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边疆：格陵兰危机与“美利坚帝国”的黄昏

“我们认为格陵兰非常有意思，在我们看来，它是地球上最后的边疆之一。”痴迷于科技伊甸园与“网络国家”构想的Praxis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德莱顿·布朗（Dryden Brown）曾这样形容这片冰原。彼时，这句话更像是硅谷冒险家的未来主义狂想；而在今天，它已被现实政治粗暴地拽回了地面。

2026年1月，北极的寒风比往年更加凛冽。在格陵兰首府努克，数千名身着因纽特传统服饰与现代防寒装备的示威者，聚集在丹麦皇家雕像下抗议。他们呼出的白气在极夜的霓虹灯光中凝结成翻涌的云雾；而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哥本哈根，阿美琳堡宫前的广场同样人声鼎沸。人们抗议的已不只是一个地产商总统的突兀声索，更是一种旧有国际秩序正在松动、崩塌的轰鸣回响。

当地时间2026年1月17日，格陵兰努克，民众参加抗议活动，反对美国总统特朗普关于“接管”格陵兰岛的言论。

新年伊始，已进入第二任期中段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他令人不安的“交易艺术”。在将目光从委内瑞拉的丛林暂时收回后，华盛顿的鹰派重新锁定北冰洋。1月9日，特朗普宣称将“对格陵兰采取一些行动，不管他们喜不喜欢”，并警告称如果“走不成捷径，就走硬路子”。不过，短短十余天后，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特朗普又改口表示不会以武力夺取格陵兰，并暂时放弃针对欧洲八国的贸易战威胁。

然而，危机的阴云并未散去。围绕格陵兰的角力早已超越一片土地的主权归属。在霸权渐染暮色之际，美国正试图借由一场剧烈而冒险的地缘扩张重塑自身对安全的想象，并为日渐转向“堡垒化”的全球地位，寻觅最后一处支点。

一、杰克逊主义的幽灵与房地产商的天命论

如果不理解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就无法理解唐纳德·特朗普；如果不理解曼哈顿的房地产开发逻辑，就无法读懂2026年的格陵兰危机。

美国著名的保守派外交学者沃尔特・R.米德（Walter R. Mead）将美国外交政策分为四大思想流派：威尔逊主义（Wilsonianism）、汉密尔顿主义（Hamiltonianism）、杰斐逊主义（Jeffersonianism）和杰克逊主义（Jacksonianism）。在经历了威尔逊主义的理想幻梦与汉密尔顿主义的商业扩张后，美国外交传统的钟摆终于转向杰克逊主义。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憎恨东海岸的金融精英、反感国际条约的束缚，他的外交政策建立在一种朴素而粗暴的信念上：美国的主权必须是绝对的、不受质疑的。杰克逊主义者眼中的世界是一片霍布斯式的丛林，只有强权才能换取生存空间，美国的荣誉与本土利益远比虚无缥缈的国际束缚更值得维护。

特朗普对格陵兰的觊觎凌驾于自由主义秩序下的法理逻辑，它源于一种前现代的、近乎原始的领土本能。在特朗普的认知框架中，主权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概念，而是可以被定价的资产。格陵兰，这块216万平方公里的冰雪之地，在他的眼中首先是一笔“被低估的不良资产”。持有者丹麦被视为无力开发的“小房东”，而作为邻居的欧洲则是麻烦不断的“租客”。这位从纽约地产圈厮杀出来的总统，本能地运用着他在商界屡试不爽的策略：制造纠纷、压低估值、极限施压，最终迫使对方在“惨痛持有”与“变现离场”之间选择后者。

2026年1月20日，手机显示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布的一张合成图片，图片中特朗普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美国副总统万斯站在一起，背景是格陵兰岛旗帜，并显示有美国国旗和“格陵兰岛，美国领土，成立于2026年”的标语。视觉中国 图

这是“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在21世纪的诡异回响。19世纪的美国通过购买路易斯安那、夺取得克萨斯、购买阿拉斯加，完成了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大陆扩张。历史的草蛇灰线其实早已埋下：1946年，杜鲁门政府就曾出价1亿美元试图收购格陵兰岛，虽被丹麦拒绝，但这证明了美国对该岛的渴望从未熄灭。冷战后，美国注意力聚焦于两极对抗和全球反恐，这种扩张叙事一度被“秩序”和“全球化”所掩盖。然而，特朗普的出现标志着那种深藏于美利坚民族潜意识中的扩张冲动再次苏醒。他不需要像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那样在宪法的边缘小心翼翼，也不需要像林肯政府的国务卿威廉·西沃德（William Seward）那样在国会的嘲笑声中坚持。他拥有空前的权力集聚，掌控着共和党机器，面对着一群在他眼中软弱可欺的盟友。

