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8年腊月十六,我揣着娘省吃俭用攒下的3斤白面,翻过两座山头去隔壁村相亲。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我愣住了——土墙裂着手指宽的缝,灶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炕上的被子补丁摞补丁,薄得像纸片。
我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起身告辞。
刚走出村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她光着脚丫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眼眶含着泪水。
"你若不嫌弃,俺这辈子跟定你,粗茶淡饭,绝不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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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建国,1956年生人,家住陕北黄土高原上的周家沟村。
我爹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在方圆几十里都算得上数一数二。靠着这门手艺,我家虽然算不上富裕,但好歹能吃上饱饭。
"建国,你今年二十二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后生,娃都能打酱油了,你还光棍一条,让我和你爹咋抬得起头!"
娘坐在炕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数落我。她的手指头冻得通红,针脚却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娘,不是我不着急,是没遇上合适的嘛。"我蹲在灶台边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热。
"合适?你眼光还怪高哩!"娘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前村刘寡妇给你介绍的那个,你嫌人家脸上有麻子;后村老张家的闺女,你又嫌人家个子矮。咱庄稼人,娶个媳妇能干活、能生娃就中了,还挑啥!"
我没吱声,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
爹从外头进来,肩上扛着两块刚刨好的木板,听见娘的话,把木板往墙根一靠:"他娘,你别光埋怨娃,咱建国有想法着哩。"
"他有啥想法?二十二了还打光棍,村里人背后都说闲话,说咱老周家的种不行!"娘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谁敢嚼舌根?"爹眉毛一竖,"咱建国识字、会算账,在大队当过记分员,比那些睁眼瞎强多了!"
"识字能当饭吃?能给咱老周家续香火?"娘把鞋底往炕上一摔,"我可告诉你们爷俩,过了年我就五十了,我要是抱不上孙子,死了都不闭眼!"
我和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接话。在咱陕北农村,娘这话是最重的了。
"行了行了,"爹赶紧打圆场,"他娘,你消消气,这事包在我身上。隔壁王麻子他婆姨不是专门给人说媒的嘛,我明天就去找她。"
"找她有啥用?她介绍的那几个,咱建国不都没看上?"
"这回不一样,"爹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她手里攥着一个好的,是李家庄的姑娘,人长得俊,针线活也好,就是家里穷了些。"
娘一听,来了精神:"咋个穷法?"
"说是她爹前几年得病死了,家里就剩她娘和她,还有个小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不成!"娘立马摇头,"娶个媳妇还得帮着养活一家子人?咱可吃不起这个亏!"
"娘!"我忍不住开口了,"日子是人过出来的,穷点怕啥?只要人好就行。"
娘瞪了我一眼:"你懂个啥?娶媳妇就跟买骡子一样,得挑膘肥体壮的,瘦骨嶙峋的干不了活!"
我被娘这个比喻气笑了:"娘,人又不是牲口,咋能这么说?"
"咋不能?我是过来人,啥没见过?你姥姥当年就是看你姥爷家有两亩水田,才把你娘我许给他的。不然就凭你爹那张木头脸,能娶上媳妇?"
爹在一旁听得直咳嗽:"他娘,你说话咋不留点情面呢?"
"事实嘛!"娘毫不留情。
02
第二天一大早,爹就去找了王婆子。
王婆子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媒婆,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把黑的说成白的。据说她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后来嫁给了王麻子,生了五个儿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老周啊,你算是找对人了!"王婆子拍着胸脯保证,"李家庄那个翠花,我跟你说,那可是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咋个好法?"爹追问。
"人长得俊,这是其一。干活利索,这是其二。性子温顺,这是其三。最重要的是,她还识字,在村里扫盲班学过哩!"
"识字?"爹眼睛一亮,"那跟咱建国倒是般配。"
"可不是嘛!我一听说你家建国在大队当过记分员,立马就想到了她。这俩人凑一块儿,那不是天生一对?"
"那她家的情况呢?"爹小心翼翼地问。
王婆子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为啥一直没把她介绍出去的原因。她爹三年前得了痨病,死了。她娘身体也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个十二岁的弟弟在上学。全家就靠翠花一个人撑着,地里的活她干,家里的活她也干。这姑娘啊,是真能吃苦。"
"那他们家穷到啥程度?"
