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恶霸的手刚碰到小叔衣领。
“你谁啊?敢来我家撒野?”
小叔没动。
“来要个说法。”
声音像冰碴子砸地。混混们哄笑围上。
恶霸咧嘴笑,露出烟熏黄牙。
“说法?老子给你!”
那天傍晚夕阳发暗。
我骑车回家,远远看见家门口围满人。
父亲蜷缩在地,脸色惨白,嘴角挂血,捂胸呼吸带颤。
“爸!”
我扔车冲过去。
“别动!”王叔拉住我,“肋骨可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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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眼睁着,找到我,嘴唇动:“回屋去。”
说完闭眼,眉头死皱。每次呼吸,胸口剧颤。
“刘老黑带人来的。”年轻村民压低声音,“为你家菜地。”
刘老黑,邻村恶霸,脸上有道疤。
他承包砂石生意,养着混混,强买强卖。
上月他来过。皮卡堵门,三个光头跟着。
“李老栓,别给脸不要脸。”刘老黑叼着烟,
“签个字,让出菜地,给你一千。”
父亲脖子青筋暴起:“一千?我种二十年!全家菜从那出!”
“嫌少?”刘老黑笑,“那行,一分没有。村主任批了手续,你让也得让!”
他从包里抽纸拍门板:“三天内自己拔菜,过时我推平!”
尘土落父亲一身。他盯那张纸,半天不动。
我知道他不会签。
那是爷爷开荒的地,土好朝阳。
夏天西红柿浇井水撒糖,是我最爱。
父亲说,地是根,根刨了,人站不直。
今天下午,刘老黑又来了。
带五个人,两个拎铁锹。父亲在浇水,番茄架整齐,黄瓜藤结嫩瓜。
“最后问,签不签?”刘老黑踩进菜畦,辣椒苗碾进土。
父亲放下水瓢:“不签。”
“好!”刘老黑挥手。五人冲进菜地,铁锹挥舞,番茄架倒,黄瓜藤扯起,嫩瓜踩烂。
父亲冲上拦,被推开。
他踉跄站稳,又冲上,扑向刘老黑。两混混架住他胳膊。
“李老栓,我给过你机会。”
刘老黑声音平静得吓人,“我要的东西,必须到手。”
“你欺负人!”
“欺负你怎么了?”
刘老黑抬脚,狠踹父亲左胸。
闷响。
父亲向后飞,撞翻番茄架,摔泥地里。
他蜷身抱胸,张嘴无声,只喉咙“嗬嗬”抽气。
刘老黑居高临下看他:“不听话就这下场。断肋骨,躺三月。还不长记性。”
他蹲下凑父亲耳边:“你儿子在镇中读高中吧?走夜路小心点。”
他带人走了。皮卡按喇叭扬尘。
我跪父亲身边,愤怒滚油般沸腾。
我想追,想砸车,想撕他脸上疤。
但我动不了。
父亲突然抓我手腕,力气吓人:“别去。”
他每说一字,胸口剧颤:“等你小叔……”
话未完,他头一歪,晕了。
母亲跑着从地里回,裤腿卷膝,两脚泥,攥着锄头。
见父亲倒地,锄头“哐当”掉地,她腿软跪倒。
“老栓!老栓!”
她扑上去,手抖不敢碰。
王叔急道:“送医院!肋骨可能戳肺!”
村里没救护车。王叔开小货车,车厢铺棉被,男人们小心抬父亲上。
母亲爬上车厢,抱父亲头,一手护他胸。
“慢点开!”