对于一位步入暮年、渴望在拉什莫尔山上凿下自己面孔的总统而言，没有什么比为祖国和人民拓展永恒疆域更具诱惑力的政治遗产了。减税法案会过期，行政令会被下任总统废除，甚至边境墙都可能被推倒，但领土是永恒的。如果在他的任期内，美国的版图能增加22%，这将是一座超越里根赢得冷战、比肩杰斐逊购买路易斯安那的历史丰碑。

1867年，国务卿威廉·西沃德从沙俄手中购得阿拉斯加，当时此地被舆论讥讽为“西沃德的冰箱”，后来却证明是战略妙笔。特朗普深信，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相信后人会认识到他是一位“为美国增添星辰”的总统。干这种“脏活”或许会在短期内受到《纽约时报》和布鲁塞尔的批评，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人们会忘记2026年的国际舆论，只会理所当然地适应格陵兰岛是美国领土这个事实，甚至可能习惯“格陵兰岛”（Greenland）已被改名为“特朗普岛”（Trumpland）。试问，现在多少美国人知道丹麦上一次向美国出售领土是在1917年？当时丹麦以2500万美元将丹属西印度群岛（即现在的美属维尔京群岛）转让给了美国。在特朗普看来，这不过是历史的又一次轮回。这种对“不朽”的渴望构成了接管格陵兰事件最原始的内驱力。

二、第四边缘地带：斯皮克曼的复活与北极博弈

然而，如果仅仅将此视为特朗普个人的虚荣与疯狂，那就太低估了华盛顿决策圈的集体理性。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喧哗之外，五角大楼和国务院的战略家们正盯着一张全新的世界地图——一张以北极为中心的地缘政治图谱。

尼古拉斯·斯皮克曼（Nicholas Spykman）的幽灵正在华盛顿上空盘旋。这位地缘政治学家曾在哈尔福德·麦金德（Halford Mackinder）的“心脏地带论”（Heartland Theory）的基础上提出“边缘地带论”（Rimland Theory）。他指出，欧亚大陆沿海的边缘带，即从西欧、地中海、中东、南亚直至东亚，才是全球权力竞争的核心地带。谁控制了这些边缘地带，谁就控制了欧亚大陆；而控制欧亚大陆，就等于掌握了世界的命运。在21世纪的今天，随着气候变化导致冰盖消融，以往受限的北极航道逐步具备季节性通行能力，北极正在从世界的边缘变成新的中心，成为了继欧洲、东亚、中东之后的“第四边缘地带”。

而格陵兰岛正是控制这一新边缘地带的关键锁钥。它扼守北极通往北大西洋的咽喉，是连接北美与欧亚大陆的天然跳板。在军事技术层面，这里既是弹道导弹防御体系的理想部署区，也是极地轨道卫星地面站与太空对抗的必争之地。现有的皮图菲克太空基地（原图勒基地）只是起点。在美军的推演中，若将格陵兰完全纳入美国主权框架，战略核潜艇、反导系统与远程预警网络即可整体前推至欧亚大陆头顶，形成近乎无死角的威慑覆盖。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5日，格陵兰努克海湾附近的房子。

华府精英对战略竞争对手存在深层焦虑。随着北极航道逐步通航，全球贸易与能源格局正面临重塑。特朗普毫不掩饰地将这一切归结为“国家安全”问题，并反复强调：“我们必须拥有它。”在华盛顿看来，若继续放任丹麦这一“地缘政治侏儒”掌控格陵兰，这块战略要地迟早会在经济渗透中被对手“芬兰化”。

这是一场关于通道控制权的终极博弈。这不是冷战时期那种以防御为名的遏制布局，而是一种更具进攻性的战略构想。通过威胁接管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再到如今图谋吞并格陵兰，美国正在试图构建一个封闭的、排他性的全球安全闭环，对关键地缘节点实施事实上的“空间封锁”。

三、跨大西洋的葬礼：当盟友变成附庸

二战结束后的八十年里，美国与其欧洲盟友维持着一种基于共同价值观和安全承诺的特殊关系。然而，特朗普的关税举措彻底粉碎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当华盛顿宣布对丹麦、德国、法国等八个北约盟友加征关税，并赤裸裸地以贸易战为筹码勒索领土时，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的精神实质已经荡然无存。

