十五。”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张,“主要是几个大保养和两个疑难杂症解决,客源稳住了,还有些转介绍的。”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鹤轩,”依诺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周叔那边……租约的事,你是不是该去问问了?”

“是该问了。”我点点头。

“我这两天,右眼皮老跳。”依诺合上账本,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心里不踏实。老周这人……平时看着笑呵呵,但生意上的事,他从不吃亏。”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紧绷。

“别瞎想。该谈就谈,按合同,按行情。我们生意好了,适当涨租金,也说得过去。”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

谢波那句“资金链绷得有点紧”,像根细刺,扎在那里。

依诺靠在我肩上,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宝宝今天动了。”她声音很轻,带着奇异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覆上她的手,隔着衣物,似乎能感受到那下面微弱而坚韧的生命律动。

“会好的。”我说,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告诉自己。

这间不大但温馨的房子,这个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家,还有那个倾注了三年心血的维修厂。

它们都系在那份即将到期的租约上。

系在老周的一句话上。

夜里,依诺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窗外透进来的、模糊摇曳的光影。

对面工地的照明灯,大概还亮着。

04

第二天下午,我估摸着老周可能在酒楼工地,就找了过去。

工地入口杂乱,堆着砂石和板材。

我问了一个工人,指了指旁边一栋临时搭建的二层活动板房。

“老板办公室在楼上。”

踩着吱呀作响的钢楼梯上去,二楼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是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推门进去,房间不小,但堆满了图纸、建材样本和装饰效果图。

一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老周正靠在皮质转椅上,打着电话。

看见是我,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我先坐。

他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什么“材料要用最好的”、“工期一定要保证”、“钱的事你放心”之类的,然后才挂断。

“哎呀,鹤轩啊!稀客稀客!”他热情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次性纸杯,“喝茶喝茶!我这儿有好茶叶,朋友刚送的。”

他泡茶的动作很熟练,热气氤氲上来。

“周叔,忙着呢。”我接过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瞎忙,瞎忙!”老周在我对面坐下,自己也端了杯茶,吹了吹气,“都是些琐碎事。怎么样,最近生意还好吧?我看你那儿,车进车出的,红火!”

“还行,靠老顾客照顾。”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老周抿了口茶,咂咂嘴,“年轻人,肯吃苦,有技术,到哪儿都饿不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租客,省心!”

他笑呵呵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慈和。

我等着他提租约的事。

但他只是喝茶,闲聊,问了几句依诺的情况,恭喜我要当爸爸了。

话题绕来绕去,就是不往正事上靠。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手心却有点出汗。

“周叔,”我放下一直没怎么喝的茶,直接开口,“我那边租约,下月底就到期了。您看续租的事……”

“哦!租约!”老周像是才想起来,拍了拍额头,“你看我,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到期……是快到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鹤轩啊,你看我这酒楼,”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喧闹的工地,“投了不少心血。这条街,以后档次不一样了。”

我静静听着。

“你这铺子,位置是没得说。”他话锋一转,看向我,“当初租给你,四十万一年,我是看你人实在,也没多想。这几年,周边租金什么行情,你大概也知道。”

我知道,当然知道。

同样的面积,隔壁街差不多位置的商铺,今年新租的,有喊到四十五万,甚至五十万的。

“您的意思是?”我问。

“我的意思啊,”老周又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这租金嘛,肯定得跟着行情走。具体多少,我这边还得合计合计,看看整体规划。”

他话说得圆滑,留足了余地。

“周叔,我们合作三年,一直很愉快。如果续租,租金方面,我们可以坐下来,参照市场价,好好商量。”我把话挑明,态度也摆出来。

“商量,肯定要商量!”老周笑得更开了,“你放心,我老周做事,讲规矩,也讲情分。等我这几天忙过这阵,算算账,给你个准信儿,怎么样?”