"穷?"王婆子苦笑着摇摇头,"我去她家的时候,她们一家三口正在喝糊糊汤,连个菜都没有。灶上挂着的腊肉,都是几年前的老货了,舍不得吃。那土墙裂着大缝,风一吹,屋里跟冰窖似的。"
爹沉默了。
"老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王婆子凑近了些,"这姑娘要是搁在有钱人家,早就被抢光了。就因为家里穷,二十了还没嫁出去。你要是嫌弃,我就不说了。可你要是有眼光,这绝对是捡了个大便宜!"
爹回到家,把这事跟娘说了。娘一听,果然又开始摇头:"那家子也太穷了,咱可不能往火坑里跳。"
"娘!"我急了,"你都没见过人家,咋就下结论了?"
"你急啥?"娘白了我一眼,"是不是王婆子给你画大饼了?告诉你,那老婆子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她就靠这张嘴吃饭!"
"不管信不信,总得先去看看吧?"爹开口了,"万一人家姑娘真好呢?咱建国岁数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拖着。"
娘犹豫了:"那你打算带啥东西去?"
"白面吧,"爹说,"咱家还有点余粮,拿三斤白面去,也算有诚意。"
"三斤白面?"娘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可是年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相亲嘛,总得有个样子。"
娘咬了咬牙:"行,那就三斤。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那姑娘不成,这白面得想办法要回来!"
我哭笑不得:"娘,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的理?"
"咋没有?我娘家隔壁的老李家,当年相亲送了两只鸡,姑娘没看上,硬是把鸡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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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十六这天,天刚蒙蒙亮,娘就把我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快起来,把脸洗干净了,胡子刮了,头发梳利索了,别给咱老周家丢人!"
我打着哈欠,照着墙上那面破镜子收拾了一番。镜子里的我,浓眉大眼,虽然算不上俊俏,但也周正。
"穿这件!"娘把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递给我,"这是我年前刚给你做的,还没舍得穿过。"
我接过棉袄,鼻子一酸。这布料是娘攒了半年的鸡蛋换来的,针脚细密,里头絮的都是新棉花。
"娘,我……"
"别磨叽了,赶紧的!"娘催促着,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这是三斤白面,你拿好了。记住,到了人家门口,先把手上的雪拍干净了再进去,别毛毛躁躁的。见了人家姑娘,眼睛别乱瞟,要规矩。人家问你话,你好好答,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知道了,娘。"
"还有,"娘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那姑娘真的不成,你也别勉强。婚姻大事,马虎不得。"
我点点头,提着包袱出了门。
冬天的陕北,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我顺着山路往前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翻过第一座山头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
王婆子已经在村口等着我了:"建国,来得挺早啊!"
"婶子,劳您费心了。"我客气地说。
"客气啥,这是我的本行!"王婆子笑呵呵地拍拍我的胳膊,"走,我带你去。李家庄还得翻一座山,趁着天好,咱赶紧赶路。"
我们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王婆子一边走一边给我交代:"建国啊,一会儿到了人家门口,你就跟着我进去,我先说话,你别急着开口。等我把场面热起来了,你再慢慢说。"
"好的,婶子。"
"还有啊,"王婆子压低声音,"翠花她娘是个厉害角色,嘴巴不饶人。你可别被她吓住了,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记住了。"
"那姑娘呢,性子有点倔,不爱说话。你别看她不吭声,心里明镜似的。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多表现表现。"
我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紧张。
04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我们终于到了李家庄。
这个村子比我们周家沟还要偏僻,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王婆子带着我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座破旧的土房子前停下了。
"到了,就是这儿。"
我抬头一看,心里不禁一沉。
这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土墙上裂着好几道大缝,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的土坯。门楣上的春联已经褪得发白,勉强能认出是去年贴的。院子里没有猪圈,没有鸡窝,冷冷清清的,连根柴火棍都看不到。
"咳咳!"王婆子清了清嗓子,朝屋里喊道,"李家嫂子,在家不?我是王婆子啊,带人来相亲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色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哟,王婶子,您来了,快请进!"李家嫂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但眼神却在上下打量我,"这就是周家的后生?"
"是啊,这是周家沟老周木匠的儿子,叫建国,在大队当过记分员哩!"王婆子热情地介绍。
"请进请进。"李家嫂子侧身让开,"屋里寒碜,别嫌弃。"
我跟着走进屋,一股刺骨的寒气迎面扑来。这屋里居然比外头还冷,灶台上空空如也,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环顾四周,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靠墙的柜子漆皮都掉光了,上面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碗。炕上铺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薄得像纸片。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坐吧,坐吧。"李家嫂子招呼我们上炕,又转身去找茶碗,"我这就给你们倒水。"
"嫂子,不用忙活了,"王婆子摆摆手,"咱们就是来看看,说说话。对了,翠花呢?"
