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女】“我要爱的，要用尽全力爱的”

✦“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这是梦女文学里最常被引用的表达之一。有人说它化用自安德烈·纪德的《窄门》，于是我便从层层叠叠的书籍里，将它重新翻出，像是带着某种朝觐般的虔诚，希望从中拆解出足够的材料，制造一艘小船，得以让我行驶过这片杳无人烟的海湾。

✦ 事实不就是这样吗。我平静地发问。即使纪德并未在小说中真正写出这句话，但那句“离你越远，我就越爱你；靠近你时，我心慌意乱，倍感绝望”，不是同样足以描述当下的情况吗：在你不知道的每一个瞬间里，我用春天的嫩芽承载清脆的雨露，浇灌属于你我的童话乐园，用相册、书信、卡片，编织一帧帧细腻的画卷，我允许你我徜徉在美好与幸福的永恒里，无所谓时间，无所谓身处何处。《窄门》是杰罗姆用回忆拼凑的阿莉莎的身影，是他以爱向阿莉莎作的告白。但两人已无法白头的事实早就成真，如同俄耳浦斯回头望向欧律狄刻的刹那，悲剧的走向便无可挽回地确定了。所以它时而旖旎缱绻，时而痛苦瑟缩，时而心满意足，时而怅然若失。在那片乐园里，无法与你携手，却让我不再夜夜反刍彼此之间横亘的天堑；而越爱你，越是靠近你，我才发现画卷里的妄言、幸福中的贫瘠，终于大梦初醒，你从未在我身边。

✦ “爱”是阿芙洛狄忒翻涌起的浪花，是皮格马利翁的虔诚，是宇宙诞生初始是出现的厄洛斯。它真挚、果敢、忠诚，没人不愿意为其折腰，没人不期待一份纯粹到不可思议的情感。但人人却都在问：它能给我带来什么；它能换取多少石米；它能使你快活还是为你服务？

✦ 纪德笔下的杰罗姆与阿莉莎是因为将宗教信仰化为了对自身的束缚所以「爱而不得」，是两个本不适配无法嵌合的孤独灵魂渴望纠缠却又无可奈何的叹息。而看着这些故事的「我」，化用着其中文本语句的「我们」，又何尝不是踽踽独行，形影相吊。可就算是这样，爱意仍旧疯长，水杯漫溢、果实压枝。所以“我要爱的”，即使这片孤海永无回应，即使爱得纠结困苦，即使独自吞咽所有的百转千回，“也要用尽全力爱的”。

✦
Love....

允许痛苦存在☆

@TuTouSuo™️

我太知道「爱」的自恋性了。在无止尽的争吵、哭泣、叹息中徘徊，说出来的话支离破碎，抽泣声如同躺在废品站的破风箱，干涩又缺乏体面。两个人彼此指责，想尽了办法征服对方的思想：“为什么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想想我的处境”“为什么不能按照我所设想的方式生活”。诘问如同鼓槌，擂得人越发激动起来，呼吸不畅，精神崩溃。

就这样，爱成为日常生活里的不可再生资源，在顾影自怜的可悲的「自恋」中，人总是习惯将「他者」的角色统统删除或视而不见，远远无法意识到两个灵魂的爱欲从不在于融合，而是共振。融合意味着将自我的期待与想象全部投射进对恋人的要求中，「融合」要求的不是爱，而是熨帖完美的「成功」，是「征服」对方的快感，是要求世界中只留下「自我」的投射的幻想。相反，共振则是在允许「他者」存在的前提下，摆脱同质化的陷阱。

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爱欲之死》中写道：“爱欲的对象实际上是他者，是个体在‘自我’的王国里无法征服的疆土。”在这片荒原上，允许荆棘丛生而非草木葱茏，允许命运女神牵扯出与「我」原本设想的全然不同的道路，允许奥菲利亚在采花时死去，允许所有意料之外的可能性。正是「他者」的存在，爱才使人真正从「自恋」的沼泽地中脱身，理解差异的存在。

