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命清剿红军,却在看见炊烟时,下令就地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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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那个命比草贱的年月,军阀混战,国共厮杀,整个川陕边界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

川军师长郭汝栋,袍哥人家出身。
他骨子里既有军阀的狠辣,也藏着一份“不绝人路”的江湖规矩。

他奉了死命令,将一支弹尽粮绝的红军小部队死死围困在山谷里,只待天亮便要斩草除根。

可就在那个死寂的黎明,一缕微弱的、仿佛是为将死之人煮最后一碗热汤的炊烟,竟颤巍巍地从对面升起。

他放下望远镜,无视上峰的屠杀令,竟对着全军下达了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原地开伙,做饭!”



01

重庆的清晨,总是被一层薄薄的、湿润的雾气包裹着。七十年代的寻常巷弄,更是如此。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缝隙里探出几根倔强的青苔,墙角边堆放的蜂窝煤散发着特有的、混杂着硫磺味儿的烟火气。

郭汝栋就是被这股熟悉的味道和邻居家孩子的吵闹声一同唤醒的。

他已经很老了,动作迟缓,像一台上了年头的旧机器。他颤巍巍地扶着床沿坐起来,在床边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那双已经穿得变了形的布鞋。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屋子里的一切都显得陈旧而安详。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子,还有一个掉漆的五斗柜,这几乎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小面。这曾是川军行伍里最常见的早饭,简单,热乎,能顶饿。水烧开,丢下一小撮细面,看它们在锅里翻滚,再撒上一把葱花,淋几滴酱油和醋,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算好了。

郭汝栋端着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慢慢地吸溜着面条。厨房很小,窗户正对着巷子,锅里升腾起来的热气混着外头飘进来的煤烟味,形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生活气息。

就是这股气息,这氤氲的、模糊了视线的炊烟,让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他的思绪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走,瞬间穿透了四十多年的光阴,回到了另一个清晨。那一天,也是这样漫天大雾,也是这样一股炊烟,却决定了上百人的生死,也决定了他后半生的心安。

“郭爷爷,吃早饭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是邻居王家的丫头,七八岁的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正趴在他家窗台上,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瞅着他。

郭汝栋回过神来,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是萍萍啊,吃了没?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妈给我煮了荷包蛋!”小丫头自豪地挺起胸脯,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郭爷爷,你刚才发啥子呆哦?我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老了,耳朵背咯。”郭汝栋呵呵一笑,掩饰了过去。

吃完面,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悠悠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主妇们端着木盆,一边搓洗衣裳一边大声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几个半大的小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不留神就撞翻了谁家的垃圾桶,引来一阵笑骂。

这就是他现在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除了偶尔流露出的、坐得笔直的军人风骨,没人能将这个温和寡言的独居老人,同那个曾经手握重兵、在川陕边界叱咤风云的川军师长联系在一起。

“老郭,又在晒太阳啊?”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是住巷子口的退休工人张师傅,手里提着个鸟笼,乐呵呵地走了过来。“走,杀两盘去?”

“你那‘当头炮’,我可不怕。”郭汝栋也笑了,起身回屋去拿棋盘。

两人就在门口的石桌上摆开了阵势。张师傅性子急,走棋如风,嘴里还不住地念叨。郭汝栋则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沉默寡言。

“老郭,说真的,你这棋风跟你的人一样,稳得很呐。”张师傅跳了个马,吃了郭汝栋一个卒,得意地说,“想当年,我在部队的时候,我们连长下棋也这样,走一步要想半天。”

“哦?老张你还当过兵?”郭汝栋抬了抬眼皮。

“那可不!”张师傅一挺腰杆,像是年轻了几十岁,“解放前,我跟着部队在川陕那一带打过仗。哎哟,那时候可苦了,成天在山里头钻,饭都吃不饱。”

郭汝栋捏着一枚“车”的棋子,手指摩挲着上面光滑的纹路,没有作声。

张师傅来了兴致,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说起那会儿,国民党的军队是真不行,装备比我们好那么多,还不是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咂了咂嘴,“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坏,也有的军官,不像别个那么赶尽杀绝。我听老人们讲,当年我们有支小部队被川军包围了,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结果对面那个姓郭的师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硬是放了我们一马。你说有意思不?”

