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南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到山南市住建局的那天,是个阴天。
钱德胜一大早就候在楼下,灰西装熨得笔挺,皮鞋锃亮,见到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拐进大院,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提前了三秒。
「林处长,一路辛苦了!」他抢在办公室主任前面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热情但不谄媚,周到但不失身份。
从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让他愣了一下。
太年轻了。西装合体,目光沉稳,但怎么看也不过三十出头。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的副处长,居然派了这么个毛头小子来带队?
「钱局长客气了。」林远舟握了握他的手,不冷不热,「考察组还有两位同志,麻烦安排一下。」
钱德胜笑着应承,心里却松了口气。年轻,好。年轻人讲程序、守规矩,不像那些老油条,眼睛里藏着刀。
局机关的人都在楼前列队迎接,钱德胜扫了一眼,目光在人群后排停了停。
周正邦站在最边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既不往前凑,也没有刻意躲闪。四十出头的人了,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树桩,沉默、迟钝、不起眼。
十二年了,还是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钱德胜收回目光,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人的提拔,已经被他搅黄了两次。
这次考察,他也已经做好了安排。
他没注意到的是,林远舟下车后,视线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身上。
只是一瞬,年轻人的眼神闪了闪,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
周正邦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不过零点几秒。
林远舟率先移开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攥着公文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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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雨下了整整七天。
彼时周正邦三十岁,刚从基层借调到市住建局不满两年。洪水漫过堤坝那天,局里能调动的人全压到了一线,他被分在钱德胜那组,负责河东片区的群众转移。
钱德胜当时是科长,四十出头,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候。抗洪是立功的好机会,他比谁都清楚。
「老周,你带两个人去下游村子再排查一遍,我在这儿坐镇指挥。」钱德胜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对着地图比比划划,额头上沁着汗,声音却稳得很,「记住,有情况随时汇报,不要擅自行动。」
周正邦没吭声,转身就走。
雨太大,对讲机信号时断时续。他带着两个小伙子蹚着齐腰深的水,挨家挨户敲门。村子已经撤空了,只有几条狗在高处哀叫。
就在准备返回的时候,他听见了喊声。
「救命——」
声音从下游传来,断断续续,几乎被雨声吞没。
周正邦没有犹豫,拔腿就往声音的方向跑。身后两个小伙子喊他,他头也没回,只扔下一句:「回去报告,我去看看!」
洪水比他想象的更凶。等他摸到河边,看见的是一个少年抱着一根断裂的电线杆,在浑浊的水流里沉沉浮浮,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叔叔……救我……」少年看见他,拼尽全力喊了一声,随即被一个浪头打得呛了水。
周正邦扒掉外套,跳了下去。
水流太急,他好几次被冲得站不住脚。少年的手滑了,他就抓住他的头发;头发也抓不住了,他就一把扣住少年的后领,用另一只手疯狂划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够到了岸边的一棵树。
把少年拖上岸的时候,周正邦整个人瘫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少年躺在旁边,剧烈咳嗽着,吐出一口一口的浑水。
「叔叔……」少年缓过气来,声音还在抖,「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一定报答你……」
周正邦撑起身子,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脑袋。
「好好活着,就是报答。」
等他背着少年回到指挥部,钱德胜正拿着喇叭在安排转移物资,身边围了一圈人。看见浑身是泥的周正邦背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出现,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德胜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堆起笑容迎上来:「老周,辛苦了辛苦了!这孩子怎么回事?」
「落水了,我给捞上来的。」周正邦把少年放到担架上,「赶紧送医院。」
那天晚上,省里的记者来采访抗洪一线。钱德胜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结果记者的镜头全对准了周正邦——有人拍到了他跳进洪水救人的照片,模模糊糊,但看得出是在玩命。
第二天,这张照片上了省报。标题是《洪流中的逆行者》。
表彰大会上,周正邦被授予「抗洪抢险先进个人」,省领导亲自握手。钱德胜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带头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散会后,周正邦去卫生间洗手。推门出来的时候,正好和钱德胜打了个照面。
走廊里没人,钱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老周,恭喜啊。」
