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在照片里笑呢。”
“嗯,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希望浩浩乖乖听话。”
“可是爸爸,你为什么要对着石头说话?”
孩子歪着头,眼神清澈得让人发慌,他指着墓碑,声音清脆却如同惊雷:
“妈妈明明每天都在咱家,今早出门前,她还趴在衣柜顶上看着你穿鞋呢。”
01
陈宇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背心。
又是那个梦。
梦里,亡妻苏雅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一直在梳头,一直梳,直到头皮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他大口喘着气,扭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式空调外机偶尔发出“嗡嗡”的低鸣。
陈宇抹了一把脸,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
自从苏雅三年前因病去世,这间屋子就仿佛失去了生机。
即使他每天打扫,角落里总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是一种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发酵的酸气,像是很久没洗的头发,又像是受潮的旧棉絮。
他问过邻居,也找过物业,都说是老小区一楼返潮,没办法。
陈宇叹了口气,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儿子浩浩。
浩浩今年六岁了,睡相很不安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缺乏安全感的小兽。
被子又被踢开了。
陈宇轻轻帮儿子掖好被角,指尖触碰到孩子冰凉的小手,心里一阵酸楚。
既当爹又当妈的日子,真的太难熬了。
为了多赚点钱还房贷,他最近接了个大项目,经常加班到深夜。
家里的事,只能尽量糊弄。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经过客厅时,脚底板突然踩到了一个硬物。
“嘶——”
陈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摸索。
是一个乐高积木的小人头。
他记得很清楚,睡觉前他特意把浩浩的玩具都收进箱子了,这是他的强迫症,也是苏雅生前的规矩。
可能是浩浩半夜起来上厕所,不小心踢出来的吧。
陈宇没多想,随手把积木扔回沙发上。
喝完水,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强烈。
就像是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
他猛地回头。
客厅空空荡荡,只有那张显得过于宽大的布艺沙发,在阴影里像一只潜伏的巨兽。
“神经衰弱,绝对是神经衰弱。”
陈宇自嘲地摇摇头,强迫自己回房睡觉。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
那张布艺沙发的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早晨的兵荒马乱,是陈宇每天的必修课。
“浩浩!快点穿袜子!校车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陈宇一边系领带,一边冲着卧室大吼。
厨房里传来焦糊味,那是被遗忘在平底锅里的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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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
陈宇冲进厨房关火,把焦黑的鸡蛋铲进盘子里,胡乱抹了一层番茄酱掩盖。
“爸爸,我的校服外套找不到了。”
浩浩站在客厅中央,只穿着单薄的秋衣,手里拎着一只袜子,表情委屈。
“怎么会找不到?昨晚明明挂在衣架上的!”
陈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冲到衣架前。
空的。
只有几件他的衬衫孤零零地挂着。
“你自己是不是乱扔了?沙发上找了吗?床底下找了吗?”
陈宇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浩浩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圈瞬间红了:“我没有乱扔……”
陈宇翻遍了沙发,甚至趴在地上看了茶几底下。
最后,他在卫生间的脏衣篓最底层找到了那件外套。
外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几根长头发。
陈宇愣了一下。
这头发很长,有些枯黄。
家里只有他和浩浩两个短发男的,这头发哪来的?
难道是邻居刘大妈昨天来帮忙收拾时候掉的?
不管了,来不及了。
陈宇帮浩浩套上衣服,拽着他冲出了家门。
这一整天,陈宇在公司都有些心神不宁。
那几根长发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晚上下班回到家,屋里的那股霉味似乎更重了一些。
“爸爸,我想吃红烧肉。”浩浩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头也不抬地说道。
陈宇心头一软。
红烧肉是苏雅的拿手菜,也是浩浩的最爱。
“好,爸爸给你做,虽然爸爸做得没妈妈好吃。”
陈宇换上居家服,走进厨房忙活起来。
切肉,焯水,炒糖色。
虽然手艺生疏,但好歹像模像样。
吃饭的时候,浩浩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陈宇:“爸爸,今天的肉真好吃。”
“是吗?爸爸厨艺进步了?”陈宇有些欣慰。
浩浩认真地点点头:“嗯,妈妈说红烧肉要多放糖,还要加一点点醋,爸爸你今天做对了。”
陈宇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空气瞬间凝固。
“浩浩,你刚才说什么?”陈宇的声音有些发颤。
浩浩奇怪地看着父亲:“我说好吃啊。”
“不是,下一句。你说妈妈说?”陈宇盯着儿子的眼睛。
浩浩理所当然地说:“是啊,妈妈教我的。”
陈宇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浩浩,妈妈已经……去天上很久了。你是记起以前妈妈做饭的味道了吗?”
