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阮晋勇花了半年时间,在飞鹰峡谷的废墟上重新竖起了一座桥,他觉得那是给中国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后十年,他每天看着火车从桥上轰隆驶过,就像在欣赏自己刻在越南土地上的功勋。
他以为那座桥是他一生最硬的作品,直到1989年的那个雨天,当他带着全世界的记者去看他更大的功勋时,那座桥塌了
他这才明白,十年前中国人撤退时,留下的根本不是废墟,而是一口早已挖好的、等着他跳进去的坟墓...
![]()
1979年3月的空气,是烂泥、火药和铁锈搅在一起的味道。
阮晋勇踩着一截断裂的铁轨,靴子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讨厌这种声音,像是踩在死人的骨头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兵,比他还年轻,脸上挂着一种茫然和愤怒交织的表情。
谅山刚下过雨,天上灰蒙蒙的,跟烧剩下的纸钱一个颜色。
沿途所有能称得上是“设施”的东西,都变成了一堆堆冒着黑烟的垃圾。工厂的墙被掏空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像死人张大的嘴。
“妈的,跟蝗虫过境一样。”他身后的一个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阮晋勇没作声。他当时是人民军的上尉,负责勘测战后损失。
这活儿干得他心里憋着一团火。他觉得这不是打仗,这是泄愤,是打输了掀桌子的无赖行径。
他们此行的终点是飞鹰峡谷。那里有一座关键的铁路桥,连接着北方的矿区和南下的动脉。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座桥断了,像一头被敲断脊梁的巨兽,无力地趴在浑浊的河水里。
桥面整个塌进了河里,扭曲的钢筋在水面上冒出头,像挣扎的手。桥墩还在,但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黑乎乎的,像是被浓烟反复熏过。
阮晋勇走到断桥边,河风吹来,带着一股尸体腐烂和硝烟混合的怪味。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残留的混凝土块,粗糙,温热。
“报告上尉,中国人撤走前炸的。用了很多炸药。”一个兵说。
阮晋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对岸同样残破的桥基,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炸药?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只会用蛮力。”
他回头对两个兵说:“记下来。飞鹰峡谷大桥,主体结构被爆破摧毁。让他们看清楚,这吓不倒我们。我们能在废墟上建起一个国家,就能在一条烂泥河上重新架座桥。”
“半年,”他伸出半个手掌,“最多半年,我要让火车重新从这里开过去。”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年轻的士兵看着他,眼里的茫然少了一些,多了几分信服。在他们眼里,阮晋勇上尉就是未来的越南,坚硬,不屈,从不低头。
阮晋勇的目光越过断桥,投向北方。他想象着那些撤退的中国士兵,脸上一定是带着沮丧和不甘的。他觉得,自己看透了他们。
在阮晋勇抵达飞鹰峡谷的十二个小时前,高川也站在这里。
高川是中国军队某工兵团的副团长。他不像个军人,更像个地质勘探队的工程师。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话很少,眼神像鹰。
他手下的兵已经把常规炸药包布置好了,就等他一声令下,把这座桥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一个年轻的参谋拿着爆破方案跑过来,有点兴奋。“副团长,一切就绪!这次保证把桥墩都给它送到河底下去!”
高川接过方案,只扫了一眼就扔到一边。他指了指脚下的桥墩,又指了指峡谷两侧湿滑的岩壁,问:“你觉得,我们撤走后,他们修复这座桥要多久?”
年轻参谋愣了一下,答道:“桥墩要是全毁了,勘测、设计、打地基……没苏联人帮忙,至少得两三年吧?”
“太久了。”高川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
“太久了?”参谋更糊涂了,“我们不就是想让他们恢复得越慢越好吗?”
高川没理他,转身对自己身边几个精干的老兵说:“按第二方案来。‘点穴’的家伙都准备好了?”
那几个老兵点了点头,打开几个不起眼的箱子。
里面不是成捆的黄色炸药,而是一根根长得像钻头的古怪玩意儿,那是国内研究所刚搞出来没多久的“聚能深孔爆破装置”。
高川亲自穿上防水衣,带着两个水性最好的兵,下到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他们像几条鱼,围着巨大的桥墩打转。水面上的人只看到几个脑袋在晃,不知道他们在水下干什么。
他们在桥墩与水下基岩连接最紧密的地方,用便携式设备钻开了一个又一个深孔。
孔很深,但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他们把那些“钻头”塞了进去。
接着是峡谷两侧的山体。高川选定的位置都非常刁钻,要么是几块巨岩交错的应力集中点,要么是植被茂盛、看起来最稳固的山腰。同样的钻孔,同样的填充。
所有的工作都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没有人大声嚷嚷,没有多余的动作。
当所有的“点穴”工作完成后,高川才下令引爆。
爆炸声并不像参谋想象的那样惊天动地,反而有些沉闷,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几声咳嗽。
紧接着,布置在桥面上的常规炸药才被引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桥面应声断裂,坠入河中。
一切看起来,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暴力拆毁。
年轻参谋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不解地问高川:“副团长,刚才那几下闷的,是什么?我怎么感觉没多大动静?”