「钱科长客气。」
「以后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钱德胜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两秒,力道不轻不重,「咱们是一个战壕的兄弟嘛。」
周正邦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但他看见了。
钱德胜转身离去的时候,眼角的肌肉抽了抽,那种笑容维持不住的细微崩裂。
当晚,周正邦回到家,妻子李敏正在厨房忙活。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敏,钱科长这人,以后咱们得离远点。」
李敏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他不是带头给你鼓掌的吗?」
周正邦摇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解释不清楚。但他看人从来没走过眼。
钱德胜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祝贺。
是记仇。
02
荣誉这东西,在体制内就像一把双刃剑。
光环散去后,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周正邦没有因为那次表彰就平步青云,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唯一的资本就是肯干活。
他也确实能干。
材料写得好,数据算得准,项目管得细。借调结束后,他顺理成章留在了市住建局,从科员干起,十二年,从科员熬到了副科长。
「老周,你也是,太实在了。」同事老马每次喝完酒就要数落他一通,「你看看人家赵明,跟你一年进的单位,现在都副处了。你呢?还在这儿熬什么?」
周正邦笑笑,给他倒酒。
「我不急。」
「你是不急,可你媳妇急不急?你闺女急不急?」老马压低声音,「钱局那儿,你就不能去走动走动?当年的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还能记一辈子?」
周正邦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五年前,科里的正科长退休,论资历、论能力、论民主测评,周正邦都是第一人选。结果党组会上,钱德胜轻描淡写一句话:「周正邦同志能力是有的,但还年轻,需要多锻炼锻炼。」
位置给了赵明。
那个当年跟他一起进单位、业务稀烂但酒桌上从不掉链子的赵明。
周正邦没有去找任何人。当天晚上回家,他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然后打开抽屉,把自己这些年的考核表、获奖证书、群众测评结果一一复印,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李敏端着牛奶进来,看见他在整理那些东西,欲言又止。
「老周……」
「没事。」他头也没抬,「睡吧,我再坐会儿。」
三年前,又一次机会。
周正邦负责的棚户区改造项目获得了省级表彰,他的名字作为主要完成人写进了表彰文件。按道理,这份功劳够他再进一步了。
恰好建管科老科长调走,位置又空出来。
这一次,连局长都在会上说「正邦同志这些年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周正邦以为稳了。
结果钱德胜在最后发言:「周正邦同志业务能力确实强,但是说实话,群众基础这一块,我听到一些反映……有的同事觉得他不太合群,喜欢单打独斗。当科长嘛,还是要能团结人。我个人建议,再考察考察。」
位置给了从外单位调来的一个干部。据说是钱德胜的同乡。
那天晚上回家,李敏难得发了火。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她眼眶红红的,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你就不能去活动活动?就不能去说两句好话?人家都当副局长了,你一个小小副科长,有什么过不去的?」
周正邦沉默着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摆好。
然后他走到妻子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敏,不是我不去。是去了也没用。」
李敏愣住了。
「他要的不是我低头,」周正邦的声音很平静,「是我跪下。我跪了,他才能觉得当年的账两清了。可那笔账是他自己记的,不是我欠他的。我为什么要跪?」
李敏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正邦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种人,早晚会犯错。我不用跟他斗,我只要等着就行。」
李敏不说话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那以后,周正邦就像变了个人。
不,准确地说,他比以前更沉默了,更不争了,更像一块石头了。
单位里有什么好处,他不抢;有什么麻烦事,他不躲。钱德胜明里暗里的打压,他照单全收,从不解释,从不辩驳。别人背后议论他「窝囊」「没出息」「这辈子到头了」,他也当听不见。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写东西了。
不是材料,是论文。工程质量监管、棚户区改造模式、老旧小区更新……他把这些年积累的实践经验一点一点整理出来,投给省里的专业期刊。三年时间,发表了七篇,其中两篇被省厅作为范本全省推广。
钱德胜知道这事,嗤之以鼻:「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篇论文,每一个项目,每一次加班到深夜的付出,都在组织的档案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周正邦的书房里,有一个旧书架。书架最高层,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就是十二年前他救人的那张照片。
他偶尔会拿出来看看。不是为了怀念什么荣誉,而是照片里那个少年的脸。
瘦得皮包骨,嘴唇发紫,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那孩子后来被救护车接走了,周正邦再也没见过他。只听医院的人说,是个高中生,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一个人在家,洪水来了没跑掉。
他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考上大学没有?找到工作没有?有没有娶媳妇生孩子?