郭汝栋捏着棋子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深邃,仿佛坠入了一口幽深的古井。

张师傅正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感叹:“也就是运气好,碰上那么个‘傻子’。要不然,我这条老命,说不定早就交代在哪个山沟沟里了,哪还能在这儿跟你下棋喝茶哟。”

“将军!”

一声沉喝,如同平地起雷。

郭汝栋猛地回过神,将手中的“车”重重地砸在棋盘上,正好吃掉了张师傅的“帅”。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老张,你这步棋走得太臭了!输了,晚上请我喝酒。”

他岔开了话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可那停在半空的手,那瞬间冰封的眼神,却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静的晚年生活中,激起了一圈圈无人察觉的涟漪。

那个“姓郭的师长”,究竟是谁?他那段被尘封的过去,又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02

时间倒流回一九三零年代初的川陕边界。

这里的山,是连绵不绝的,一座压着一座,仿佛没有尽头。山里的雾,是终年不散的,湿冷,粘稠,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郭汝栋不喜欢这里。

他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呢军大衣,依旧觉得寒气逼人。他手下的兵,一个个更是形容萎靡,灰布军装被雨水和泥浆浸成了深色,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

他,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的师长,奉上峰的命令,率部进入这片穷山恶水,“清剿”流窜于此的红军。

“剿匪”,这是他从戎以来,听得最多的两个字。从北伐到中原大战,再到如今,对手换了一拨又一拨,可这仗,似乎永远也打不完。

郭汝栋的出身,在国民党高级将领里算是个异类。他不是黄埔精英,也不是士官科班,而是从四川的袍哥会里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袍哥人家,最讲究的是“义气”和“规矩”。“义”字当头,拜了关公,就是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规矩也大,盗亦有道,不绝人路,祸不及妻儿,不欺凌弱小。

这些从小耳濡目染的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即便后来穿上了军装,官越做越大,他身上那股子江湖气也从未消散。

他懂得乱世的生存法则,知道什么时候该心狠手辣,什么时候该审时度势。他对南京那位委员长嘴里的“主义”和“信仰”并不狂热,他更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和手里能抓住的。

“军座。”副官策马赶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前面抓到一个掉队的。”

郭汝栋“嗯”了一声,拨马向前。

山路边,两个士兵正用枪托顶着一个半大的小子。那小子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破烂的单衣,赤着脚,脚板上全是血口子。他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死死地瞪着周围的人,像一头被困的狼崽子。

“红军?”郭汝栋勒住马,居高临下地问。

那小子不说话,只是把头扭到一边,脖子犟得像根铁棍。

“搜。”郭汝栋言简意赅。

士兵在他身上摸了半天,只摸出半个黑乎乎、已经发了霉的窝头。

郭汝栋看着那个窝头,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为了这么一个窝头,跟野狗打过架。

“军座,怎么处置?要不……就地解决了?”一个连长凑上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郭汝栋的目光从那个少年倔强的脸上,移到他攥得紧紧的拳头上,最后落在他脚下那双满是伤口的脚上。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饿肚子的娃儿,算哪门子敌人?”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翻身下马,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白面馒头,又拿出一个水壶,走到那少年面前,递了过去。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不动。

“吃吧。”郭汝栋把东西塞进他怀里,“吃饱了,趁天黑,顺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北走,别再回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副官急了,一步跨上来:“军座!这……这是通敌啊!要是让上头知道了……”

郭汝栋没有回头,只是用马鞭轻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快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少年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他愣愣地看着郭汝栋,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抓起馒头,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山林里。

“军座,你这是……”副官还想再说什么。

“闭嘴。”郭汝栋翻身上马,脸色阴沉,“今天的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军法处置。”