他这话,等于什么都没答应。

我点点头:“好,那我等您电话。”

“没问题!电话联系!”老周站起身,送我到门口,“慢走啊鹤轩,代我问依诺好。”

走下活动板房的楼梯,工地上的噪音和灰尘再次包围过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

老周已经坐回他的老板椅,又拿起了电话,脸上没了刚才的热情笑容,只有一种精明的、运筹帷幄的神态。

他没给我任何明确的承诺。

只是让我等。

等一个他“合计”好的价格。



05

这一等,就是将近半个月。

眼看离租约到期只剩不到三周了。

依诺问过我两次,我只是说老周在忙酒楼的事,让再等等。

她没再追问,但眼里的担忧藏不住,记账时按计算器的声音,有时会不自觉地重一些。

厂子里的生意依旧忙碌。

小杨技术渐长,能独立处理不少问题了,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对面的酒楼已经拆掉了脚手架和防护网,露出了真容。

门脸装潢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招牌用红绸盖着,还没揭开。

工人进出少了,换成了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在里外忙碌,进行开业前的最后布置。

老周的身影偶尔出现,背着手,在门口踱步,指挥着,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

我正在给一台车的空调系统抽真空,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我看了一眼,是老周。

擦擦手,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喂,周叔。”

“鹤轩啊,我,老周。”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点嘈杂,隐约有音乐和谈笑声,不像在工地,像是在某个饭局或者娱乐场所。

“您说。”

“租约的事,我这边算好了。”老周的语气很直接,没了上次见面时的迂回,带着一种干脆的、甚至有点轻快的调子。

“您请讲。”

“明年开始,一年八十万。一次性付清,或者按季度付,都可以。”他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个早已确定的数字。

我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响了一下,好像没听清。

“多少?”

“八十万。”老周清晰地重复了一遍,顿了顿,补充道,“鹤轩,现在这行情,我这位置,这面积,八十万真不算高。对面酒楼一开,这条街的人气、档次,你是看到的。”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传来几个人的哄笑声,夹杂着“周老板大气”、“投资眼光就是毒”之类的奉承话。

老周似乎用手捂了一下话筒,那些声音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

他大概是在他的新酒楼里,和朋友们在一起。

“鹤轩,在听吗?”老周问,声音里透出些许不耐。

“在听。”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四十万到八十万,翻了一倍。周叔,这个涨幅……”

“行情就是这样!”老周打断我,语气硬了一些,“我也要吃饭的嘛。你看我这酒楼投了多少钱?铺面的价值,自然水涨船高。你要是觉得有压力……”

他停了一下,我能想象他此刻可能耸了耸肩,或者弹了弹烟灰。

“……也可以考虑别的选择。我这铺子,不愁租。好多人都打听呢。”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

不是商量,是通知。是选择,接受,或者走人。

背景里的谈笑声又大了些,有人在说:“周老板,那汽修厂的小子怎么说?痛快不?”

老周大概是移开了话筒,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他带笑的声音:“正谈着呢,年轻人,得看清形势……”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站在车间角落,窗外天色更暗了,乌云压下来。

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不畅。

“鹤轩?”老周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怎么样?给个痛快话。能行,咱们就抓紧签了,你也好安心经营。不行嘛……我也好早点安排。”

他用了“安排”这个词。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机油味的空气。

“周叔,”我说,“这事有点突然。我得想想,也和家里商量一下。”

“行啊,想想。”老周答应得很快,但紧接着说,“不过别想太久。最晚……后天吧,后天给我个准信儿。我也忙,一堆事。”

电话挂断了。

忙音短促地响着。

我拿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平静的,甚至有些木然。

八十万。

一年。

把我现在大部分的利润都吞掉,甚至可能还要倒贴。

这不再是做生意,是给房东打工,还是白干的那种。

窗外的天空,终于掉下了第一颗沉重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轻响。

很快,雨点密集起来,连成线,又汇成幕。

哗哗的雨声淹没了车间的所有其他声音。

我走回那台还没弄完的车旁边,拿起工具。

手很稳,继续着抽真空的流程。

只是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06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没停,淅淅沥沥的。

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厂子里活不多,小杨在整理货架,我把一些旧零件归类,该卖的卖,该扔的扔。

心里那件事沉甸甸地压着,还没跟依诺说。

不知道怎么开口。

中午时分,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老周撑着一把黑伞走了下来。

他没进工地,径直朝我的维修厂走来。

我正蹲在一台千斤顶旁边检查油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老周收拢伞,甩了甩水珠,站在门口光亮处。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但眼神有些不一样,少了些上次办公室里的热络,多了点审视和笃定。

“鹤轩,忙着呢?”他走进来,皮鞋踩在有点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站起身,拿过一块棉纱擦手:“周叔,您怎么过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老周四下打量着车间,目光扫过举升机、工具墙、排列整齐的配件货架,还有墙角那面挂满了锦旗的墙壁。