这不仅是对丹麦主权的粗暴践踏，更是一种对欧洲现代政治文明的公开羞辱。在特朗普的世界观中，盟友关系不再基于信任与规则，而是一套以实力为基础的“保护费体系”。他向欧洲抛出了一个残酷的问题：在安全依赖与经济利益之间，你们究竟愿意为丹麦付出多大代价？面对潜在威胁，留在北约本身就是美国的“恩惠”；如今格陵兰摆在桌面上，既有资源又有战略价值，欧洲为何还要“不识抬举”？

当地时间2026年1月13日，丹麦哥本哈根，格陵兰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左）与丹麦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右）在新闻发布会上就当前局势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图

欧洲的反应显得迟缓而苍白。尽管布鲁塞尔发表了措辞严厉的声明，尽管巴黎和柏林呼吁团结，但在美国庞大的经济体量和军事威慑面前，欧洲内部的分裂暴露无遗。这种分裂正是华盛顿乐见其成的。美国试图“分而治之”地将欧洲从一个潜在的独立一极降格为一群必须依附于美国才能生存的从属国。

欧洲确实难以摆脱对美国的依赖。2025年3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巴黎主持召开一场未邀请美国参加的34国防务论坛，讨论乌克兰停火后的安全架构，一度被解读为欧洲追求“战略自主”的重要信号。然而，这种自主更多停留在修辞层面。欧盟内部在防务问题上分歧严重：德国、意大利对海外军事部署态度谨慎，匈牙利和斯洛伐克则公开反对任何形式的军事冒险。欧洲防务工业长期高度碎片化，不到20%的军备采购在欧盟层面统筹完成，规模经济与研发能力严重受限。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承诺向乌克兰提供的军事援助中，约80%的装备不得不从欧洲以外采购，而其中又有约80%来自美国。

与此同时，欧洲在格陵兰问题上的军事与制度劣势尤为明显。根据1951年签署的《格陵兰防务协定》，美国有权在岛上“建造、安装、维护和运营”军事设施，并全面控制相关空域与海上通行。位于格陵兰北部的皮图菲克太空基地（原图勒空军基地）是美国在北极地区唯一的现役军事设施，配备弹道导弹预警雷达，是北美防空司令部的重要节点。相比之下，丹麦在格陵兰的常规驻军仅约200人，主要象征力量是“天狼星”狗拉雪橇巡逻队。特朗普曾讥讽称：“我们要求丹麦加强防务，结果他们只多给了一辆狗拉雪橇。”

欧洲精英阶层明白这位美国总统是不可预测、不可信任的，但又必须与之打交道。这种认知导致了两种并行不悖的策略：公开场合的谴责与私下场合的安抚。2025年6月，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Mark Rutte）致信特朗普，高度评价其在中东问题上的外交表现，并称赞他推动欧洲国家提高国防开支。“欧洲将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这是他们应得的，而这将成为你的胜利。”吕特在信中写道。欧盟接受了一份明显不对等的贸易安排，默许更高关税，并承诺增加对美投资。欧盟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António Costa）在2025年9月直言：“在东部边界面临安全威胁的情况下，因关税问题与关键盟友升级冲突，是一种不明智的冒险。”《金融时报》更一针见血地指出，欧盟未反制美国关税，根本原因在于担心特朗普切断对乌克兰的军援、从欧洲撤军，甚至退出北约。

欧洲已经被测试出软弱可欺。对于丹麦而言，它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教父式提议”；对于其他欧洲国家而言，这是一次痛苦的觉醒。他们突然发现，那个曾经的“民主兵工厂”和“自由世界领袖”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预测、侵略性极强的霸权。那种建立在共同自由主义信念上的纽带已经断裂，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地缘胁迫。他们手足无措，只得逼自己正视新局面。当特朗普宣布对八个欧洲国家加征10%关税，并威胁将税率提高至25%时，欧洲的回应停留在联合声明和外交谴责层面。德国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强调“不会接受勒索”，法国总统马克龙呼吁“作出明确回应”，但实质行动仅限于向格陵兰增派象征性部队。欧盟委员会虽已准备反制方案——包括限制美国科技企业进入欧洲市场——却迟迟未予启动，仍寄望于所谓的“外交解决”。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1日，瑞士达沃斯，达沃斯会议中心，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世界经济论坛（WEF）上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图