队伍继续前行,但这件事,像一颗石子,在郭汝栋心里漾开了波澜。他不是在怜悯“敌人”,他只是在怜悯一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年轻人。

他越来越觉得,这场所谓的“清剿”,荒谬得可笑。自己带着一群吃不饱穿不暖的四川兵,来追杀另一群更加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人。



几天后,上峰派来的“督战专员”抵达了他的师部。

专员姓刘,二十多岁,黄埔六期毕业,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引经据典,张口“党国”,闭口“领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象牙塔里出来的天真和狂热。

刘专员的到来,让郭汝栋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在第一次军官会议上,刘专员就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演说,要求部队发扬“不怕苦、不怕死”的黄埔精神,对“赤匪”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军官们大多是跟郭汝栋一起混出来的老油条,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一个个低着头,有的在抠指甲,有的在打瞌睡。

郭汝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抽着烟,一口接一口,整个指挥部里烟雾缭绕。

刘专员似乎对这种消极的气氛非常不满,他把目光投向郭汝栋:“郭师长,对于下一步的进剿计划,你有什么看法?”

郭汝栋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刘专员,看法嘛,我倒有一个。”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部下,才接着说:“这山里的‘土匪’,比泥鳅还滑,跟他们硬碰硬,咱们不占便宜。不如……把他们围起来,困死他们。人嘛,总是要吃饭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句“人嘛,总是要吃饭的”,却让刘专员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觉得,这位袍哥出身的师长,骨子里缺了点军人应有的“杀气”。

一场无声的较量,就此拉开了序幕。

03

追击已经持续了五天。

天,就像漏了个窟窿,阴雨下个不停。山路变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拔出来时,鞋子上糊满了又冷又粘的黄泥。

郭汝栋的部队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士兵们身上没有一件干衣服,草鞋烂了,就用布条胡乱缠着脚,在冰冷的泥水里跋涉。不少人得了病,上吐下泻,队伍拖得越来越长。

“军座,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团长李威策马赶到郭汝栋身边,一脸愁容,“这么下去,还没见到红军的影子,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郭汝栋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丝抽打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摸出烟叶和纸,卷了一根粗糙的旱烟,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也让他烦躁的内心暂时得到了一丝麻痹。

他何尝不知道部队的窘境。但他更清楚,身后有刘专员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盯着。这几天,刘专员就像个催命鬼,天天拿着地图和电报催促他加速前进,言语之间,已经颇有指责他“作战不力”的意思。

“让弟兄们再坚持一下。”郭汝栋沙哑着嗓子说,“传令下去,今天宿营的时候,杀两头猪,让大家喝口热汤。”

“是!”李威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领命而去。

郭汝栋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他是在追击一支军队吗?不,根据零星的情报和沿途发现的痕迹来看,他更像是在追赶一群在绝境中求生的难民。

他们沿途发现过一些被遗弃的伤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破庙里奄奄一息。他们还发现过红军宿营的痕迹,篝火的灰烬里,只有烧焦的树皮和草根。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一场狩猎,一场强者对弱者的围猎。而他,就是那个领头的猎人。这种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刚吸进去的烟都觉得不是滋味。

傍晚,部队在一个叫“阎王坳”的地方扎下营盘。雨终于停了,但山里的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米。

指挥部里,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郭汝栋正对着地图出神,刘专员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兴奋地闯了进来。

“郭师长!好消息!”刘专员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金丝眼镜后面,眼神灼灼,“我们得到准确情报,徐向前的主力已经向西转移,被我们围在这片山里的,只是一支不到三百人的小股部队,而且……他们已经断粮至少三天了!”

郭汝栋抬起头,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刘专员激动地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他们就在前面那个‘一线天’山谷里!那里只有一个出口,已经被我们堵住了!郭师长,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了!我建议,我们立刻连夜发动进攻,争取在天亮前全歼他们,向委员长献上一份大礼!”