车发动,我看见母亲的脸,全是泪,嘴死咬没哭。
小货车颠簸向镇。我骑车跟后,晚风刮脸又冷又疼。
镇医院急诊室灯惨白。
父亲推进检查,母亲靠墙滑下。我扶她,她全身抖。
“给你小叔打电话。”她声音嘶哑,“现在打。”
我摸出她翻盖手机,找“小弟”。
小叔李建国,父亲亲弟,小八岁。
他在首都工作,具体不知,只知忙,一年回一次。
每次回穿普通,开半旧黑车,带果脯烤鸭和我的辅导书。
电话响七八声通。
“嫂子?”小叔声音传来,背景嘈杂。
母亲接手机,刚说“建国”,泪涌出。
她捂嘴憋哭,断续说:“你哥被人打……肋骨断,在医院……”
电话沉默两秒。
“谁干的?”
声音平稳,但我觉背景音突然静。
“刘老黑……邻村的……他要占菜地,你哥不让,他带人踹胸口……”
“伤重吗?”
“医生说可能断三根,一根差点戳肺……在拍片……”
母亲擦泪,“建国,你在北京那么远,嫂子不该打扰,可我实在不知怎么办……刘老黑放话,敢报警就让咱家在村待不下去……”
“报警了吗?”
“没敢。村里人说他上头有人,镇派出所长是他表姐夫……报警没用,反更惨……”
电话又沉默,长到我以为信号断。
“嫂子。”小叔终于开口,声低字清,“照顾好我哥,我马上回。”
“你那么远。”
“我已上路。”
母亲愣住,我也愣住。
首都到这小县城一千多公里,他怎已在路上?
电话传来关车门声,引擎启动。
“详细情况等我到再说。记住,我当前什么都别做,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电话挂。
母亲握手机呆站。走廊尽头急诊室门开,医生走出。
“家属呢?”
我们冲去。
“病人左第三、四、五肋骨骨折,第四根轻微移位,万幸未伤肺。需住院,至少卧床一月。”
医生递单子,“办住院。另外。”
他压低声音:“伤是钝器外力致,建议报警。”
母亲低头没接话。
办好手续,父亲推进病房。
他醒但疼得说不出话,额冷汗。
护士打止痛针,他才缓,眼看天花板,很久才说完整句:“地……保不住了。”
母亲正擦他脸,手停半空。
“先养伤,地事以后说。”
“不说就没了。”父亲声轻,
“刘老黑那种人,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今天敢断肋骨,明天敢拆房。”
“那怎办?”母亲声突尖锐,
“跟他拼命?你拼得过?他带多少人?咱家多少人?你要有三长两短,我跟孩子怎办?”
父亲不说话,闭眼。
病房只剩监测仪滴滴声。
窗外天黑,镇灯稀亮。我坐床边凳,
看父亲疼皱的脸,脑里反复刘老黑踹他那脚。
母亲突然叫我:“李浩。”
“吗?”
“回家一趟,拿住院东西。脸盆毛巾换洗衣,还有你爸医保卡,在我衣柜最下铁盒。”
我站起。
“我一个人回没事吗?刘老黑他。”
“大晚上,他还能蹲家门口?”母亲摇头,“快去快回。”
我骑车出医院。夜风凉,路无人,偶有摩托呼啸过。
进村路无灯,靠月光。两边稻田黑黢,风吹沙沙响。
老屋在村东头,独门独户,离最近邻百米。
平时清静,现只觉瘆。
院门虚掩,我推,吱呀声夜静格外刺耳。
堂屋没开灯,我摸开关拉亮。
昏黄灯下,屋狼藉。凳倒两个,暖水瓶摔地,内胆碎,水渍未干。
刘老黑他们进屋闹过。
我深吸气,进里屋。
母亲衣柜敞开,衣翻乱,最下铁盒扔地,盒盖开,零钱粮票老照片散一地。
他们翻过。
我蹲身捡东西。最下摸到父亲医保卡,还有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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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里存折户口本,一沓现金约两三千。这是家全积蓄。
刘老黑没动钱。
他不是为钱来。他告我们,这他想进就进想翻就翻。
我收好东西,正要起身,忽听院门外动静。
很轻脚步声,不止一人。
我全身汗毛竖,慢挪窗边,掀窗帘角。
月光下,三黑影站院门口,其一手拿电筒,光柱院里乱扫。
“没人。”
“进去看?”