沃尔特在《面纱》里对凯蒂说：“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爱是痛苦的，不求安宁的，是即使我明知你如此这般地与我不同，是这样的和我毫无瓜葛，但我依旧爱你。我不期望安排你与我的故事脉络，不预设任何航行的轨迹，不下达任何指令，我只是渴望爱你，渴望陪伴你随命运流转，波折坎坷；渴望见证你，感受人生奇旅，徜徉恣意。

即使你从未爱我、认识我、见得我的存在。

就像是什么呢？我在脑海中翻阅所有曾经读到过的文字，兴奋地想要为这种感情找到一块明确的指示牌，到头来却只嗅到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楼下的白兰花被热气烤得晕了头，香气荡着热浪袭击了我的窗户，掉在面前的那本书上，在那里，是茨威格的那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他写，她说：

“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为你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

哈，最后就是这样了。

这是在旁人看来多么痛苦的爱啊。

但我就是这样心甘情愿地允许这样的痛苦存在，如同含着珍珠的蚌子，一遍遍地舔舐沙砾，直到它与我的血肉相互牵绊，直到它与「我」的存在，密不可分地缝合在一起。

终于，爱不再日夜磨损、不可再生，在背离「自恋」的困苦后，爱将变得强大而清醒：我爱你，便接受你成为你，你只是你。

哪怕与我无关。

✶允许「无能为力」

“我能”是现代社会最可怕的自我剥削。“我可以做到”“我能够做到”的本质导致了「我」成为一切的起点和终点。在世俗的指标里，「我可以成功」「我能够幸福」「我可以得到」成为游尺上的浮标。所以每个人都以「我可以吗」「我能行吗」作为衡量行动的标准，将所有无法实现的、难以触及的，归类到“天方夜谭”“痴人说梦”当中去。

最实用的、最有效率的，自然是「可以完成」的对象。最好的是，它可以使用可直观量化的工具对其进行观测：这件事能够带来多少回报、多少钱；这件事有没有回应，是不是建立了足够有用的关系。

当商品拜物教和效率社会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般嵌合起来的时候，个人的行为便进入到一个无法辩驳的程序中去：我可以做到-这件事将为我实现某个目标创造价值-于是我将尽全力完成。相反，那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不会有任何世俗意义上可供衡量的价值可言的事情，自然是「吃力不讨好」的，「无法被理解」的对象。

这就是现代社会精巧而又狡黠的面目。很可惜的是，爱的本质恰恰是超越效率和秩序的，它是理性的头脑中突然降下的神谕，是感性的泪花中清明的坚定；它是波提切利的缪斯，是俄耳浦斯的回眸，是霸王自刎、虞姬起舞。

它是精密仪器里，突然偏移的一毫米。

“爱欲，就是承认「无能为力」”，韩炳哲说。爱从来不是只有肯定的、积极的结果，也从来不是一份要苛求回报的礼物。在把所有事物都一五一十地摆在天秤上衡量时，「爱」要做的，就是打破秩序，制造一出全新的剧目。

一出完全由爱而生，由爱谱写的剧目。我们会编排出一场倾心给予的演出，在明确地知悉所有的一切都是无法实现的前提下，在清醒地知道我与你之间不会有任何旁人眼中完美的结局的前提下，我仍然愿意提起裙摆，穿上盛装，与你携手、共舞，用漂亮的相册、卡片堆砌起我与你正踏上的舞台，不要求你回应我，不奢望你像我爱你一般爱我，只珍惜每一次在这段我本就「无能为力」的关系里，能够与你产生联系的每个瞬间。

我终于有机会在这个密不透风的世界里，在所有「一定要有回报」「一定要讲究性价比」「一定不要做无用功的事情」的叨扰中，拥有片刻安宁与清净。此刻，我应该是站在了世俗意义之外，真正触碰到了「爱」的意义。

而我唯一要做的，只剩下竭尽全力地，用力地爱你。

啊，这是多么神圣，又多么有勇气的一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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