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五千块,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秦德海把钱摔在病床边,连我爹的脸都没看一眼。
我没接那钱。
不是清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爹在斑马线上被他儿子撞飞八米远,脾脏没了,右腿粉碎性骨折,在ICU躺了七天。
而那个酒驾的混蛋,连句道歉都没有。
三个月后,栖霞县招商答谢宴,秦德海当着全场的面嘲讽我:「就这种货色,也配跟我斗?」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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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正在整理一份被毙掉的稿子。
关于栖霞县一个工程项目的招标问题,采访做了三个月,送审的时候被领导打回来。
理由是「时机不对,先放一放」。
我在省报干了五年,这种话听太多了。
时机不对,就是永远不对。
先放一放,就是永远放着。
我把稿子存进U盘,关了电脑,准备睡觉。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栖霞的区号。
「是宋国栋的家属吗?您父亲出了车祸,正在栖霞县人民医院抢救,请尽快过来。」
我从省城开车到栖霞,一百二十公里,那天晚上只用了五十分钟。
到医院的时候,我爹还在手术室里。
急诊科走廊上全是血,从门口一直拖到手术室门口,蜿蜒着,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腿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护士告诉我,伤者送来的时候已经失血性休克,脾脏破裂,右腿粉碎性骨折,正在全力抢救。
我问她怎么伤的。
她说是车祸,在斑马线上被撞的,肇事者逃逸了。
我在手术室门口坐了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主刀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难看。
「脾脏保不住了,已经切除。右腿做了复位固定,但粉碎性骨折恢复期很长,能不能站起来……要看后期康复情况。」
我问他,我爹还有没有命。
他说命保住了。
我蹲在墙角,点了一根烟,手一直在抖。
我叫宋砚青,今年二十八岁。
我爹宋国栋,六十二岁,栖霞县纺织厂退休工人。
我妈走得早,是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为了供我读大学,他六十岁还在厂里加班。
我毕业那年他说,儿子你出息了,爸这辈子值了。
现在他躺在手术室里,命悬一线。
天亮的时候,交警来了。
肇事者找到了。
我问是谁。
交警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你直接告诉我,不管是谁,该负的责任他得负。
交警叹了口气。
「肇事者叫秦睿,栖霞县常务副县长秦德海的儿子。事发时酒驾,闯红灯,车速超过八十。撞人后逃逸,今早被我们在他家里找到的。」
我愣了很久。
副县长的儿子。
酒驾。
闯红灯。
撞了人还跑。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我爹那天晚上出门,是去给我买我爱吃的酱牛肉,想寄到省城给我。
走在斑马线上,绿灯。
然后就被一个喝醉酒的副县长儿子撞飞了八米。
02
我爹在ICU躺了七天。
第七天,转入普通病房。
他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他擦脸。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见他说:「砚青……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爸你别胡说,医生说你没事了,就是要休养一段时间。
他又问:「我的腿呢?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腿?」
我没敢告诉他实话。
我说腿没事,打了石膏,养养就好了。
他信了。
他这辈子都信我说的话。
下午,有人来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自称是秦县长的秘书,姓马。
他进病房的时候,我爹刚睡着。
马秘书示意我去走廊谈。
「宋记者,」他笑着说,「秦县长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也非常抱歉。小秦年轻不懂事,酒后失态,铸成大错。秦县长让我来代为转达歉意,希望能和你们协商解决。」
我说怎么协商?
他说:「医药费我们包,另外再补偿十万。你们签个谅解协议,这事就算过去了。」
十万。
我爹半条命,换十万。
我看着马秘书那张笑脸,说:「你们秦公子酒驾、闯红灯、撞人逃逸,这是刑事案件,不是民事纠纷。」
马秘书的笑容僵了一下。
「宋记者,我知道你在省报工作,见过世面。但有些事,私了对大家都好。你想想,真要闹上法庭,耗时耗力,最后能赔多少?不如现在拿着钱,好好给老爷子治病。」
我说这个谅解协议,我签不了。
马秘书的脸冷下来。
「那行,我把话带到,你再考虑考虑。」
他走了。
第二天,秦德海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很好。
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果篮,一个拎着一个信封。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
秦德海先扫了一眼床上的我爹,皱了皱眉头,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闻的味道。
然后他转向我。
「你就是宋砚青?」
我说是我。
他点点头。
「小伙子,我儿子的事,我听说了。他确实做得不对,我也管教不严,这一点我承认。」
他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信封,直接扔在床头柜上。
「五千块,诚意金,先拿着。后续怎么处理,咱们慢慢谈。」
我看着那个信封。
五千块。
我爹脾脏没了,右腿粉碎性骨折,在ICU躺了七天,下半辈子能不能走路都不知道。
五千块。
还叫诚意金。
我没动那个信封。
「秦县长,我想请教一下,你儿子酒驾、闯红灯、时速八十、撞人逃逸,这在法律上叫什么?」
秦德海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是交通肇事罪,逃逸的话要从重处罚。就算你是副县长,也不能把刑事案件变成民事纠纷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德海笑了。
那种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居高临下的,带着一点怜悯,好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
「宋记者,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谈。但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也把话说明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我儿子的事,我会处理。你最好配合,大家都体面。你要是非要闹,那咱们就走着瞧。」
「一个省报的小记者,在栖霞县,你以为你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五千块钱的信封,我扔进了垃圾桶。
03
秦德海走后第三天,我接到了报社的电话。
是我们部门主任打来的。
「砚青啊,你最近是不是在栖霞惹上什么事了?」
我说我爹出车祸了,肇事者是当地副县长的儿子,我在处理。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打招呼过来了。上面的意思是,让你低调处理,别把事情闹大。砚青,我也是为你好,有些事能私了就私了,别跟人家硬碰硬。」
我说主任,我爹差点死了,让我怎么低调?