转折发生在达沃斯。当地时间1月21日，特朗普在瑞士与北约秘书长吕特会晤后通过社交媒体宣布，双方已就“格陵兰乃至整个北极地区的未来安排”达成框架性共识，因此将暂缓原定于2月1日生效的对欧关税措施。在随后面对媒体时，特朗普刻意回避该协议是否涉及资金及主权问题，仅强调这是一项“无限期、令各方满意的协议”，并符合其对格陵兰的控制诉求。格陵兰危机似乎暂告一段落，但跨大西洋关系已难以回到从前。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达沃斯警告称，欧洲必须“永久性地”摆脱对美国的依赖，并直言道，等待一个“后特朗普时代”的自动修复只会进一步放大欧洲自身的脆弱性。

四、人类世的资源焦虑：冰层下的贪婪

“人类世”（Anthropocene）指的是人类现在生活在一个我们自己创造的全新的地质时代，它的产生是用以考虑温室气体的加速积累对气候和生物多样性产生的影响，以及对自然资源的过度消耗所造成的不可逆转的破坏。格陵兰危机不仅是政治的博弈，更是“人类世”背景下大国对地球剩余资源的最后瓜分。

随着全球变暖加速，格陵兰的冰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融。这对于气候学家来说是灾难，但对于地质学家、战略家和能源寡头来说，却是福音。冰层退去后，裸露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的元素周期表宝库。据估计，格陵兰拥有全球第二大稀土氧化物储量，总量约在3600万至4200万吨之间，其中尤以镝、铽等重稀土最为关键——它们是高端武器系统、绿色能源设备与先进电子产业不可或缺的核心材料。

科学家警告，1.5°C全球变暖目标可能无法拯救冰盖消融。这张图片展示了格陵兰岛的范德福德冰川正在消融。视觉中国 图

在特朗普政府“再工业化”和“供应链安全”的宏大叙事中，打破稀土供应链的垄断是核心一环。格陵兰的Tanbreez和Kvanefjeld矿床被视为美国实现关键矿产独立的最后希望。其中，Tanbreez矿以异常高比例的重稀土而备受青睐，这些元素直接关系到F-35战机、电动汽车电机以及AI芯片的性能与产能。美国企业与沙特资本的提前布局早已为这一国家层面的地缘图谋铺设了坚实的资本轨道。《卫报》在2025年4月直言不讳地指出：“唐纳德·特朗普一些最大的竞选捐助者和投资人……已经站在一个可能从美国接管格陵兰中直接获利的位置上。”这些人横跨硅谷科技精英与传统化石能源寡头，构成了一张隐秘而高效的利益网络。

比如，Critical Metals Corp正主导开发格陵兰南部的Tanbreez矿，并已与沙特工业集团达成协议，计划将矿石运往沙特进行精炼，再回流美国市场。这正是特朗普推动的“美沙关键矿产框架”的一部分，即利用沙特的资金和廉价能源，绕过加工瓶颈。此外，像KoBold Metals这样的公司正在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在格陵兰进行勘探，该公司背后有着包括比尔·盖茨、杰夫·贝索斯在内的强大资本支持。现任特朗普政府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多年执掌的对冲基金所支持的资本也被曝出觊觎格陵兰。

然而，这种资源掠夺逻辑充满了讽刺。美国试图通过控制格陵兰来确保其在绿色能源时代的优势，但其手段却是最传统、最高碳的军事扩张。这种对资源的贪婪完全无视了极地开发的巨大风险。永久冻土的融化、频繁的岩崩与海啸、极度匮乏的基础设施，都让开采成本高得惊人。地质学家指出，格陵兰峡湾沿岸的陡峭地形极易发生大规模山体滑坡，严重危及任何基础设施。

但在华盛顿的战略思维中，经济账始终服从于安全账，开发难度必须让位于占有冲动。这是一种“先占先得”的殖民逻辑在21世纪的回归。正如19世纪美国对西部荒原的扩张那样，特朗普政府并不真正关心当下的商业可行性，他们在意的是尽快将这片土地圈入美国的战略围栏，防止任何竞争者染指。这种基于资源稀缺恐惧的战略焦虑驱使着这个超级大国如同一头饥饿的巨兽，扑向地球上最后几块尚未被彻底驯服的土地。

五、模糊边界中的博弈：北极影响力的新形态

达沃斯会谈结束后，特朗普与吕特达成了所谓“框架协议”。框架协议的实质很可能是一种渐进式的势力渗透与规则重塑。它绕开了“吞并”或“购买”这类引发强烈国际反弹的敏感词汇，转而寻求在北极治理、安全合作与资源开发等领域，为美国创造一种近似于主导者的特殊地位。美国无需在法理上宣称拥有格陵兰的主权，却可以通过一系列双边或多边安排，实质性掌控其关键领域的决策权。

