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死就把箱子放下,把手举过头顶!”
那把带着寒气的刺刀尖几乎要挑破他的棉袄领口,生铁的味道直冲鼻腔。
昏黄的路灯像一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雪地上那个被拉得扭曲变形的影子。
老廖的指尖触碰到了衣兜里那个硬邦邦的烟盒,那是十几条人命的重量。
“老总,行行好,我就是个倒腾卷烟的苦命人。”
“少废话,转过身来,敢乱动一下老子就让你见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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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41年的津门,冬夜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冰窖,寒风是这窖里唯一的活物。
特别市的街道被冻得硬邦邦的,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轮压成了黑色的冰棱。
老廖缩着脖子,双手深深插在破旧棉袄的袖筒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走。
这件棉袄已经有些年头了,袖口磨得油亮,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头上的狗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今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烂白菜帮子发酵后的酸臭气。
他怀里没有揣着那把跟随了他三年的勃朗宁手枪,那玩意儿在过关卡时太扎眼。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盒刚刚开封的“哈德门”香烟,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
烟盒最里面的锡纸夹层里,藏着一份被叛徒出卖的潜伏人员名单。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十二个名字和住址。
如果这张纸落到特高课的手里,这十二个家庭明天就会变成血流成河的刑场。
老廖的任务是把这份名单送到城北三十里铺的一家棺材铺里。
为了避开大路上的日军流动哨,他特意选了“九道弯”这条最难走的鬼路。
这里是津门出了名的贫民窟,私搭乱建的棚户像毒瘤一样蔓延。
地形复杂得连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都可能会迷路。
此时已经是深夜两点,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证明这个世界还没有彻底死去。
老廖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薄雪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像是一只在陷阱边缘试探的狐狸。
前面的巷口黑得像个张开的大嘴,似乎随时准备吞噬掉闯入者。
一阵极其压抑的低咳声突然从那团漆黑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老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但他脚下的步子并没有乱,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里,越是心虚,死得就越快。
借着远处微弱的星光,他隐约看到几个穿着黑大衣的人影蹲在墙根底下。
那不是普通的流浪汉,流浪汉在这个天气里早就冻硬了。
那是特务,是特高课养的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
老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计算着自己与对方的距离和逃跑的路线。
这是一场遭遇战,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鬼时间碰到活人。
那几个黑影缓缓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压迫感。
老廖压低了帽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起夜倒尿壶的醉鬼。
他故意把脚步拖得拖泥带水,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嘟囔着几句听不清的脏话。
此时此刻,转身就跑是最愚蠢的选择,那等于把后背卖给了敌人的枪口。
他必须赌一把,赌这帮特务今晚的目标不是自己,赌他们不想节外生枝。
双方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十米,八米,五米。
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伤人。
一个领头的特务往前跨了一步,黑色的帽檐下露出一双阴鸷的倒三角眼。
他的手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那个形状老廖再熟悉不过,是驳壳枪。
“站住,哪个道上的?”
特务的声音沙哑难听,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老廖停下了脚步,身体故意摇晃了两下,装出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
“回老总的话,小的就在前面住,家里婆娘病了,出来抓服药。”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从袖筒里伸出一只冻得发紫的手。
那只手并没有去掏良民证,而是假装去摸腰间的烟袋锅子。
特务头子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老廖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衣兜上。
那是藏烟盒的地方,也是藏着那份死亡名单的地方。
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让特务头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手拿出来!兜里装的什么东西?”
这句话像是一声惊雷,彻底炸碎了老廖想要蒙混过关的幻想。
周围的几个特务立刻散开,呈现出一个半包围的扇形,封死了老廖的退路。
老廖脸上的赔笑表情凝固了,眼底深处的怯懦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只要这帮人搜身,那份名单就绝对藏不住。
既然藏不住,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拼命。
“老总,就是包烂草药,不值钱的。”
老廖嘴上还在应付着,身体的重心却已经悄悄转移到了左脚的前脚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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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特务头子伸出手想要去抓他衣领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一只在房顶受惊的野猫突然踩翻了一片松动的瓦片。
“哗啦”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死胡同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那个声音吸引了一瞬。
这就是老廖等待的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的冷空气像是助燃剂一样点燃了他全身的爆发力。
原本佝偻着的脊背瞬间崩得笔直,像是一张蓄力已久的强弓。
他的右手并没有去掏兜,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了墙角的一把冻硬的扫帚。
带着一股恶风,那把沾满了冰碴和脏土的扫帚狠狠地抽向了特务头子的脸。
“啊!”