李家嫂子的脸色有些尴尬:"那丫头一大早就上山打柴去了,说是灶上没柴火了。我让她弟弟去叫她了,一会儿就回来。"
"这大冷天的,还上山打柴?"王婆子皱了皱眉。
"没法子啊,"李家嫂子叹了口气,"家里就指望她一个人撑着。她弟弟还小,我这身子骨又不中用……"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花回来了!"一个男孩的声音喊道。
05
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背着一大捆柴火,脸冻得通红,嘴唇有些发青。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澈。
"娘,柴打回来了。"她把柴火放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这才注意到屋里的人。
"翠花,这是周家沟的周建国,来……来看你的。"李家嫂子有些局促地说。
翠花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绞着手指不说话。
"翠花啊,快过来见见人。"王婆子招呼她,"建国可是个好后生,识字、会算账,人也老实。"
翠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声音像蚊子哼似的:"你好。"
"你好。"我也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王婆子是老媒婆了,见惯了这种场面,立刻打圆场:"翠花啊,你这一大早就上山打柴,辛苦了。来,坐下歇歇。建国,你把带的东西拿出来。"
我这才想起手里的包袱,赶紧递过去:"婶子,这是我娘让我带的,三斤白面,您……您别嫌少。"
李家嫂子接过包袱,手明显抖了一下。她打开包袱皮,看到里面雪白的面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这咋好意思……"她声音哽咽,"白面,这可是白面啊……"
"娘!"翠花低声制止,脸上带着几分难堪。
李家嫂子抹了抹眼泪,硬是把包袱推了回来:"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拿都拿来了,哪有送出去再收回来的理?"王婆子拦住她,"嫂子,你就收下吧,这是人家的心意。"
"可是……"
"娘,您就收下吧。"翠花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很坚定,"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
李家嫂子这才作罢,把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到柜子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包白面,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06
接下来的时间,大多是王婆子和李家嫂子在说话,我和翠花都闷不吭声。
"翠花今年二十了吧?"王婆子问。
"可不是嘛,"李家嫂子叹气,"早该嫁人了,可咱这条件,谁看得上啊?"
"嫂子,您别这么说。翠花这姑娘,我看着就喜欢,能干、懂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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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子,您就别捧她了,"李家嫂子苦笑,"咱家啥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孩子他爹死了三年了,我这身子也不中用,全靠翠花一个人撑着。说实话,我不是想把闺女嫁出去,我是想给她找条活路啊……"
说到这里,李家嫂子又哭了起来。
翠花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也红了。
我看着这对母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建国啊,"李家嫂子突然转向我,"我也不瞒你,咱家穷,真的穷。翠花嫁过去,带不了一分钱的嫁妆。你要是嫌弃,我也不怨你,这是实情。"
"婶子,我……"我刚想说话,翠花突然站了起来。
"娘,您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人家愿意不愿意,是人家的事,您求着人家干啥?"
"翠花,你这孩子……"李家嫂子急了。
"娘,我出去透透气。"翠花没等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门被重重地带上,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李家嫂子尴尬地朝我笑了笑:"这孩子,脾气倔,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婶子。"我勉强笑了笑。
又坐了一会儿,气氛越来越尴尬。我知道,这门亲事多半是成不了了。
"婶子,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我站起身,朝李家嫂子鞠了一躬,"今天叨扰了,您多保重。"
"这就走?"李家嫂子急了,"再坐会儿,我让翠花给你做碗饭吃……"
"不用了,婶子,我娘还在家等着呢。"
王婆子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望:"嫂子,那我们就先走了。"
我走出门,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让我打了个冷战。
翠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那个……我走了。"我冲她的背影说道。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往村口走去。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我裹紧棉袄,脚步越来越快。
刚走出村口,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翠花光着脚丫,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水。她的脚踩在雪地上,一定冷得刺骨,可她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咋不穿鞋?"我惊呼道。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你若不嫌弃,俺这辈子跟定你,粗茶淡饭,绝不抱怨。"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在脸颊上结成了冰碴子。
"俺知道俺家穷,俺也没啥嫁妆。可俺能干活,俺能吃苦,俺能……"
"你先把鞋穿上!"我打断她,急得直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