“看屁,李老栓在医院,他老婆孩子肯定陪。屋能有啥值钱?”
“黑哥说,得给他们长记性。”
电筒光晃堂屋门。
我屏呼吸,慢蹲身,心跳狂。脑闪父亲蜷地样,闪刘老黑疤脸。
跑?
后院墙不高,翻出是稻田。但自行车在院,没车怎回镇?
不跑?
若他们进。
“算了,明天再来。”拿电筒人说,
“黑哥说,这事没完。李老栓若识相乖乖签,医药费黑哥还能出点。若不识相。”他没说完,笑声也格外瘆。
脚步声渐远。
我窗边蹲很久,腿麻没知觉才慢站起。
背全冷汗,衣粘肤冰凉。
收好东西,我推自行车出院门,没开灯,摸黑骑村路。
夜风刮脸,我咬牙,泪不知何时流下,进嘴咸涩。
我不敢哭出声。
父躺医院,母守,小叔还在赶回路。
这家现需能扛事男人,不是只会哭高中生。
但我真能扛住吗?
我不知道。
父亲住院三天。
这三天刘老黑没露面,但他派人“传话”。
来的是黄毛小子,二十出头,耳一排钉,穿紧身黑T,臂纹歪扭龙。
他大摇大摆进病房时,母正喂父粥。
“李老栓是吧?”黄毛坐空病床,跷二郎腿,
“黑哥让我问,那字签不签?”
父没理,闭眼。
母放粥碗站起,声抖但腰挺直:
“我男人伤这样,你们还无人性?签什么字?地是咱家的,凭啥让?”
“凭啥?”黄毛笑露烟熏牙,
“就凭黑哥想要。阿姨,我劝你想清。黑哥说,你若现签,医药费他全包,另加三千营养费。若不签。”
他站起走父床边,低头看父苍白脸:
“你这肋骨还得断几根。你儿子在镇中读高二吧?学习挺好?可惜,万一天放学路上出事,这辈子可就毁。”
母脸色瞬惨白。
我站病房门口,手拎热水瓶,听这话热水瓶差点脱手。
愤怒滚烫脚底冲头顶,我前走一步。
“你再说遍?”
黄毛转头上下打量我,嗤笑:
“哟,儿子也在。小子,听哥句劝,好好劝你爸。三分破菜地,值当你爸把命搭上?”
“滚出去。”
我听见自己声,冷陌生。
黄毛愣,随即笑:“有种。行,话我带到,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时我再来,若还不签。”
他做抹脖动作,吹口哨走。
病房死寂。
隔壁床病人家属低头假装没听见。
护士站小护士探头看眼赶紧缩回。
整层楼静可怕,只走廊尽头电视机声播无聊广告。
母慢坐回凳,手抖厉害。
父睁眼看天花板,很久才说:“报警吧。”
“报警有用?”母声带哭腔,
“刘老黑在派出所有人!你忘前年村西老王家事?儿子被刘老黑人打住院,报警抓两人关一月就放出!出来后变本加厉把老王果园全毁!”
“那怎办?”父声突提高,又因疼不止,捂胸剧咳。
母赶紧拍他背,泪掉下。
“咱惹不起躲得起。字……我签。”
“不能签!”父抓母手,指因用力发白,
“签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要菜地明天要宅基地后天要房!这种人你越怕他越欺负!”
“那你要我怎办?!”母哭出声,
“看你被打死?看儿子出事?李老栓,咱就平头老百姓,拿啥跟人家斗?!”
父不说话,眼红吓人。
我放热水瓶走床边。
“爸妈,等我小叔回。”
“你小叔在首都那么远,回又能怎?”母抹泪,
“他在北京也就上班的,刘老黑本地混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你小叔一人能斗过?”
我不知。
我真不知。
小叔每次回穿普通,开那半旧黑车,说话温和见谁都笑打招呼。
村人只知他在“北京单位”上班,具体做啥他从不说。
父问过几次,小叔只笑:“就普通工作,没啥特别。”
这叔叔,能从千里外赶回,能改变啥?