特务头子发出一声惨叫,无数细碎的冰碴子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趁着敌人视线受阻的这一秒,老廖像是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没有往回跑,因为回头路太长,根本跑不过子弹的速度。
他选择了一条更险的路——直接冲进了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
那是“九道弯”里最窄的一条缝,胖一点的人侧着身都挤不过去。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炸开的。
子弹打在青砖墙上,崩飞的碎屑像弹片一样划破了老廖的脸颊。
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传来,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脚下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那个特务头子捂着流血的眼睛,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抓住他!他是共党!别让他跑了!”
刺耳的哨子声尖锐地响起,瞬间划破了津门深夜的宁静。
这一声哨响,像是捅了马蜂窝,周围原本沉寂的街道瞬间活了过来。
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那是日军巡逻队特有的三轮摩托。
沉重的皮靴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黑色大网。
老廖在夹道里狂奔,粗糙的墙壁磨破了他棉袄的肩膀,也磨破了他的皮肤。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每一口冷空气吸进去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这条夹道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财神庙,那里有他早就看好的一条逃生路线。
只要翻过庙墙,就能钻进复杂的下水道系统,那里是游击队的天下。
可是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出夹道时,心却一下子凉到了谷底。
财神庙那堵原本坍塌的围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修好了,还加高了一截。
更要命的是,墙头上居然拉着两道明晃晃的铁丝网。
日军最近为了肃清治安,把这些原本的漏洞全都堵死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特务们的叫骂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老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向左,钻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死巷子。
这是他在绝境中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后的赌注。
这条巷子通向那个废弃的染坊,那是这一片区域里唯一还有围墙掩护的地方。
他在巷子里左躲右闪,灵活地避开那些堆积如山的破烂家具和垃圾堆。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道雪亮刺眼的光柱射了过来。
那是日军摩托车上的探照灯,强光瞬间将老廖的身影暴露无遗。
“在那里!射击!”
一阵爆豆般的机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
老廖猛地扑倒在地上,就在他倒下的瞬间,头顶的一根枯木桩被子弹打得粉碎。
木屑飞溅了他一头一脸,死亡的气息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
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像一只蜥蜴一样钻进了一个破旧的石碾盘后面。
子弹打在石碾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火星四溅。
二
这不仅仅是几个特务那么简单了,这一片区域的日伪军主力都被惊动了。
老廖能听出那种独特的枪声,那是日军的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枪。
这说明,他已经被包围了,而且是被重兵包围。
他利用这一瞬间的喘息机会,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前面五十米就是染坊的后门,那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像是在向他招手。
只要能冲进那个院子,哪怕是多苟延残喘一分钟,也有变数。
可是这五十米的距离,现在已经被机枪封锁成了死亡地带。
任何活物想要通过这里,都会被打成肉泥。
老廖咬了咬牙,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他在逃跑路上顺手捡来的砖头。
他把头上的狗皮帽子摘了下来,套在那块砖头上。
深吸一口气,他猛地将那个“假脑袋”从石碾盘左边扔了出去。
“哒哒哒哒哒!”
机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调转枪口,对着那个飞出去的黑影就是一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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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瞬间的火力空档,老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从右边冲了出去。
他在雪地上做出了几个极其不规则的变向跑动,身体忽左忽右。
这是他在战场上无数次死里逃生练就的“避弹步”。
几颗子弹擦着他的衣角飞了过去,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带起的热流。
他在雪地上连续翻滚,最后几乎是撞进了那扇半掩的木门里。
“哐当”一声,他用后背死死顶住了木门,迅速插上了那根沉重的门栓。
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密集的子弹就把木门打得木屑横飞。
好在这扇门是以前那种老式的厚木板包铁皮门,一时半会儿还打不透。
老廖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直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
院子外面传来了大量嘈杂的脚步声,那是大部队正在完成合围。
“把这里围起来!连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一个尖锐的公鸭嗓在外面高声叫嚣着,那是伪军团长的声音。
老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插翅难飞了。
这是一家废弃了至少两年的染坊,院子里到处都是破败的景象。
几口巨大的染缸已经冻裂了,横七竖八地倒在荒草丛中。
高高的晾衣架像是一排排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四面的围墙足有三米多高,墙头全是早已生锈的铁蒺藜。
老廖迅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没有后门,没有狗洞,甚至连个能藏身的地窖都没有。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地,一个为他准备好的天然坟墓。
外面的喊话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和残忍。
“里面的八路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交出枪,皇军可以饶你不死!”
