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56岁，广西田埂上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磨盘上，血顺着花白头发滴进泥土，身边只有一条老黄狗。女儿在南宁美甲店回微信：妈，我在做客人，晚点说。120是堂妹陈淑仪叫的，她从镇小学请假跑来，一路把婶娘背到公路边。十二年前，也是她，把8岁失去父亲的自己塞进婶娘那辆旧三轮车，从此管陈淑芬叫“妈”。
村里人当时劝：自家都顾不过来，再添一张嘴，疯了吧。陈淑芬把围裙一甩：嘴是多了，心也大了。她给堂妹改名叫“仪”，说“仪”是规矩，也是依靠。白天插秧，夜里帮人缝嫁衣，一针一厘米，攒出仪的学费。仪的成绩条贴满土灶台，糊了一层油渍，像镀了膜的奖状。
女儿那边，美甲灯一照就是十二年。行业数据说，广西美甲客单价从35涨到128，她的手速从40分钟缩到18分钟，却抽不出40分钟回村。直到医院那张CT单传进家族群：蛛网膜下腔出血。仪蹲在病床前，用棉签蘸水擦婶娘裂开的嘴唇，擦一下数一滴泪。女儿凌晨赶到，看见仪把婶娘换下的血裤搓成一盆红水，突然蹲不下去，站在门口哭成客人刚卸甲的指甲片，软而脆。
出院那天，仪背着婶娘往老屋走，女儿在后面托着输液袋，像托着一面掉漆的铜镜，照出自己这些年跑得飞快却空心的影子。此后每周五，美甲店门口挂出“店主回村陪母，预约请早”的纸板。有人拍照发小红书，点赞破万，评论区吵翻天：有人说孝顺外包给堂妹，女儿才想起来补课；也有人说，能补课已经算幸运，多少老人连补课的人都没有。
陈淑芬现在坐在门槛削芒果，耳背，听不清两姐妹在厨房争着洗碗的水声。她只记得那年仪刚来，瘦得像芒果核，夜里抱着她脖子说：婶娘，我梦见爸爸在天上对我笑，说地方到了。如今，地方真的成了地方——户口本上，仪与户主关系栏填着“女”，墨迹黑得发亮，像一条新路，把两个没血缘的人钉进同一块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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