浩浩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有些困惑,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嗯,我想妈妈了。”
陈宇心里堵得慌。
他觉得儿子可能是太想念母亲,出现了记忆错乱。
晚上给浩浩洗澡的时候,陈宇在儿子的枕头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木梳。
桃木的,齿已经断了两根。
这是苏雅生前最常用的梳子。
苏雅去世后,陈宇明明把它收进了主卧床底下的收纳箱里,锁得死死的。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浩浩的枕头边?
陈宇拿着梳子,手微微发抖。
“浩浩,这梳子哪来的?”
浩浩正玩着洗澡鸭子,随口答道:“妈妈给我不通头发用的,我头发打结了。”
陈宇看着儿子短短的寸头。
寸头怎么会打结?
更重要的是,那个收纳箱在床底最深处,而且上了锁,浩浩根本不可能打得开。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陈宇的脚踝爬了上来。
02
为了搞清楚状况,也为了减轻负担,陈宇决定请个住家保姆。
第一个保姆叫王姨,五十多岁,那是出了名的利索人。
可仅仅干了三天,王姨就坚决要辞职。
“陈先生,这钱我赚不了,你另请高明吧。”王姨收拾行李的时候,脸色煞白。
“王姨,是不是工资嫌低?我可以加。”陈宇极力挽留。
王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不是钱的事。陈先生,你这房子……不干净。”
陈宇皱眉:“什么意思?”
“头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客厅赤脚走路,吧嗒,吧嗒,声音很轻,但我听得真真的。”
“第二天中午,我把刚洗好的苹果放在桌上,去阳台收个衣服的功夫,苹果就被咬了一口。浩浩那是正在午睡呢!”
“最吓人的是昨晚……”王姨咽了口唾沫,“我半夜起夜,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里头有水声。我以为是你,喊了一声,灯‘啪’地就灭了。推门进去,地上全是水,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宇只觉得后背发凉,但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强作镇定:“王姨,可能是水管老化,或者是听错了。”
王姨摇摇头,执意走了。
第二个保姆是个年轻姑娘小刘,胆子大。
结果不到两天,小刘哭着给陈宇打电话。
“陈哥,你快回来吧,我不干了!”
陈宇赶回家时,小刘正缩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发抖。
“怎么了?”
小刘带着哭腔说:“我刚才想帮浩浩整理床铺,看见……看见床底下有一双眼睛!”
“什么?”陈宇大惊。
“真的!黑漆漆的,眼白很多,就在床底下那个缝隙里盯着我!我吓得叫了一声,再看就没有了。浩浩还坐在床上笑,说我在跟他捉迷藏。”
陈宇带着一身怒气和寒意冲上楼。
他翻遍了浩浩的房间,床底下除了积灰和几个滚落的玻璃珠,什么都没有。
他质问浩浩:“刚才阿姨看见什么了?”
浩浩一脸天真:“阿姨胆小鬼,被床底下的拖鞋吓到了。”
陈宇拿出手电筒照了照,确实有一只废弃的毛绒拖鞋卡在角落里,看着确实有点像什么小动物。
他松了一口气,觉得是小刘大惊小怪。
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愿意来他家当保姆。
小区里的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说陈宇家这房子“凶”。
无奈之下,陈宇只能拜托对门的刘大妈白天帮忙接送浩浩,晚上自己尽量早点回来。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只有那股霉味,在每一个深夜里,变得越来越浓烈。
日子很快到了四月初。
清明节要到了,也是苏雅的三周年忌日。
这一周,陈宇的情绪很低落。
他打算整理一下苏雅的遗物,带几件她生前喜欢的衣服烧给她。
那天晚上,浩浩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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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独自在主卧,费力地将床底那个巨大的液压储物箱抬了起来。
那是那种老式的箱体床,床板下面是巨大的储物空间,平时放换季的被褥和杂物。
陈宇打开箱体,灰尘扑面而来。
他翻找着那个装着苏雅衣物的压缩袋。
突然,他愣住了。
压缩袋的封口是开着的。
里面的衣服显得很凌乱,像是被人翻动过。
他记得清清楚楚,苏雅走的时候,是他亲手整理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一件件拿出来检查。
少了。
少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那是苏雅最喜欢的一条裙子,结婚纪念日那天他买给她的。
还有一套苏雅冬天的珊瑚绒睡衣也不见了。
陈宇的头皮开始发麻。
进贼了?