郭汝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一线天”山谷。那是一个绝地,三面是悬崖峭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了下去。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股燥火。

“刘专员。”他缓缓开口,“你刚才也说了,他们已经断粮三天。现在又是大雾弥漫的雨夜,山路难行。我们弟兄们走了一天一夜,也是人困马乏。这个时候发动夜袭,万一地形不熟,中了埋伏,或者自己人滑下山崖,这个损失谁来负?”

“妇人之仁!”刘专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兵法云,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郭师长,你一再拖延,究竟是何居心?你不要忘了,委员长在电报里是怎么说的!‘务必全歼,不留后患’!”

“我当然记得。”郭汝栋站起身,身高马大的他比刘专员高出整整一个头,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但我也记得,我这个师长,有临机决断之权。我的兵,不是给你拿去邀功的炮灰。现在发动进攻,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他走到刘专员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天亮之后,等雾散了,再发动总攻。这样,伤亡最小,把握最大。刘专员,你要是觉得我指挥不力,现在就可以给南京发电报。但在我被撤职之前,这支部队,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完,他不再看刘专员铁青的脸色,径直走出了指挥部。

夜色深沉,雾气像鬼魅一样在山林间游荡。郭汝栋站在营地边缘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一线天”的方向。

那边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灯火,没有任何声音,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等于是又给了那支红军一个喘息的夜晚。但他心里,却丝毫没有即将大获全胜的喜悦,反而被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紧紧攫住。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黑暗的山谷里,有几百个和他手下士兵一样鲜活的生命,正在饥饿和寒冷的绝望中,等待着黎明的审判。

04

这一夜,郭汝栋几乎没有合眼。

他裹着军大衣,坐在指挥部的行军床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旱烟。煤油灯的火苗已经调到最小,忽明忽暗地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他在天人交战。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一个声音是军人的天职,是上峰的命令,是刘专员那张写满“功名利禄”的脸。这个声音告诉他,天一亮,就必须发动最猛烈的进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堵住所有人的嘴。这是乱世军阀的生存之道,他一直都懂。

另一个声音,却来自他灵魂深处,带着袍哥人家的江湖规矩,带着年少时挨饿的记忆,带着对那帮“敌人”莫名的悲悯。

这个声音在反复问他:你真的要把这群已经山穷水尽的同胞,赶尽杀绝吗?他们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非死不可?把他们杀了,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到底有什么好处?

为了那个远在南京、连自己都未必见过的委员长?还是为了身边这个只会纸上谈兵、一心想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的刘专员?

他想起父亲在他加入袍哥会那天,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娃儿,记住,人在江湖,可以狠,但不能绝。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兔子急了都咬人,把人往死路上逼,那是下三滥的搞法。”

“不绝人路……”郭汝栋喃喃自语,将烟蒂狠狠地摁灭在桌上。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扭曲的烟头,像他此刻纠结的内心。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渐渐转为深蓝,再慢慢泛起一丝鱼肚白。山里的鸟开始鸣叫,雾气似乎也比半夜淡了一些。

进攻的时刻,就要到了。

传令兵已经进来请示过两次,全师的攻击部队都已经准备就绪,炮兵也进入了阵地,只等他一声令下。

郭汝栋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望远镜,最后一次走向山坡。他需要亲眼确认一下山谷里的情况。

晨曦微露,金色的光芒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山谷里依然死寂,仿佛一切生命都已在昨夜的寒冷和饥饿中凋零。

刘专员也跟了上来,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手里同样举着一副望远镜,嘴里念念有词:“郭师长,时机已到,不能再等了!”