有时候想起来,他会念叨一句:「也不知道那小子还记不记得我。」
李敏笑他:「你救了人家命,人家能不记得?」
周正邦摇摇头:「记不记得都无所谓。我又不是为了让他记着才救的。」
他把报纸放回铁盒,锁好,推到书架最里面。
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求回报。这是他爹教他的道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当年差点淹死的少年,这十二年,一天都没忘记过他。
03
钱德胜这两年的日子,过得有点着急。
五十四了。
在体制内,这是个尴尬的年纪。再往上走,只剩最后一次机会;走不上去,就只能等着退休。他现在是副局长,正处级。如果能在退休前解决一个正处的实职,哪怕是调到人大、政协去,也算是功德圆满。
但竞争太激烈了。
局里有两个副局长,都在盯着正处的位置。市里同级别的干部,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想出头,光靠熬资历不行,得有「突出贡献」,得有「关键时刻的亮眼表现」。
这次省委组织部来考察干部,就是一个机会。
考察的名义是「年轻干部培养工程」,要从基层选拔一批有潜力的处级后备人才。钱德胜对这个没什么兴趣——他已经过了「后备人才」的年纪——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展示自己「识人用人」能力的好机会。
如果经他推荐的干部被省里看中,他就是伯乐,就是有眼光、有担当的好领导。这种印象分,比什么都值钱。
他早就想好了人选:赵明。
赵明这些年被他一手提拔起来,从科员到副处,走得顺风顺水。虽然能力一般,但胜在听话、会来事、关键时刻靠得住。这次推上去,只要考察过关,自己的这步棋就算走活了。
唯一的障碍,就是周正邦。
按照考察程序,建管科要推荐一名正科级干部作为考察对象。周正邦资历最老,业务最强,民主测评年年前三,如果不把他排除掉,赵明根本排不上。
钱德胜早就安排好了。
「考察嘛,不能光看业务能力,还要看群众基础、团结协作能力。」他在党组会上定了调子,「建管科的情况大家也了解,周正邦同志虽然业务强,但风评这块儿,一直有些反映……」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懂了。
于是,推荐名单上写的是赵明。周正邦甚至连被推荐的资格都没有。
钱德胜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考察组来了,走走过场,看看材料,跟几个人谈谈话,最后写一份中规中矩的考察报告,皆大欢喜。
但他没想到,考察组来了之后,画风变了。
首先是考察方式。
省委组织部这次来的林处长,年纪轻轻,但规矩立得很严。访谈名单不用局里报,由考察组自己确定,随机抽取加组织部补充。钱德胜事先安排好的那几个「可靠的同志」,一个都没上榜。
其次是考察范围。
林远舟不只是看推荐人选的材料,还调阅了整个建管科近五年的工作台账、项目档案和人员考核记录。他看得很细,问得很专业,有些问题连老资格的科长都答不上来。
钱德胜坐不住了。
「林处长,您这个考察力度,是不是有点……大了?」他找了个机会,试探着问。
林远舟头也没抬,继续翻档案:「组织上交办的任务,我们得认真完成。钱局放心,不会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客气,但是拒人千里。
更让钱德胜不安的是,林远舟专门调取了一份档案——2013年抗洪抢险的表彰材料。
那一年的事,钱德胜当然记得。
他记得自己精心准备的事迹被一个跳水救人的愣头青抢了风头;他记得省里的领导握着周正邦的手说「年轻人好样的」;他记得自己站在旁边鼓掌鼓得手都红了,心里却像吞了一只苍蝇。
那本来应该是他的机会。如果不是周正邦多管闲事,那个「抗洪英雄」的称号就是他的,后来的提拔也会更顺。
这笔账,他记了十二年。
现在,考察组组长突然对十二年前的旧事产生了兴趣,这让钱德胜隐隐有些不安。
「林处长是哪里人啊?」他旁敲侧击地问办公室主任。
「简历上写的是河东县。」
河东县?
钱德胜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正是十二年前发洪水的地方吗?
他突然想起来,周正邦当年救的那个孩子,好像就是河东县的……
不会吧?
不可能这么巧吧?
钱德胜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省委组织部的干部,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落水的孩子?就算是,又能怎样?考察有程序、有规矩,他一个副处长,还能徇私舞弊不成?