高川已经脱掉了防水衣,正用毛巾擦着脸。他看着河里翻滚的浊浪,平静地说:“那是给石头扎针。外面看着没事,里子的筋脉已经断了。”
他顿了顿,把毛巾扔给警卫员,补充了一句:“打仗,不能只看眼前。我们今天拆的不是桥,是他们十年后的运气。”
年轻的参谋似懂非懂。他只觉得,高川副团长的眼神,比这峡谷的河水还要深。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厉害的麻醉剂。
战争的硝烟散去后,越南在苏联的帮助下,开始了大规模的重建。
阮晋勇因为在战争中的表现和战后的积极作为,很快脱颖而出。他脱下军装,穿上了干部服,进入了交通基础设施部门。
他负责的第一个重大项目,就是飞鹰峡谷大桥的重建。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程项目,更是一个政治任务,一个向世界和向北方邻居展示越南人打不垮的意志的象征。
苏联派来的专家组对残留的桥墩进行了勘测。他们带着各种仪器,在桥墩上敲敲打打,钻取样本。最后得出的结论让阮晋勇很得意。
“阮晋勇同志,桥墩的主体结构非常坚固,中国人的爆破很粗糙,只破坏了表面。这些基础完全可以继续使用,只需要进行一些加固和修复,就能在上面架设新的桥梁。”一个大腹便便的苏联专家,拍着阮晋勇的肩膀说。
这个结论,完美印证了阮晋勇十年前的判断——中国人只会用蛮力。
阮晋勇意气风发。他亲自坐镇工地,白天和工人们一起吃住,晚上在工棚的煤油灯下审阅图纸。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民族自豪感,都倾注到了这座桥上。
不到五个月,新的钢梁就横跨了峡谷。六个月后,大桥正式通车。比阮晋勇自己夸下的海口还要快。
通车那天,举行了盛大的仪式。阮晋勇作为项目总指挥,亲手剪断了红绸。
当第一列火车拉响汽笛,缓缓从桥上驶过时,桥两岸的越南民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阮晋勇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那列崭新的火车,眼眶有些湿润。他觉得,这汽笛声,是对北方最好的回答。
他因此获得了勋章,职位也一路攀升。飞鹰峡谷大桥,成了他仕途上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接下来的几年,越南的局势在动荡中缓慢前行。
与北方的边境冲突时断时续,但大规模的战争没有再爆发。飞鹰峡谷大桥安然无恙地矗立在那里,每天承担着繁重的运输任务。
偶尔,它也会出点小毛病。
比如1983年的雨季过后,养护工人报告说,桥头和路基连接的地方,路面好像下沉了一两厘米,他们用沥青补上了。
又比如1986年,有人发现靠近大桥的一侧山体上,有碎石滑落,砸坏了一小段护栏。
甚至有一次,一列货车通过时,司机感觉桥面有轻微的晃动,但工程师检查后说,这是钢结构热胀冷缩的正常现象。
所有这些,都像是一个人身上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没人会把它们当回事。
在那个百废待兴、人人向前看的年代,谁会去深究一座已经“成功”了这么多年的桥呢?
阮晋勇当然也不会。他已经坐进了河内交通部的办公室,桌上堆着的是整个国家未来的交通规划图。飞鹰峡谷,只是他辉煌履历上一个早已尘封的起点。
他和所有越南人一样,几乎忘了十年前那些撤退的中国军人。
历史的伤口,似乎已经愈合了。
1989年的夏天,河内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越南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变革前夜。革新开放的口号,像一阵风,吹遍了每一片稻田和每一座工厂。所有人都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阮晋勇此时已经是交通部的实权人物,副部长。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发狠的年轻军官,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在谈判桌上和西方人讨价还价。
他刚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也是越南革新开放的第一个旗舰项目——从西德引进一套价值数亿美元的重型采矿和冶炼设备。
这套设备将落户在北方边境省份的矿区,而运输这套设备的唯一路径,就是飞鹰峡谷铁路。
这不仅仅是一次设备运输,这是一场国家级别的展示。阮晋勇要让全世界的投资者看到,越南有能力、有效率承接最现代化的工业项目。
消息传出,举国振奋。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西德方面提供的设备清单和运输手册,让阮晋勇手下的工程师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巨大的涡轮、轧机和高炉模块,每一个都是庞然大物。整列火车的总重量,将超过飞鹰峡谷大桥设计承载上限的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这太冒险了!”一个老工程师说,“大桥已经服役近十年,从未经受过如此大的荷载。”
“我们可以对桥梁进行临时加固。”另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反驳,“计算模型显示,只要加固得当,安全系数是足够的。”
阮晋勇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他需要的是成功,而不是问题。
“阮晋勇副部长,我认为理论计算是可靠的。”年轻工程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阮晋勇终于停止了敲击。“那就去加固。用最好的材料,最可靠的方案。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命令下达,加固工程立刻开始。整个部门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设备运输的日子定在八月初。阮晋勇决定亲自带队,去现场进行最后一次勘察,并为即将到来的盛大启动仪式做准备。
他们一行人再次来到了飞鹰峡谷。十年过去,这里早已不见了当年的疮痍。铁路两旁是茂密的森林,桥下的河水清澈平缓。大桥像一道灰白色的长虹,安静地卧在峡谷之上。
阮晋勇很满意。他觉得这座桥比十年前更雄伟了。
勘察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加固的钢梁和铆钉都符合标准。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
就在勘察即将结束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找到了阮晋勇。他叫范文同,是越南为数不多的、曾在苏联学习过水文地质学的专家。
“副部长,我有点不好的预感。”范文同的声音很低,显得有些胆怯。