郭汝栋没有理他,只是专注地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对面的山谷。

突然,他的手定住了。

就在那片死寂的、灰绿色的山谷深处,一缕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烟,正颤颤巍巍地升起。

那炊烟很小,很细,在清晨的微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它没有像正常做饭的炊烟那样直冲云霄,而是贴着地面,在树林间飘散,显然是对方在极力地想要掩饰。

但在郭汝栋这双老兵的眼睛里,在这片死一般沉寂的背景下,这缕炊烟却显得那么清新,那么刺眼。

那一瞬间,郭汝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瞬间就明白了。

对方已经到了真正的绝境。他们甚至连“战时不得生火暴露目标”这个最基本的军事常识都顾不上了。他们点燃这堆火,或许不是为了做饭——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米了——而是为了给濒死的伤员烧一点热水,或者,只是为了让那些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受一点点温暖。

这缕炊烟,不是挑衅,不是疏忽,而是生命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呻吟。

透过冰冷的镜片,郭汝栋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模糊的“匪兵”番号,而是一张张具体的、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扭曲的面孔。他看到了那个被他放走的、眼神倔强的少年,看到了那些被遗弃在破庙里、奄奄一息的伤员。

他们是敌人,但他们首先是人。是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会饿、会冷、会怕死的人。

“哈哈!暴露了!他们居然敢生火!”刘专员兴奋地大叫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郭师长!看到了吗?天助我也!命令炮兵,对着那股烟,给我狠狠地打!给我把他们炸平!”

郭汝栋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身,晨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可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他没有看刘专员,而是对着身后一直待命的传令兵,用一种清晰而沉稳的、响彻整个山坡的语调,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震惊无比的命令:

“传我命令:解除战斗准备。全军原地休息,开伙!做饭!”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连风声和鸟叫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刘专员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个箭步冲到郭汝栋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郭汝栋!你……你说什么?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通敌!这是叛国!”

郭汝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那股袍哥大爷的狠劲,毫无保留地迸发了出来。

“我再说一遍。”他盯着刘专-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这里,老子是师长。老子的兵饿着肚子,打不了仗!现在,全军开伙做饭!”

他猛地转向身后的警卫排长,吼道:“听到了没有?!”

“是!”警卫排长被他身上的气势所慑,挺身立正,大声回答。

“郭汝栋!你……你这个军阀!我要向军事委员会告你!我要向委员长告你!”刘专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哆嗦。

“请便。”郭汝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讥笑,“但在南京的电报来之前,谁敢在这里扰乱军心,鼓噪喧哗,老子就地正法!把刘专员给我‘请’回指挥部去,好生‘保护’起来!”

“是!”几个高大的警卫立刻围了上来,半是客气半是强硬地“请”走了还在破口大骂的刘专员。

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部队。起初,士兵们也是一脸茫然,但当他们确认这不是玩笑,而是真的可以生火做饭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很快,郭汝栋的阵地上,升起了一股股浓浓的炊烟。米饭的香气,肉汤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的味道,在山谷间弥漫开来,飘向了很远,很远。

郭汝栋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对面的山谷。

他看到,那缕微弱的、摇摇欲坠的青烟,在他们这边浓烟升起后不久,就悄悄地熄灭了。

之后,整个山谷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场无声的对峙,充满了诡异的默契和巨大的悬念。他用这种方式,给了对方一个信号。他们收到了吗?他们会怎么做?他们又是如何在这重重包围下,逃出生天的?

郭汝栋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违背命令的“错事”。但这件“错事”,却让他那颗被乱世折磨得早已麻木的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这一次,烟雾不再辛辣,反而有了一丝甘甜。

05

那一天,郭汝栋的部队在山谷外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饱饭。

饭后,他下令部队佯装进攻,枪炮声响彻山谷,但炮弹打的全是无人地带,士兵们也是朝天放枪。这场“激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时分,当他的部队终于“攻”进“一线天”山谷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山谷里只留下了一些熄灭的灰烬,几件破烂的衣服,和几处新挖的、掩埋着战友尸骨的小土堆。

那支不到三百人的红军部队,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了。

刘专员的告状电报,像雪片一样飞向了南京。

郭汝栋“通敌放匪”的罪名,几乎被坐实。军事委员会的申斥和调查接踵而至。要不是他在川军中根基深厚,有几位老长官出面力保,说他“一向忠于党国,此次或为骄兵之计,惜未奏效”,他恐怕早就被送上军事法庭了。