当地时间2026年1月17日，丹麦哥本哈根市政厅前，数千人抗议美国图谋格陵兰岛。视觉中国 图

经济层面，协议可能为美国资本和技术进入格陵兰铺设一条“快车道”。未来，针对格陵兰基础设施升级、矿产勘探开发乃至气候变化相关研究的投资，美国公司有望获得优先权或优惠条件。这些投资将以发展援助、商业合作或联合科研的形式推进，其政治附加条件可能隐藏于技术标准和合作协议的细节之中。对于格陵兰地方经济而言，这既是机遇，也可能意味着对单一外部资本依赖的加深。

安全与防务合作的深化是另一核心维度。在现有《格陵兰防务协定》基础上，美国很可能获得在岛上更多地点进行设施升级、部署新型传感器或延长军事人员驻留时间的权限。以北约或美丹双边合作的名义，美国在北极的军事存在与行动自由度将得到显著提升。Axios报道引述知情人士称，协议或将格陵兰岛纳入“金穹”防御系统。此举既能回应所谓“北极威胁”的叙事，也实质性地巩固了美国对北大西洋和北极航道的监控与潜在控制能力。

对于格陵兰自治政府而言，框架协议可能带来一种矛盾处境。一方面，哥本哈根在格陵兰外交与安全事务上的传统主导权将被削弱，努克与华盛顿的直接联系渠道得以拓宽，这在一定程度上迎合了格陵兰长期存在的追求更大自治权的呼声。另一方面，这种跨越大西洋的垂直联系也可能使格陵兰陷入更复杂的地缘博弈，其政策选择空间将在美欧（丹）之间受到更多挤压。

丹麦在此协议中处境颇为尴尬。它既无法公开反对一个旨在“加强北极安全合作”的框架，又必须竭力防止其侵蚀自身对格陵兰的主权纽带。欧洲可能采取的应对之策，包括加速推进自身的北极战略、加大对格陵兰的民生与发展投入以平衡美国影响，并试图在后续的具体谈判中为欧盟规则与标准的适用保留空间。然而，跨大西洋信任的裂痕已然难以弥合，欧洲不得不接受美国在其传统势力范围内影响力急剧上升的现实。

这一“无限期且令各方满意”的模糊协议正是特朗普政府“交易艺术”在地缘政治中的典型例子。它回避了正面的主权冲突，通过创造既成事实和制度优势来达成战略目标。协议将北极地区的权力结构调整包裹在合作与发展的外衣之下，其长期效应或许不在于瞬间改变地图颜色，而在于潜移默化地重写该地区的治理规则与力量平衡，使格陵兰的未来与美国的北极战略利益深度绑定。在这一过程中，传统的主权观念被稀释，影响力与控制力以更加灵活、也更为隐蔽的方式重新界定。

六、内部的投影：当外交成为内政的献祭

所有的外交最终都是内政的延伸。政治学中的“观众成本理论”认为，领导人在国际危机中的决策受到国内选民预期的影响：如果领导人发出威胁后退缩，将面临政治惩罚；因此，越是临近选举，领导人越倾向于采取强硬立场以避免显得软弱。

2026年1月，特朗普正处于第二任期的中期。中期选举将在11月举行，共和党担心失去国会控制权。多项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处于低位，选民对经济状况不满，认为政府过于关注海外事务。“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内部也出现裂痕，一些极右翼人士批评特朗普对以色列的支持，另一些人则认为他在移民问题上不够强硬。

在这种背景下，一场外交危机可能起到转移注意力的作用。2025年对委内瑞拉的行动短暂提振了特朗普的支持率，证明美国公众仍然对低成本的霸道介入抱有热情。格陵兰提供了类似的诱惑：它没有强大的军队防守，不会导致美军深陷泥潭；它的对手是软弱的欧洲人，而非硬碰硬的大国；它带来的收益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但格陵兰与委内瑞拉有一个关键区别：后者并非美国盟友，而前者是北约盟友的领土。这意味着观众成本的计算更加复杂。强硬立场可能吸引民族主义选民，但也可能疏远传统上支持联盟体系的共和党建制派。特朗普需要权衡的是，MAGA基本盘对“开疆拓土”的热情是否足以抵消国际信誉受损的代价。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0日，美国华盛顿，白宫，美国总统特朗普上任一周年新闻发布会上请记者提问。视觉中国 图