但不知为啥,我就信他。
信那每次回给我带书拍我肩说“好好学习”的叔叔。
信那在爷爷葬礼上一个人处理所有事从头到尾没掉泪的叔叔。
信那眼神总平静但平静底好像藏啥的叔叔。
“等我小叔回。”
我又说遍,这次声更坚定。
母看我,看很久,最后叹气没再说。
那晚病房只剩我们三口。
父疼睡不着,止痛针效果过后他整夜整夜呻吟。
母坐床边小凳握他手,眼熬通红。
我躺陪护床盯天花板上因潮湿形水渍,脑里乱七八糟。
想小时候小叔未去北京。
那时他刚大学毕业,在县城找工作,每周都回。
他带我去河里摸鱼去后山摘野果,晚在院子乘凉给我讲外面世界。
他说北京有天安门有长城有故宫还有看不见顶高楼。
“浩子,好好读书将来考到北京来,叔带你逛。”
后来他真的去北京。
一开始借调后正式调过去。
回次数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但每次回他看我眼神没变。那种带期待温和坚定眼神。
凌晨三点母趴床边睡着。
我轻手轻脚下床去走廊尽头开水间打水。
夜班护士打瞌睡,整层楼静能听见自心跳。
窗外漆黑夜,远处的霓虹灯还亮红绿交错像沉默怪兽。
开水烫,我接小半杯兑凉水慢喝。
就在这,母手机响了。
铃声寂静夜格外刺耳。
我冲回病房,母已醒手忙脚乱从包翻手机。
看眼来电显她愣下接通。
“建国?”
病房很安静,我能听电话那头传来风声还有引擎轰鸣像在高速公路疾驰。
“嫂子,哥怎了?”
小叔声听很清醒全无半夜赶路疲惫。
“还疼但比白天好点。”母压低声音,“你到哪了?”
“刚过石家庄天亮前能到。”
母愣住。
从北京到我们这一千多公里正常开车要十二小时以上。
现凌晨三点他昨晚七点多才接电话,不到八小时他已开过石家庄?
这意味着他一刻没停全程超速。
“建国你别开太快安全第一。”
“我心里有数。”小叔打断她,“哥伤医生具体咋说?病历拍照发我。”
“病历?发你干啥?”
“发我。”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母愣愣看我。
我赶紧从床头柜抽屉拿那沓检查单病历,用手机页页拍下发小叔微信。
照片传过去不到两分钟电话又响。
“肋骨骨折三处第四根有移位。”小叔声冷下,“谁动脚?”
“刘老黑邻村做砂石生意。”
“全名年龄住址社会关系知道多少说多少。”
母磕巴说她知信息。
刘老黑大名刘振彪四十二岁住邻村刘家屯手下有七八混混,
主要承包砂石生意据说镇派出所长是他表姐夫在县城也有关系。
小叔听完沉默几秒。
“我知道了。你们在医院别动等我。”
“建国你要干啥?”母急,“刘老黑不好惹你一人。”
“嫂子。”小叔声透过电流传来很轻但没字像钉子砸耳里,
“我在外头这么多年没给家里挣啥大钱也没帮上啥忙。但今天哥被人欺负成这样这头我必须出。”
电话挂。
母握手机呆坐床边。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凌晨风吹进带凉意。
我站病房门口看走廊尽头窗户透进微光心里像有啥在烧。
小叔要来。
他真来。
天蒙蒙亮时小叔到。
我趴陪护床迷糊睡被开门声惊醒。
睁眼高大身影站病房门口逆走廊灯光看不清脸但轮廓熟悉。
“建国?”