但那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考察进行到第三天,林远舟提出要单独和周正邦谈话。
这本来不在计划内——周正邦连推荐名单都没上,按理说不需要单独谈话。但林远舟坚持:「了解一个单位的干部生态,不能只看被推荐的人,还要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
钱德胜拦不住,只能同意。
谈话安排在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钱德胜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抽了三根烟。他想找借口进去旁听,但林远舟直接把他挡在了门外:「钱局,考察谈话需要一对一进行,这是纪律。」
门关上了。
钱德胜站在门口,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
他不知道里面在谈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04
小会议室里,窗帘拉着,灯光柔和。
周正邦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远舟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似乎在看什么。
「周正邦同志,请坐。」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正邦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但这个年轻人的轮廓,让他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
林远舟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
周正邦看清了他的脸。眉毛很浓,鼻梁很高,下巴微微有些尖。这些特征,和十二年前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有七八分相似。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正邦同志,」林远舟开口了,声音有些紧,「你还记得2013年7月19日吗?」
周正邦没有回答。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跳进洪水的日子,是他差点丢掉性命的日子,是他后来被表彰又被记恨的日子。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被人问起。
林远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旧报纸。
和周正邦书房里锁着的那张一模一样。
照片上,一个浑身是泥的男人从洪水里走上来,怀里抱着一个少年。男人的脸被水和泥糊住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周正邦的轮廓。
「照片里的少年,」林远舟的声音微微发颤,「就是我。」
空气凝固了。
周正邦看着桌上的报纸,又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十二年了。
当年那个快要淹死的孩子,那个说「叔叔我以后一定报答你」的孩子,那个被救护车拉走后再也没有消息的孩子,居然就这么站在了他面前。
不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而是作为省委组织部的干部,作为考察组的组长。
「我找了你很多年。」林远舟说,声音已经稳下来了,但眼眶有些发红,「当年太乱了,我只知道救我的是住建系统的人,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什么样。后来我去问过医院,问过县里,都没有查到。」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张报纸。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每次想起来,都会看一看。但照片不清楚,我认不出你。直到这次来考察,看到档案里你的照片,看到你的简历,看到2013年的那份表彰文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
「我才确定,就是你。」
周正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笔挺的西装,看着他沉稳的气质,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自豪,不是感动,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踏实。
十二年了,这孩子出息了。
「小林啊,」周正邦开口了,声音很淡,「这么多年,你还记着这事儿呢?」
「我怎么可能忘?」林远舟的声音有些急,「那是一条命!您救了我一条命!」
「救命的事儿,换谁都会做。」周正邦摆摆手,「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您会这么说。」林远舟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发黄的纸片,对折过很多次,边角都磨毛了。
周正邦愣了一下,拿起来看。
上面是几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还看得清:
「好好读书,不用还。」
下面是500块钱的借条收据。
「这是……」周正邦的声音有些恍惚。
「您救了我之后,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林远舟说,「有一天,护士跟我说,有人来看过我,留了钱和这张纸条。我当时还昏着,没见到人。后来我问护士那人长什么样,护士只说是个年轻人,住建局的。」
他看着周正邦,目光灼灼。
「五百块钱,对现在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我知道,2013年的时候,您刚借调上来不久,工资也就七八百。您那五百块,是借的吧?」
周正邦没有说话。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刚结婚不久,家里一分存款都没有。李敏的嫁妆还没还完,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大头都要寄回老家。
但他从医院的人那里听说,那孩子家里穷,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联系不上。一个高中生,躺在医院,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他去银行取了自己所有的钱,又找同事借了两百,凑够五百,悄悄送了过去。
他没想让孩子知道是谁送的。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做。
「那五百块,我一直没花。」林远舟说,「我把它存起来了,一直留到现在。」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愧意。
「周叔,我知道您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档案里的东西我都看了,每一次提拔落空,每一次被打压,我都看到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是您放心,考察我会按程序走,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判断。我不会让任何人利用程序搞小动作,也不会让任何人因为认识我就得到照顾。」
周正邦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林,你真的长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舟面前,像十二年前那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当年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今天你来考察,也不用想着帮我什么。你按规矩办,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报答。」
林远舟眼眶红了,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周叔……」
「行了,别小姑娘似的。」周正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组织的干部,我是被考察的对象。这个关系,咱俩都得摆正。」
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林处长,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林远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擦了擦眼角,重新拿起笔和本子,坐回到对面的椅子上。
「好,那我们开始正式谈话。」
门外,钱德胜还在来回踱步。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05
谈话结束后,周正邦从会议室出来,表情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钱德胜迎上去,脸上挂着笑:「老周,谈得怎么样?组织部的同志都问了些什么?」
「正常程序。」周正邦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就走。
钱德胜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周正邦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这个人,十二年了,还是这副死样子,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你问他话,他就挤牙膏似的回你几个字;你想套他的话,他跟没听懂似的打太极。
太沉得住气了。
钱德胜不喜欢这种人。在官场上,他更欣赏那种「识时务」的聪明人——看得清形势,拎得清轻重,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站队。
周正邦不是这种人。他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推不动也踢不走。
最可气的是,这块石头居然还挡了他十二年的路。
当年那件事,钱德胜一直觉得是自己吃了亏。明明是他在指挥抗洪,明明是他的团队,凭什么功劳让一个愣头青抢了去?