“说吧,老范,有什么问题?”阮晋勇心情不错,语气也很和善。
“我查阅了这几年的水文资料,发现了一些异常。”
范文同推了推老花镜,“飞鹰峡谷这片区域的地下水位,以及雨季时山体的含水量,都呈现出一种很微小的、但持续性的变化。特别是桥墩附近,岩层的渗透率似乎比理论值要高一点。”
“这说明什么?”阮晋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说不好。”
范文同摇了摇头,“这不正常。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组合起来看,就透着一股病气。特别是气象部门预测,下周会有一场几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他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说:“我建议,能不能把运输计划推迟到雨季之后?等我们对整个峡谷的地质稳定性做一次全面的复查。”
阮晋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推迟?全世界的记者都已经邀请了,西德的专家团队也快到了。这时候推迟,等于向世界宣布越南的无能。这会成为一个国际笑话。
“老范,”阮晋勇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就因为你那点‘说不好’的预感,和一场还没下的雨,我们就要停掉这个关系到国家未来的项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应该更谨慎……”
“谨慎?”
阮晋勇打断了他,“我们用了十年时间证明这座桥是安全的!苏联专家,我们自己的工程师,所有的计算和实践都证明了这一点!现在你跟我说预感?我们搞建设,靠的是科学,不是算命!”
范文同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阮晋勇看着他,心里有些烦躁。他觉得这些老家伙,思想僵化,胆小如鼠,跟不上革新开放的步伐。他挥了挥手:“好了,我知道了。你的意见我会考虑的。回去工作吧。”
范文同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他佝偻的背影,在阮晋勇看来,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旧时代符号。
阮晋勇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他站在桥头,望着远方,心中勾勒着几天后那场盛大仪式的宏伟蓝图。他要让全世界都看到,越南,正在他的带领下,高速驶向未来。
启动仪式当天,天没给阮晋勇面子。
从凌晨开始,大雨就像是从天上往下倒一样。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雾。天气预报说对了,这场暴雨,是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
飞鹰峡谷下的河水,早已不是前几天的清澈模样。它变成了浑浊狂暴的黄色巨龙,夹杂着泥沙和树枝,疯狂地咆哮着,冲击着桥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观礼台搭在离桥头不远的一处高地上,上面挤满了人。越南的高级官员,西德的专家,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
风雨棚被吹得哗哗作响,许多人的裤腿都湿透了,但没人离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峡谷的另一端。
阮晋勇穿着雨衣,站在最前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流,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心像被那轰鸣的河水搅动着,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挑战成功的兴奋。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西德总工程师,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
“阮晋勇先生,这样的天气和水势,真的没问题吗?”德国人担忧地问。
“请放心,我们的桥,经得起考验。”阮晋勇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
上午十点,汽笛长鸣。
那列承载着越南经济希望的超级重型列车,像一头钢铁巨兽,在雨雾中缓缓现身。它的车头大灯穿透雨幕,照亮了湿漉漉的铁轨。
摄像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列车以极慢的速度,驶上了飞鹰峡谷大桥。
车轮压在钢轨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咯噔”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阮晋勇的呼吸屏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列火车。
第一节车厢,上桥了。
第二节车厢,装载着巨大涡轮机的,上桥了。
第三节车厢……
当列车最重的前几节车厢全部驶上桥中央时,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穿透了风雨和水声,传到了观礼台上。
不是错觉。
桥面,那坚固的桥面,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极其轻微的扭曲。
阮晋勇的心猛地一沉。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雨衣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甚至还想挤出一个微笑。
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应力反应。计算模型里有。
大雨还在下。
突然,峡谷的一侧山体,就是靠近桥墩的那一片,发生了一件怪事。
它没有像普通滑坡那样轰隆一声塌下来,而是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饼干,开始无声地、缓慢地、一层层地向内剥落。
大块的泥土和岩石,不是滚下来,而是垮塌下去,带着大片的树木,软绵绵地滑进了奔腾的河水里。
那场面,安静得诡异。
看着那诡异的滑坡,阮晋勇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他瞬间想起了那位老工程师范文同关于水文数据的警告——“岩层的渗透率似乎比理论值要高一点”。他终于明白了——中国人当年破坏的,根本不只是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