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对抗中国制造

文︱陆弃

1月下旬，一组看似分散的新闻，却在北美政经版图上拼接出一幅耐人寻味的画面。加拿大在总理卡尼访华期间，悄然终结了此前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的100%额外关税，转而以年度配额制度重新打开市场；几乎同一时间，美国总统特朗普却高调威胁，对加拿大产品加征惩罚性关税，指责渥太华“向中国敞开大门”。而在这场跨国博弈尚未降温之际，美国国内最重要的地方政府之一——加利福尼亚州，却在公开场合对中加电动车协议表达“期待”。这一连串动作，构成了一次罕见的政策错位：在同一产业、同一时间轴上，北美三方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加拿大的选择并不复杂。以配额替代封堵，既避免了与中国长期对峙带来的经贸摩擦，也为本国消费者和产业保留了政策弹性。每年4.9万辆、享受最惠国关税、并逐年递增的安排，本质上是一种审慎的开放：不激进，却足以释放信号。对一个高度依赖外贸、又身处美中博弈夹缝中的国家而言，这样的设计，更多是风险管理而非立场宣示。但正是这种“有限理性”，在华盛顿眼中却成了政治刺激。特朗普迅速翻脸，动辄以100%关税相威胁，将经贸问题重新拖回零和叙事。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加州的反应。作为美国最大的汽车市场和最激进的气候政策推动者之一，加州空气资源委员会负责人在国际场合公开盛赞中加电动车协议，称其为全球淘汰燃油车进程的“胜利”。这番评价并非外交辞令，而是对当前美国联邦政策的一次间接否定。在特朗普政府接连削弱电动车补贴、燃油效率标准和零排放积分体系的背景下，加州事实上正在与华盛顿走向相反方向。

这种分歧，并非情绪对抗，而是发展逻辑的冲突。特朗普政府强调产业保护与短期政治动员，将中国电动车视为威胁，将补贴视为“失败政策”；加州看到的，却是全球汽车工业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结构性转型。无论愿不愿意承认，中国企业已在电池成本、整车制造和规模化应用上形成优势，封锁并不能改变这一现实，只会推高本土市场价格、延缓技术迭代。

数据已经给出警示。联邦层面补贴退出后，美国电动车销量迅速下滑，加州这一“模范市场”也未能幸免。第四季度注册量大幅回落，占比腰斩，直接冲击了州政府多年苦心经营的减排路线。正是在这种现实压力下，加州重新动用州财政，试图以2亿美元补贴稳住电动车需求。这不是对意识形态的执念，而是对产业链、就业和长期竞争力的考量。

放在更大的背景中，加州的态度其实揭示了美国内部正在扩大的裂痕。联邦政府可以挥舞关税、设置壁垒，却无法抹去地方经济对全球市场的依赖。当纽约、马萨诸塞、俄勒冈等州曾准备跟随加州的排放标准，当这些州合计占据美国近40%的汽车市场份额时，单一的联邦逆转并不能轻易重塑产业方向。车企或许会在政治风向变化时放慢脚步，但不会为短期博弈放弃长期布局。

中国电动车在美国市场被高关税阻隔，却在加拿大获得入口，在加州赢得政策层面的认同，这种“场外影响”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现实对比。它提醒人们，技术扩散并不完全受制于国界，政策封锁也无法阻止竞争对手在其他市场积累规模与经验。等到下一轮周期到来，谁更早适应，答案或许早已写好。

特朗普政府对加拿大的持续施压，本质上仍是为即将到来的《美墨加协定》谈判造势。以中国为借口，强化自身筹码，是一贯手法。但这种策略的代价，是不断消耗盟友的政策空间，也在美国国内制造更多分歧。当地方政府、产业界与联邦路线渐行渐远，所谓“强硬”反而可能削弱整体谈判力。

在这场围绕电动车的争论中，没有哪一方能够轻松占据道德高地。能源转型本就伴随着成本、阵痛与利益再分配。但差别在于，是选择正视趋势、管理风险，还是试图用行政力量延缓不可避免的变化。加拿大的配额试探、加州的公开表态，都指向同一个判断：全球电动化不是某个国家的政策偏好，而是一条正在展开的产业现实。

当美国内部出现如此清晰的政策分叉，真正值得关注的，已不只是中国电动车能否进入某个市场，而是美国自身能否在分裂的决策中维持长期竞争力。对抗或许能赢得掌声，却未必赢得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