就因为他跳进水里救了个人?
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作秀?谁知道那个落水的孩子是不是托?
当然,这些话钱德胜只敢在心里想想。但十二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把周正邦踩下去的机会。
这次考察,就是他等来的机会。
可现在,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天晚上,钱德胜约了省里的一个老关系吃饭——组织部系统的人,虽然不是林远舟的直接领导,但多少能打听到一些内部消息。
「老钱,你说的那个林远舟,我还真知道一些。」老关系喝了两杯,话匣子打开了,「这小子,能力不错,做事很正,上面很看好他。据说这次下来考察,是有意让他历练历练,将来要重用的。」
钱德胜点点头,心里不是滋味。
「那他这次考察,有没有什么……倾向性?」
老关系瞥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倾向性?考察就是考察,按程序走呗。」
「我是说……」钱德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会不会对某些人特别关注?」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德胜端起酒杯掩饰尴尬,「就是……我听说他对我们局一个叫周正邦的副科长挺感兴趣,还专门调了很多材料。这个人不在我们的推荐名单上,我担心……」
老关系放下筷子,看着他。
「老钱,你不会是想搞什么小动作吧?」
「没有没有,哪能呢。」钱德胜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问问。」
老关系沉吟片刻,说:「这样吧,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这个林远舟是什么来头。但有一条——我只打听,不帮你做别的。你们局里的事儿,我管不了。」
钱德胜连连道谢。
两天后,老关系回了话。
「老钱,你猜怎么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那个林远舟,老家是河东县的。2013年发洪水那会儿,他还是个高中生,差点淹死在河里。」
钱德胜的心沉了下去。
「后来呢?」
「后来被人救了呗。据说是当地一个干部,具体是谁不知道。林远舟这些年一直在找救命恩人,逢人就打听,可惜一直没找到。」
「一直没找到?」
「是啊。你说巧不巧,他这次去你们市考察,会不会是冲着找人去的?」
钱德胜挂了电话,脑子里嗡嗡的。
河东县,2013年洪灾,落水少年,救命恩人……
周正邦。
一定是周正邦。
十二年前,周正邦跳进洪水里救的那个孩子,就是林远舟!
难怪林远舟要调阅抗洪救灾的档案,难怪他要单独找周正邦谈话,难怪考察组来了之后处处不按常理出牌。
他妈的,这是什么狗屎运?!
钱德胜气得直拍桌子。
一个十二年前的意外,居然在今天找上门来了?当年被周正邦抢了风头不说,现在那个被救的孩子居然成了考察组组长,来考察他的人?