饶是如此,他的仕途也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不久之后,他被剥夺了兵权,调任为一个有名无实的“高级参议”,彻底成了闲人。

对此,郭汝栋没有任何怨言,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他厌倦了打打杀杀,厌倦了那些无休止的内战。他带着家眷回了四川老家,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岁月如梭,转眼到了解放战争后期。国民党大势已去,昔日的同僚纷纷准备败退台湾。有人来劝郭汝栋,说委员长在台湾给他留了位置。

郭汝栋只是笑了笑,拒绝了。他对那个已经分崩离析的政权,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他选择留在大陆,留在他出生的这片土地上。

新中国成立后,他主动向新政府上交了自己所有的武器和财产,作为一个“起义将领”和“旧军官”,接受登记和改造。

那段日子,是提心吊胆的。昔日的权势和风光,早已烟消云散。他脱下戎装,换上布衣,学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他深居简出,谨言慎行,只求能带着家人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

然而,在之后接二连三的历次政治运动中,他那“前国民党高级将领”的身份,就像一个摘不掉的标签,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到风口浪尖。

每次被叫去审查“历史问题”,他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审查他的人,总是会拿着他厚厚的档案,一遍遍地追问他在“围剿”红军时期的“罪行”。

郭汝栋坦白了一切,包括那次在“一线天”山谷的“失利”。他以为,自己“放走红军”的行为,在今天或许能算是一件好事。但审查人员的表情总是很严肃,他们说,这是阶级立场不稳的表现,是军阀的投机行为。

他百口莫辩,只能沉默。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每一次,当审查进行到最紧张的阶段,眼看就要定性处理的时候,事情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转机。

有时候,是上面突然传来指示,说他的问题“性质比较复杂,有待进一步查证”,让他暂时回家等候通知。有时候,是负责审查他的小组突然换了人,新的负责人对他的案子不再那么热心,拖着拖着,也就不了了之。

一次又一次,他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却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地将他拉了回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那些早已失势的老关系,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他想不通,到底是谁,在暗中默默地保护着他。这个谜团,像那山里的雾,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几十年都未曾散去。

时间,再次回到七十年代的重庆老巷。

郭汝栋已经成了那个无儿无女、靠着政府一点微薄补贴过活的孤寡老人。

这天晚上,巷子口的张师傅拎着一瓶酒、一包花生米,又来找他“杀两盘”。棋下到一半,张师傅的酒劲上来了,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老郭啊,说真的,我这条命,算是捡来的。”张师傅端着酒杯,眼睛有些发直,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郭汝栋慢慢地喝着酒,听他絮叨。

“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在川陕边界那次。”张师傅的舌头有些大了,“我们那支小部队,被川军一个师给围了,困在山谷里,三天没吃一粒米,枪里也没几发子弹了。我们指导员都说了,天一亮,就跟他们拼了,死也要死得像个红军战士!”

郭汝栋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结果你猜怎么着?”张师傅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表情,“天亮的时候,我们饿得实在不行了,连长说,管他娘的,死也得做个饱死鬼。不,是给快不行的伤员烧点热水喝。我们就偷偷生了堆火……结果,对面包围我们的国军,非但没开炮,他们自己……他们自己也开始做饭了!”

张师傅说到这里,激动地一拍大腿:“那饭菜的香味啊,顺着风就飘过来了!我跟你说,我这辈子都没闻过那么香的味道!香得人想哭!我们当时都懵了,不知道对面在搞什么鬼。后来还是我们指导员反应快,他说,‘这是对面的袍哥在拉我们兄弟一把!他们不想赶尽杀绝,这是在给我们留条活路!’指导员让我们赶紧把火灭了,趁着他们吃饭的功夫,带着我们从一条没人知道的悬崖小路,硬是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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