历史研究表明，美国总统在选举周期不同阶段的外交行为存在差异。选举初期，总统更可能采取高成本的行动来展示决心；随着选举临近，他们更倾向于使用低成本的口头承诺，以避免行动失败带来的政治风险。特朗普对欧洲的关税威胁恰好符合这一模式：它既是强硬的姿态，又保留了回旋余地——税率可以调整，威胁可以收回，一切取决于“谈判进展”。人们也将特朗普这种咄咄逼人和临阵退缩的做法戏称为“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

对于美国民众而言，他们或许并不关心格陵兰的冰盖下到底有多少稀土，但他们乐于看到美国再次展现出“强大”的一面，乐于看到那些平时对美国指手画脚的欧洲盟友在总统的怒火下瑟瑟发抖。这种心理上的满足感是特朗普政治资本的重要来源。他大概看到，到最后，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天命人”——上天让他做美国总统，就是让他承担干这个“脏活”的历史使命。虽然背负骂名，但他实际上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不费吹灰之力吞并格陵兰岛。于是，格陵兰就这样成为了美国国内政治祭坛上的牺牲品，成为了一个为了掩盖内部撕裂而必须被吞噬的猎物。

七、终章：后冷战秩序的最后坍塌

格陵兰危机或许会成为后冷战国际秩序彻底终结的至暗时刻。

这不仅仅是因为它改变了北极的地图，更因为它摧毁了二战以来确立的一项基本潜规则：领土边界不可通过武力或胁迫手段进行改变。当作为战后秩序缔造者的美国，亲手撕毁了这一规则，世界便真正进入了一个“强权即公理”的新中世纪。

在这个新世界里，洛克的财产权逻辑压倒了卢梭的主权契约，霍布斯的生存恐惧取代了康德的永久和平。盟友关系变成了保护费交易，国际法变成了强者的便利贴。特朗普的格陵兰冒险，实际上是一次对单极霸权在衰落焦虑中的终极测试：它是否会为了延续自身的霸权，而亲手摧毁自己建立的体系？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这一事件也宣告了美国从“世界警察”向“武装堡垒”的彻底转型。那个曾经试图向全球输出价值观、维持多边秩序的美国已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退守西半球、专注于构建排他性势力范围、对外部世界充满敌意与算计的“美国堡垒”。对于欧洲，对于世界，这都是一个寒冷的信号。如果连丹麦这样的忠诚盟友都无法幸免于难，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安全的？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4日，格陵兰努克，丹麦皇家海军“克努兹·拉斯穆森”号近海巡逻舰（P570）停泊在港口。视觉中国 图

二战前后，美国经济占全球主导份额时，民众自然关切国际秩序兴衰，此时，美国捍卫自由国际经济秩序是有丰厚回报的。然而，随着今日新兴经济体崛起，美国经济权重被显著稀释。在特朗普眼中，继续向全球输出公共产品只是在浪费美国纳税人的钱，什么规则、正义和秩序之说只不过是让懦弱的欧洲盟友搭便车的昂贵幻觉。

正因如此，传统欧洲政客与美国左翼精英始终无法理解特朗普的执念：为何不惜与盟友反目，也要追逐领土与空间？值得吗？但如果反过来看，在特朗普的逻辑中，问题恰恰是相反的——一个无法抵御外部威胁的欧洲，却为了一个自身既无能力开发、也无能力防卫，甚至无法真正治理的冰封岛屿，而选择得罪其唯一的保护伞，这难道不是更荒谬的算术？在他看来，欧洲人口头上的团结不过是拖延时间的象征性抵抗；一笔干脆利落的交易，远比国际法更能解决问题。

在历史的长河中，特朗普或许只是一个偶然的破坏者，但他所释放出的力量——对地缘空间的渴求、对既有秩序的轻蔑、对赤裸力量的重新崇拜——却揭示了人类政治文明中最顽固、也最危险的暗流。格陵兰那片白色的土地，最终未能成为隔绝纷争的净土，反而见证了旧秩序的崩塌与新混乱的降临。

美国不再害怕成为帝国，它只是厌倦了共和国的自我约束。当星条旗若隐若现地笼罩在格陵兰的冰原上，我们便清楚地知道——那个我们曾经熟悉、并以为理所当然的时代，已经像融化的冰山一样，断裂、崩塌，最终沉没在历史的深海之中。

李琛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