可是家里的贵重物品,电脑、现金、手表,一样都没少。
贼进来只偷旧衣服?
还是那种死人的旧衣服?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歌声。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感。
但那旋律,分明是苏雅以前最爱唱的摇篮曲!
陈宇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卧室半掩的门。
歌声是从浩浩的房间传来的。
这一刻,理智告诉他要去查看,但本能的恐惧让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苏雅?”他颤抖着喊了一声。
歌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陈宇随手抄起放在床头的一把雨伞,猛地冲了出去。
“谁!谁在那!”
他一把推开浩浩的房门,按亮了灯。
房间里只有浩浩均匀的呼吸声。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纹丝不动。
陈宇发疯一样打开衣柜,趴在地上看床底。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浩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妈妈,还要听……”
陈宇瘫软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地板。
他看着熟睡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难道真的是苏雅回来了?
是因为忌日到了,她舍不得孩子吗?
如果是鬼魂,那为什么要躲着自己?
那一晚,陈宇彻夜未眠,他就坐在浩浩床边的地板上,守了整整一夜。
03
第二天是正日子,阴天,风很大。
陈宇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给浩浩穿戴整齐。
浩浩今天格外乖巧,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画纸,那是他昨晚画的。
“浩浩,画的是什么?给爸爸看看。”陈宇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浩浩把画纸藏在身后,摇摇头:“这是给妈妈的秘密。”
陈宇勉强笑了笑:“好,那是你和妈妈的秘密。”
开车去墓园的路上,父子俩都很沉默。
车里的收音机沙沙作响,播放着沉闷的新闻。
陈宇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儿子。
浩浩正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对着空气笑一下。
陈宇觉得心里毛毛的,但他不敢问。
到了墓园,风更大了,吹得衣襟猎猎作响。
这一片公墓在半山腰,苍松翠柏,碑林林立。
苏雅的墓在比较靠上的位置。
陈宇一手拎着祭品和那束百合花,一手牵着浩浩,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周围有不少来扫墓的人,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哭泣。
这种氛围让陈宇的心情更加沉重。
终于,他们站到了那块熟悉的黑色大理石碑前。
墓碑上,苏雅的照片依旧年轻美丽,笑得温婉动人。
那双眼睛仿佛正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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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雅,我带浩浩来看你了。”
陈宇放下花,声音有些哽咽。
他拿出纸巾,细致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浮灰。
“这一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也挺累的,但我会把浩浩照顾好的,你放心。”
陈宇蹲在地上,烧了几张纸钱,火光映照着他憔悴的脸。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从工作说到浩浩的功课,再说到家里的琐事。
虽然那些诡异的事情他没敢说,怕惊扰了亡灵。
最后,陈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把浩浩拉到身前,按着他的肩膀。
“浩浩,给妈妈磕个头,叫声妈妈。”
浩浩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画。
“浩浩?”陈宇催促了一句。
风突然停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鸟叫声都消失了。
浩浩歪着头,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他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满脸悲伤、眼眶通红的爸爸。
那种眼神,不像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无法理解大人行为的困惑。
然后,浩浩缓缓抬起稚嫩的小手。
那一根手指,笔直地指着墓碑上苏雅微笑着的照片。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墓园里,却清晰得如同炸雷:
“爸爸,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找妈妈?还要对着照片哭?”
陈宇一愣,以为孩子不懂生死,强忍着泪水解释道:“因为妈妈睡在这里啊,我们要来看她……”
“不对!”
浩浩突然急了,大声打断了陈宇的话。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陈宇的眼睛,用一种极其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埋怨的语气说道:
“她根本不在这里!妈妈不是一直在咱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