主任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掂量吧,我话带到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打招呼。
这三个字,我在省报这几年听过无数次。
每次听到,就意味着某篇稿子要被毙掉,某个选题要被搁置,某件事要「再议」。
我没想到,我爹躺在病床上,他们还是能打招呼。
第五天,新的麻烦来了。
我爹需要用一种进口的消炎药,之前一直在用。
那天护士来换药的时候说,药暂时断货了,供应商那边出了问题。
我去找供应商。
是本地一家医药公司,老板姓周。
周老板见了我,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实话。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宋记者,不是我不想供货,是上面打了招呼,让我暂停给你父亲供药。」
「谁打的招呼?」
周老板摇摇头。
「我不能说。你也别为难我,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得罪不起那些人。」
我浑身发冷。
他们连救命的药都敢断。
我回到病房,我爹正在睡觉。
他最近精神越来越差,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养了我二十八年。
我妈走得早,是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现在他躺在这里,脾脏没了,腿断了,连药都被人断了。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坐了一夜。
想了很多事。
想我这些年在省报的经历,想那些被毙掉的稿子,想那些「不方便发」的真相。
想秦德海那张脸,想他说的那句话——「一个省报的小记者,你以为你能翻出什么浪花?」
凌晨四点,我出了门。
去见一个人。
见谁,我没告诉任何人。
04
一个星期后,我被停职了。
理由是「配合内部审查」,审查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知道这是秦德海的手笔。
省报那边也没人帮我说话。
我一个边缘人物,停就停了,没人在乎。
我在栖霞租了个房子,每天去医院陪我爹。
他的恢复情况不太好,医生说骨头愈合需要时间,年纪大了,并发症的风险也高。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儿子,你是不是好久没去上班了?」
我说报社让我休假,陪你养病。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愧疚。
「儿子,是不是因为我的事,你被人为难了?」
我说没有,爸你别多想。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但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老泪纵横。
「砚青,算了吧……咱告不起……」
「你工作都丢了,还跟那么大的人斗,图什么啊……」
「爸这把老骨头,不值当……」
我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好瘦,皮包骨头,青筋毕露。
我想起小时候,他用这双手抱我、背我,用这双手在厂里干活养家,用这双手送我去上大学。
我说爸,你别管了,我有分寸。
我给他掖了掖被子,出去了。
三天后,我爹出院了。
不是康复了,是转去康复中心做长期复健。
出院那天,秦德海的人在医院门口等着。
领头的是个光头,叼着烟,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旁边还站了三四个人,都是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样子。
他们堵在医院门口,看着我推着轮椅出来。
光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走过来。
「宋记者,秦县长让我带句话。」
我没说话。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我爹的腿上。
「五万块,比上次翻了十倍。签字私了,以后你们该干嘛干嘛,没人为难你们。」
我把钱从我爹腿上拿下来,扔回他怀里。
「不签。」
光头的脸色变了。
「宋记者,敬酒不吃吃罚酒?秦县长给你脸了,你别不识抬举。」
我爹坐在轮椅上,浑身发抖。
「儿子……要不……要不就算了……」
我说爸,别说话。
我推着轮椅,想绕开他们。
光头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
「我话还没说完呢。秦县长说了,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签了,大家太平。不签——」
他松开手,猛地踹了一脚轮椅。
我爹连人带轮椅翻倒在地。
他的右腿撞在地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崩开了,鲜血渗出来,洇湿了裤腿。
我爹疼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扑过去扶他,手上全是血。
光头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看着我们。
「秦县长还让我带一句话——」
他蹲下来,对着我爹的脸喷了口烟。
「跪下来求,也许还来得及。」
我扶着我爹,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我抬起头,看着光头。
他还在笑,那种看蚂蚁的笑。
我说:「帮我告诉你们秦县长,让他再等等。」
光头愣了一下。
「等什么?」
我没回答。
我扶起我爹,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康复中心。
05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马秘书打了个电话。
「马秘书,帮我约一下秦县长,我想见见他,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通了?」
我说是。
「行,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马秘书回了电话。
「秦县长说,明天晚上八点,老县城那边有个茶楼,叫清风阁。他等你。」
末尾还有一句话:「秦县长说,这就对了嘛。」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清风阁。
秦德海已经到了,坐在包间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看到我进来,他笑了。
「宋记者,请坐。」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
「想通了?」他问。
我低着头,没看他。
「秦县长,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爸还躺在康复中心,我工作也没了,再这么耗下去……没意思。」