他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这儿,弄得挺像样。”他点点头,像是夸奖,但没什么温度。

“混口饭吃。”我说。

老周走到那面锦旗墙前,背着手,仰头看了看。

“生意是不错。”他转过头,看我,“昨天电话里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倒是直接,连寒暄都省了。

小杨停下了手里的活,有点不安地往这边瞟了一眼。

我走过去,隔着一张旧轮胎垒起来的工作台,看着老周。

“周叔,八十万,确实太高了。我这小本经营,利润薄,撑不起这个租金。按市场行情,五十万以内,我们可以谈。”

老周笑了,摇摇头,像是听到什么幼稚的话。

“鹤轩啊,你还是没明白。”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指在工作台的灰尘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市场行情?市场行情就是我定的。我这铺子,我说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

他抬起手指,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

“对面,我的酒楼,马上开业。到时候,这条街车水马龙,来的都是什么层次的客人?你一个修车的,占着这么好的门脸,一年才赚多少?”

他的话像细细的针,扎人。

“我赚的是手艺钱,干净。”我迎着他的目光。

“手艺钱?”老周嗤笑一声,“手艺钱能值八十万?我告诉你,现在有人愿意出八十五万,租我这铺子做高端烟酒行!跟我的酒楼配套!”

他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也冷了下来。

“我是念在咱们合作几年,先问你。你要租,八十万,一分不能少。不租……”

他顿了顿,下巴微扬。

“不租,就早点给我腾地方。我也好把地方给更‘明白’、更能发挥这铺子价值的人。”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绵绵的雨声。

小杨屏住了呼吸,不敢往这边看。

我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老周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我默认了,或者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轻蔑和得意的神色。

“年轻人,识时务者为俊杰。生意场就这样,嫌贵,可以不玩。”

他最后看了一眼我的维修厂,仿佛已经是在看别人的产业。

“后天,最后期限。钱,或者钥匙。”

说完,他转身,撑开伞,走进了门外细密的雨帘里。

黑色的轿车发动,溅起一点水花,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

空气里,老周留下的那股淡淡的、属于新酒楼的装修材料和香水混合的味道,还没散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擦手时沾上的一点黑色机油,还残留在拇指的指缝里。

我拿起那块用过的棉纱,慢慢地、用力地擦拭着。

机油污渍顽固,但一点点淡去,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和纹路。

擦干净了。

我把棉纱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师傅……”小杨小声地叫了一声,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我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把地上那摊水拖一下,别滑倒人。”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租约合同,还有一本很旧、边角卷起的通讯录。

通讯录的塑料封皮已经泛黄,里面用钢笔或圆珠笔写下的名字和号码,有些已经模糊。

我翻到某一页,手指从上到下,缓缓划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傅蕴和。冯高畅。吕哲彦。贾高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悄悄地停了。



07

晚上回家,依诺做好了饭,坐在桌边等我。

灯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

“老周……下午去厂里了?”她问,声音轻轻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隔壁胡叔看见他车了,跟我提了一嘴。”依诺看着我,“谈得不顺利,对吗?”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要八十万。一年。”

依诺的眼睛骤然睁大,手指攥紧了衣角。

“八十……万?”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嗯。说有人出八十五万租来做烟酒行。让我们考虑,后天给答复。不租就搬。”

我说得尽量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安静的房间里。

依诺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但忍着没掉下来。

“我们……拿不出那么多。就算能凑,这一年也白干了,可能还要亏。”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孩子……下半年就要生了。奶粉,尿布,以后上学……”

她没再说下去。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冰凉。

“别怕。”我说,“总会有办法。”

办法是什么,我心里其实也乱。

硬扛?八十万,扛不动。

搬走?这三年积累的客源、口碑,还有投入的设备、装修,都要大打折扣。换个新地方,从头再来,依诺的身体,等得起吗?未出生的孩子,等得起吗?