母从凳站起声带颤抖。
小叔走进来。他穿普通黑夹克深色裤脚上半旧皮鞋鞋帮沾泥。
头发有点乱下巴有青色胡茬眼底布红血丝整个人风尘仆仆。
但他站很直。
像棵树经历长途跋涉根系依然稳稳扎土里。
他没看我和母直走父病床前。
父醒看他张嘴没发声。
小叔弯腰仔细看父脸看胸口缠绷带看床尾挂病历牌。
房间很静。
静能听窗外麻雀叫声走廊早病人咳嗽输液管液体滴落声。
小叔看很久。
然后他直身转向母。
“嫂子把经过再说遍。从头说每个细节别漏。”
他声很平静平静像结冰湖面。
母擦眼开始讲。
从刘老黑第一次来要地到第二次带人毁菜地到踹父那一脚到后派人医院威胁。
她讲很细有时停想有时哭。
小叔一直听没插话只偶点头。
我站床边看小叔脸。
他表情没变化但眼神点点冷下。
那种冷不愤怒不激动而种深不见底带审视意味的。
像法官听案情陈述像外科医生观察伤口。
母说完最后句病房又陷沉默。
小叔从口袋掏烟想起是医院又放回。
他走窗边看外面渐渐亮起天背对我们站很久。
“哥。”
他突开口声不高但清晰。
“疼吗?”
父躺床上眼看天花板很久才说:“疼。”
“记住这疼。”
小叔转过身走病床边看父。
“记住谁让你疼记住这疼啥样。等你不疼咱再说别的。”
父愣愣点头。
小叔这才看我和母。
“浩子照顾你爸妈。嫂子我去办点事中午前回。”
“建国!”母站起想拉他,
“你要去找刘老黑?不行!他带那么多人你一人。”
“我一人够。”
小叔轻轻推开母手动作很轻但坚决。
他手碰母胳膊时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道很深疤像旧伤已发白。
“放心我有分寸。”
他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
“浩子医院附近有卖早饭给你爸妈买点热乎别省钱。”
然后他拉开门走。
走廊响起他沉稳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楼梯口。
病房一片寂静。
母站在原地手还保持被推开姿势。
父看门口眼神复杂。
我看窗户外小叔那黑车停医院空地车身蒙层长途跋涉灰尘。
他就这么走。
一人没带任何东西没问刘老黑具体在哪甚至没说他要干啥。
但我知他去找刘老黑。
去找那在本地横行多年有关系背景断父肋骨还放狠话恶霸。
母慢坐回凳双手捂脸。
“怎办……万一出事怎办……”
父突开口声很轻。
“让建国去。”
“你说啥?”
“我说让建国去。”父看天花板一字一句,
“我弟我知道。他不是莽撞人。他敢去就一定把握。”
“啥把握?他一人!刘老黑多少人?”
“那你说怎办?”父转头看母,
“报警?你报过有用吗?忍气吞声?今天忍明天呢?后天呢?浩子马上要高考万一刘老黑真对他下手你后悔都来不及!”
母不说话泪又掉下。
我拎热水瓶。
“妈我去打水顺便买早饭。”
走病房走廊已热闹。
护士推药车挨病房发药病人家属端洗脸盆来回穿梭空气弥漫消毒水和早饭混合味。
我在开水间接热水然后下楼梯出住院部大楼。
清晨空气凉我深吸口气冰冷空气灌进肺脑子清醒些。
医院门口有卖早点摊子油条豆浆包子热气腾腾。
我买三份拎往回走。
路过停车场时我又看眼小叔车。
黑轿车半旧车标四圈但型号普通满大街都是。
车窗贴深色膜看不清里。车身那层灰很厚像是一路没停过。
我在车旁站一会。
“浩子!”母在楼上窗口喊我。
我抬头见她焦急脸赶紧拎早饭跑回病房。
父勉强吃半碗粥母一口没动。
我把包子递她她摇头眼一直盯窗外。
“建国走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
“怎还没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
八点医生来查房给父换药嘱不能乱动。
九点护士来挂水。十点隔壁床病人出院新病人住进来家属吵嚷收拾东西。
小叔还没回。
母坐不住开始在病房走来走去。
父闭眼但眼皮在跳手指紧抓床单。
我也越来越慌。
刘老黑不是善茬。
他手下那些人都不要命混混。小叔一人去会不会。
“不行我得去找他。”
母拿手机。
“你知他去哪?”父睁眼,“你知刘老黑家在哪儿?就算知你去能干啥?”