老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饶他不死?这种鬼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只要他走出去,等待他的就是特高课那生不如死的酷刑室。
那份名单就在他的胸口,像是一块烙铁一样烫得他生疼。
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他只能选择把名单吞进肚子里,然后把自己交给这群畜生。
但他不甘心,那十二个同志的命还在他手里攥着。
老廖的目光再次在院子里疯狂地搜索,试图寻找那一线不存在的生机。
这时,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卷起了院子角落里的一块破油布。
油布下面露出了一堆杂乱无章的破箱子和烂柜子。
而在那堆垃圾的上方,一根尚未倒塌的晾衣绳上,竟然挂着几件随风摆动的衣物。
在探照灯漫射进来的余光中,那几件衣服显得格外诡异和突兀。
老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似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这家染坊的主人,据说以前是在日租界给一家日本商社干活的。
后来染坊倒闭,主人连夜逃回了老家,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
一个极其疯狂、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不知死活的念头,突然在老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一个从未有人尝试过的办法,一旦失败,他会死得比现在惨十倍。
可是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老廖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像是个疯子一样冲向了那堆杂物。
他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完全不顾那些尖锐的木刺划破他的手掌。
他一把扯下了晾衣绳上那件已经冻得发硬的衣服。
他又一脚踹开旁边的一个烂木箱,从里面翻出了一条皱皱巴巴的角带。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然开始在这种破烂堆里给自己“换装”。
脱掉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时,刺骨的寒风瞬间冻透了他里面的单衣。
他咬着牙,哆哆嗦嗦地把那件羽织套在了身上,系紧了带子。
衣服有些大,穿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像个唱戏的丑角。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还需要更重要的道具,需要一种能够震慑住所有人的气场。
老廖在杂物堆里继续翻找,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换上了。
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个不伦不类的怪物,或者是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但他知道,这出戏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完成。
他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着,直到手里抓住了一块带着锐角的青砖。
这块砖头很沉,上面还沾着斑驳的青苔和黑色的泥土。
老廖拿着砖头,手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本能的恐惧。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自残时,都会感到恐惧。
但他必须这么做,只有鲜血才能掩盖他的脸。
只有鲜血才能解释他接下来的疯狂举动。
“噗!”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听得人牙齿发酸。
老廖手里的砖头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一下没有丝毫的留手,他是真的把自己往死里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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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像爆炸一样在脑海里散开,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差点晕厥过去。
温热粘稠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眉骨、鼻梁流进了嘴里。
腥甜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那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竟然清醒了几分。
鲜血很快就糊满了他整张脸,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扔掉了带血的砖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响,那扇厚重的木门已经出现了裂纹。
门缝里透进来的手电光在院子里乱晃,像是一群急不可耐的毒蛇。
老廖从兜里掏出了那把从不离身的水果刀。
这是他身上最后的武器,也是他在绝境中自我了断的工具。
他看着这把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一丝不舍,更多的是决绝。
带着武器,他就永远是个被追捕的逃犯。
扔掉武器,他才能变成那个能够掌控局面的“猎人”。
他手腕一抖,那把水果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当啷”一声,刀子落进了院角那个积满了污水的破缸里。
那一刻,仿佛是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现在的他,赤手空拳,满脸是血,身穿奇装异服,站在一群饿狼的包围圈中心。
这简直就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还有那十二个同志的命。
三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那扇木门终于坚持不住,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几十道强光手电瞬间照了进来,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从缺口处伸了进来,带着死亡的寒意。
“不许动!举起手来!”
几十个伪军端着刺刀,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门槛。
他们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只要那个黑影有一点掏枪的动作,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半秒钟死寂里,那个被强光笼罩的“怪物”突然动了。
他没有举手,没有下跪,也没有转身逃跑。
他迎着那些刺眼的灯光和随时会喷火的枪口,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这一幕太过于反常,太过于诡异。
冲在最前面的伪军连长愣住了,他见过拼命的,见过投降的,没见过这种自己往枪口上撞的。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老廖一声暴怒的咆哮在院子里炸响。
特有的语调和节奏,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伪军连长的枪口下意识地垂低了一寸,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