老周就是算准了这些。

吃完饭,依诺早早去睡了,说是有点累。

我知道,她是心里堵得慌,不想让我看着难受。

我坐在客厅,没开电视,也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着昏黄的光。

雨后的夜晚,格外寂静。

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隔壁隐约的电视声响。

我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子。

打开,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

几张旧照片,几枚磨损的肩章,一本红色封皮的退伍证。

我拿出最上面那张合影。

照片已经褪色,边缘起了毛边。

上面是二十多个穿着旧式军装、理着短发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眼睛里有光。

背景是简陋的营房,和一片光秃秃的山。

我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皮肤黝黑,咧着嘴。

旁边是傅蕴和,那时候还瘦,眼睛很亮。冯高畅勾着他的脖子,笑出一口白牙。吕哲彦站得笔直,嘴角却抿着笑。贾高杰在做鬼脸……

手指抚过那些年轻的脸庞。

退役后,大家各奔东西。

傅蕴和去了南方,据说搞工程发了家。冯高畅回了老家,在体制内找了个安稳工作。吕哲彦开了家小物流公司。贾高杰最跳脱,倒腾过不少买卖,最近听说在搞二手车……

联系越来越少。

逢年过节,群里发个祝福,朋友圈点个赞。

偶尔谁路过这座城市,会约着喝顿酒,吹吹当年的牛,抱怨抱怨现在的生活,然后带着醉意和微醺的怀念,再次分别。

各自在生活的泥潭里扑腾,维持着体面,也咽下艰辛。

我拿起手机,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这个点打电话,很不礼貌。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或者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选择。

我找到傅蕴和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有些不耐烦,“哪位?”

“蕴和,是我,李鹤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睡意迅速退去。

“鹤轩?”傅蕴和的声音清醒了,还带着惊讶,“我靠,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战友之间的默契,或者说,某种预感。

“是有点事。”我看着手里褪色的照片,“想请你……帮个忙。”

“说。”一个字,干脆利落。

“我这边,铺子有点麻烦。房东要赶人,涨租涨得离谱。后天就得腾地方。”

我没说细节,但他应该能听懂。

“需要人?”傅蕴和问。

“嗯。需要人,‘搬点东西’。”我斟酌着用词,“动静可能有点大,但合法,不惹事。就是……需要点人撑撑场面,镇一镇。”

傅蕴和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他那边有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大概点了支烟。

“后天什么时候?”

“上午。越早越好。”

“地址没变?就你那汽修厂?”

“对。”

“行。”傅蕴和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带几个人过去。需要家伙吗?我是说……工具车什么的。”

“方便的话,最好。有什么开什么,工程车,货车,私家车,都行。显得……热闹点。”

我尽量把意思表达清楚。

“明白了。”傅蕴和说,“装点门面,讲点道理,是吧?”

“是。”

“等着。”他说,“我联系一下高畅、哲彦他们。老贾那小子,也得叫上,他路子野。”

“谢了,蕴和。”

“屁话。”傅蕴和骂了一句,但语气是暖的,“当年演习,我掉沟里,谁他妈背我出来的?睡了,明天联系。”

电话挂断。

我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眼睛。

第一个。

然后,我找到了冯高畅的号码。

他是公务员,作息规律,这个点肯定睡了。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被接起,声音迷迷糊糊,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警惕:“喂?谁啊?”

“高畅,我,李鹤轩。”

“鹤轩?”冯高畅似乎坐了起来,“怎么了?这么晚?”

“有事想请你帮忙……”

同样的对话,在不同的号码间重复。

从深夜,持续到凌晨。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睡意朦胧到惊讶,到询问,到沉吟,最后都归于简短的承诺。

“知道了。”

“一定到。”

“带什么?我那儿有辆皮卡,行吗?”

“需要穿正式点不?我只有制服……”

“放心。”

二十八个号码。

二十八个分布在四面八方、从事着不同职业、有着各自生活重担的男人。

我在这个沉寂的雨夜,一个一个,将他们从睡梦中唤醒。

没有详细解释,没有苦苦哀求。

只是一句“有点麻烦,需要帮忙”。

而他们的回应,也简单得如同多年前,在队列里接到一个普通的任务指令。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代价。

只有“行”、“好”、“到”。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窗外天际已经蒙蒙发亮。

一抹极其淡的灰白色,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渗出来。

我放下发烫的手机,靠在椅背上。

眼睛干涩,但毫无睡意。

铁盒子里的那张旧合影,静静躺在桌上。

那些年轻的脸,在渐亮的天光里,似乎重新鲜活起来。

08

清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街道空旷,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清冷的天光。