“那怎办?就这么干吗?”
“等。”
父声很坚定。
“信建国。”
母看父看很久最后慢坐回凳手紧攥手机指节发白。
十一点。
走廊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一群人。脚步声很乱很急由远及近。
母猛地站起我也冲门口。
不是小叔。
是黄毛还有另外三混混大摇大摆走来。
黄毛手拎塑料袋里装几苹果还有箱牛奶。
“哟都在呢。”
黄毛把塑料袋扔床头柜。
“黑哥让我来看看李老栓同志好点没?”
父没理他闭眼。
母挡床前声在抖。
“你们又想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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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干啥慰问慰问。”黄毛拉过凳坐翘二郎腿,“字签了吗?”
“不签。”
说话的是父。他睁眼看黄毛。
“告刘老黑地是李家除非我死不然谁也别想抢。”
黄毛笑摇头。
“李老栓你真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黑哥说今天是你最后机会。签了医药费营养费一分不少你。不签。”
他站起走窗边往下看,“你儿子挺孝顺啊还知买早饭。这医院门口车来车往万一哪天被撞多可惜。”
我血一下冲上头顶。
“你再说遍?!”
“浩子!”母死死拉我。
黄毛转身笑眯眯看我。
“小子别激动。我就随口一说。不过话说回来你爸躺着你妈一女人家你一学生娃拿啥跟黑哥斗?听哥句劝劝你爸签字对大家都好。”
“滚。”
父声不大但很冷。
黄毛脸色一沉。
“李老栓给你脸不要脸是吧?行那咱走着瞧。”
他踢开凳带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忘告你。你家那三分菜地黑哥已派人去推了。现在去还能看见你家那点破菜苗被铲土机铲平场面。”
“你说啥?!”
母尖叫。
黄毛哈哈大笑走。
病房死般寂静。
母瘫坐凳上浑身发抖。父躺床上眼死死盯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我站门口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渗出血丝。
菜地。
爷爷开荒的地。
父种二十年的地。
夏天番茄黄瓜冬天白菜萝卜养活了全家半年的菜地。
被推了。
我转身冲出病房。
“浩子!回来!”
母在身后喊我没停。
冲下楼梯冲出医院大门跑到停车场骑自行车就往家赶。
风在耳边呼啸我拼命蹬车脑子里只有一念。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到村口时我远远看见我家菜地方向尘土飞扬。
一辆黄色铲土机正在作业巨大铲斗一下下铲进土里我家竹篱笆番茄架子黄瓜藤全被碾进土里。
几个混混站旁边抽烟嘻嘻哈哈看热闹。
菜地已没。
三分地现是一片被翻乱七八糟黄土。
那些绿油油菜苗那些父精心搭起架子那些我从小看到大景象全没。
我停自行车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铲土机还在轰鸣。
一个混混看见我朝我吹口哨。
“小子看清楚?这就是跟黑哥作对下场!”
我盯那片黄土盯那些混混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愤怒像岩浆在胸腔翻滚烧得我眼烫但我哭不出。
我冲回医院时整栋楼都在骚动。
住院部一楼大厅聚满人病人家属护士全伸长脖子往楼梯口看窃窃私语声像潮水涌来。
“听说吗?刘老黑跪下!”
“真假?那横行霸道刘老黑?”
“千真万确!就在三楼骨科病房跪在李老栓病床前头磕得梆梆响!”
我挤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心脏在胸腔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三楼走廊更是人山人海。我们家病房门口被围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满看热闹人。
有人踮脚往里看有人举手机想拍照。
“让让!让让!”
我拼命往里挤人群勉强让开条缝。
病房里景象我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