这还考察什么?这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不行。
钱德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林远舟再怎么想报恩,也得按程序办事。考察有规矩、有流程、有监督,他一个副处长,不可能一手遮天。
更重要的是,周正邦根本不在推荐名单上。就算林远舟想帮他,也帮不上——考察对象是局里定的,不是他说了算的。
想到这里,钱德胜稍微安心了些。
但他还是决定做点什么。
不能干等着,得主动出击。
06
钱德胜的第一步棋,是「提醒」。
他没有直接出面,而是让自己的人——办公室副主任老刘——去跟考察组「汇报工作」。
「林处长,我们局里有些同志反映,这次考察谈话的名单好像不太全面?是不是可以再补充几个人,让大家都有机会表达意见?」
林远舟头也没抬:「谈话名单是我们按程序确定的,不需要补充。」
老刘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归。
钱德胜的第二步棋,是「施压」。
他找到局长,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表达了「担忧」:「局长,这次考察组的林处长,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好像跟咱们局一个叫周正邦的同志有些渊源……」
局长皱了皱眉:「什么渊源?」
「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周正邦救过他的命。」钱德胜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说林处长会徇私,但这个情况,是不是应该跟组织部反映一下?考察嘛,程序公正很重要。」
局长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去跟市委组织部通个气。」
消息很快传到了省里。
第二天,林远舟被上级约谈。
「远舟,听说你和被考察单位的一个同志有私人关系?」
林远舟站得笔直,语气平静:「报告领导,确实有。2013年洪灾,我落水被救,救我的人就是住建局的周正邦同志。」
「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我的看法是:考察全程有记录、有监督,所有评价都基于档案和访谈事实,可以逐一核实。如果组织认为我需要回避,我服从安排。但如果让我继续,我保证按程序办事,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任何判断。」
领导沉默了片刻,说:「先不用回避。但你要注意影响,这次考察结束后,我们会安排复核。」
林远舟点了点头:「明白。」
消息传回市里,钱德胜暗骂了一声。
没让他回避。
但他并不气馁。
复核也好,关注也罢,只要抓住一点把柄,他就能让这次考察的结果全盘推翻。
他开始仔细研究周正邦这些年的档案,试图找出任何一点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可翻遍了所有材料,他失望了。
周正邦的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十二年来,年年考核优秀,从无例外;群众测评,年年前三,没有跌出过前五;发表论文七篇,主持项目十几个,获奖无数,没有一个是注水的;更要命的是,这个人十二年不送礼、不站队、不请客、不吃请,所有的社会交往都规规矩矩,清清白白。
简直是个怪胎。
钱德胜想不通,一个在体制内混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干净?他难道不知道变通?不知道人情世故?不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太干净的人是混不下去的?
但周正邦就是混下去了。
不仅混下去了,还混得有声有色——至少在业务层面是这样。
钱德胜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十二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压制周正邦;但实际上,周正邦根本没有在跟他较劲。
这个人就像一个农民,在他划定的那块田里,闷头种地,年年丰收。无论他怎么刁难、怎么打压,周正邦都不吵不闹,只是把自己的活干好,把自己的成绩记好。
他不是在隐忍。
他是根本不在乎。
这个认知让钱德胜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他打压了周正邦十二年,周正邦却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对手。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反击还让人难受。
07
考察进入尾声。
按照程序,考察组要向局党组反馈初步意见,然后形成正式的考察报告上报省里。
反馈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局领导班子全体参加。
钱德胜一夜没睡好。他不知道林远舟会怎么说,更不知道周正邦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会议开始后,林远舟开门见山。
「本次考察,我们重点了解了贵局干部队伍的整体情况,对推荐人选赵明同志进行了详细考察,同时也走访了其他相关同志。」
他翻开手里的材料,不紧不慢地念着:「赵明同志,任副处级干部三年,分管工作基本称职,但业务能力偏弱,创新意识不足,部分群众反映其工作作风有待改进……」
钱德胜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评价。
「另外,考察过程中,我们发现贵局建管科还有一位周正邦同志。」林远舟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根据我们的了解,周正邦同志从业十二年,业务能力突出,群众口碑优秀,发表专业论文七篇,主持省级表彰项目两个。他的工作成果和专业水平,在全省同级别干部中处于前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钱德胜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但是,」林远舟话锋一转,「周正邦同志不在贵局此次的推荐名单上。关于这一点,我们在谈话中收到了一些反映,认为可能存在人为因素影响了推荐程序。」
他看向钱德胜:「钱局长,您怎么看?」
钱德胜的脸涨得通红。
「林处长,推荐是按照程序走的,党组集体研究决定。周正邦同志……确实业务能力不错,但综合考量,群众基础这一块,我们觉得还需要再锻炼……」
「群众基础?」林远舟翻了翻材料,「我们随机访谈了十五位同志,其中十三位对周正邦的评价是'为人正派、业务过硬、值得信任'。剩下两位没有给出明确评价,但也没有负面反映。请问钱局长所说的'群众基础不好',依据是什么?」
钱德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