我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维修厂。

没有开门,只是站在卷帘门前,看着对面。

老周的酒楼门口,已经有早到的服务员在擦拭玻璃门,做着开业前最后的准备。

红绸依旧盖着招牌,但喜庆的气氛已经弥漫出来。

一辆小货车停在酒楼侧门,有人在往下搬成箱的酒水。

老周可能还没来,也可能已经在里面,踌躇满志地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他大概也在等。

等我的答复,或者,等我狼狈搬离,给他的“高端烟酒行”腾出黄金位置。

七点。

街角出现第一辆车。

不是轿车,是一辆黄色的、沾满泥点的中型挖掘机,开得很慢,履带压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重的、碾压式的声响。

它径直朝我的维修厂门口开来。

挖掘机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男人。

脸看不太清,但身形有些熟悉。

挖掘机在我门口的空地上停下,熄了火。

驾驶室门打开,男人跳了下来,摘掉安全帽。

是傅蕴和。

他比照片上胖了些,脸膛黑红,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鹤轩!没迟到吧?”他声音洪亮,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蕴和。”我走过去,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很结实,“第一个到。”

“那必须的!”傅蕴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从工地直接开过来的,妈的,这玩意市区不让进,绕了好大一圈。”

正说着,又一辆车开了过来。

是辆黑色的帕萨特,洗得很干净,挂着普通的私家车牌。

车停稳,冯高畅从驾驶室下来。

他穿着件半旧的夹克,里面是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机关职员。

“鹤轩,蕴和。”他走过来,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很稳。

“高畅。”我招呼道,“麻烦你了。”

“没事。”冯高畅简单地说,目光扫过傅蕴和那辆显眼的挖掘机,又看了看对面热闹的酒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七点半过后,车辆开始陆续增多。

一辆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XX物流”的字样,吕哲彦从驾驶室跳下来,他瘦了,也精悍了,手上戴着粗线手套。

一辆七成新的二手越野车,贾高杰风风火火地推门下车,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一见面就大呼小叫:“轩哥!啥情况啊?蕴和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我这一路琢磨,是不是有人找茬?哥们儿别的不行,打架……”

“打什么架!”傅蕴和瞪了他一眼,“听鹤轩安排。”

贾高杰缩缩脖子,嘿嘿笑了,走过来用力抱了我一下:“行,听你的。”

来的车五花八门。

有像傅蕴和那样的工程车辆——除了挖掘机,后来又来了一辆混凝土泵车,一辆重型自卸卡车,停在路边像个小山包。

有普通的私家车,从几万块的国产车到二三十万的合资车都有。

有贴着“电力抢险”、“市政工程”标识的皮卡和工具车。

甚至还有一辆喷着深蓝色、车门有白色编号的公务用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稍远一点的树荫下,没熄火,司机也没下来。

开车来的人,穿着也各异。

工装、西装、夹克、T恤。

有的人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有的人腋下夹着公文包,有的人则打着哈欠,像是刚下夜班。

他们互相打着招呼,拍着肩膀,骂着粗话,开着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玩笑。

“老张!你小子胖成球了!”

“王班长!头发都快掉光了吧?”

“哟,这不是当年投弹不及格的‘小跛子’吗?”

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

但他们的目光,在扫过对面那座崭新的、张灯结彩的酒楼时,都不约而同地沉静下来,多了些审视和冷意。

没有人问我具体要做什么。

他们只是按照电话里模糊的指示,把车开来,停好。

然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低声交谈,偶尔看我一眼,等待下一步指令。

我站在维修厂门口,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看着这些代表着不同行业、不同身份、不同境遇的车辆,沉默地聚集在我的门前。

它们杂乱,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阵列。

二十八个人。

或坐或站,散布在车辆之间。

没有列队,但那种经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和默契,让他们即便松散站着,也有一种隐约的、不容忽视的气场。

街对面,酒楼的服务员和偶尔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好奇和疑惑。

他们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不像闹事,不像庆典。

只是一种沉默的、带着力量感的聚集。

我看了看时间,快八点半了。

老周,应该快来了。



09

八点四十。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从街口驶来,停在了对面酒楼正门前的专用车位上。

车门打开,老周先下了车。

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雪白,头发用发胶打理得锃亮,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春风得意。

副驾下来的是他妻子孙芬,穿着颜色鲜艳的套裙,拎着个小包。

老周锁了车,抬头挺胸,准备迎接他事业的新篇章。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面,然后,像是被磁石吸住,骤然定格在我的维修厂门口。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映出一片令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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