秦德海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点满意。
「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呢,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他翘起二郎腿。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儿子确实做错了,该负的责任我们负。但你也得给我台阶,是不是?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秦德海欺负一个小记者,让我的面子往哪搁?」
我说是我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他大手一挥。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往前看。医药费我全包,另外再给你二十万。你签个谅解书,我让人把你工作恢复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打量。
「怎么,还有顾虑?」
我抬起头,看着他。
「秦县长,我就是想问问,我之前那些稿子……是您让人压下来的吗?」
秦德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惦记那些?」
他喝了口茶。
「实话跟你说吧,你那些稿子,我知道。关于栖霞的那几篇,确实是我让人处理的。你写东西挺有两下子,但太嫩了。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能说不能写。你写出来,让领导怎么办?」
我点点头,低下头去。
「明白了。」
秦德海看我这副样子,越发得意起来。
他开始跟我讲他这些年的「经验」。
说做人要圆滑,要学会看形势。
说有些事情,只要搞定上面,下面自然服帖。
说他在栖霞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摆平过。
他说得兴起,越说越多。
我一直低着头,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四十多分钟后,我站起来告辞。
秦德海送我到门口,拍着我的肩膀。
「小宋,好好干。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我说谢谢秦县长。
走出茶楼的时候,夜风很凉。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06
之后的一个月,我变得很「老实」。
每天去康复中心陪我爹做复健,不闹了,不吵了,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同事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没事了,已经和解了。
他们说那就好,早该这样,别跟人家硬碰硬。
我说是啊,我想通了。
秦德海那边也放松了。
他托马秘书带话,说小伙子懂事了,以后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我的停职也解除了,虽然我没回去上班,请了长假继续在栖霞照顾我爹。
我爹的恢复情况时好时坏,右腿勉强保住了,但要重新走路还早。
有一天他问我:「儿子,你是不是跟那个姓秦的和解了?」
我说是。
他长叹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虽然憋屈,但人要认命……」
我没说话,扶着他在康复道上慢慢走。
一个月后,我请了三天假,说要回省城办点事。
我爹问我办什么事。
我说一点私事,办完就回来。
他没再问。
三天后我回来了。
还是每天陪他复健,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什么都没变。
又过了一个月。
马秘书打电话来。
「宋记者,秦县长让我通知你,三天后县里有个招商答谢宴,请你以省报记者的身份出席。」
我有点意外。
「我都请假这么久了,这种场合去不太合适吧?」
马秘书笑了笑。
「秦县长的意思是,你现在是自己人了,去露个面,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去。」
我知道他为什么让我去。
他想炫耀。
想让所有人看看,这个曾经跟他作对的小记者,现在服服帖帖了。
07
三天后,栖霞县招商答谢宴。
县里最好的酒店,大厅里坐了二十几桌,全是本地的企业家和官员。
秦德海坐在主桌,西装革履,春风满面。
我被安排在角落的一桌,和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坐在一起。
宴会开始后,秦德海先致辞。
他站在台上,说了一堆场面话,什么「感谢各位对栖霞的支持」,什么「共创辉煌未来」,底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三个月前,他儿子撞了我爹,他甩给我五千块钱,让我跪下来求。
三个月后,他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致辞结束,开始敬酒。
秦德海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每到一桌都有人站起来跟他碰杯、说好话。
他享受着这一切,脸上带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走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下了。
「哟,宋记者也来了?」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
「秦县长好。」
他没接我的酒,而是笑着看着我,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知道吗,这个小宋,前几个月还想告我。」
满桌人都笑了。
有人附和:「秦县长说笑了,谁敢告您啊。」
秦德海哈哈大笑。
「告我?他也配?」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这种货色,也配跟我斗?」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我低着头,没说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看,只是用手指按了一下屏幕。
就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走进来,径直穿过大厅,向主桌走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无表情,步伐很稳。
他走到秦德海面前,停下来。
「秦德海?」
秦德海手里的酒杯还端着,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你……你们是谁?」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亮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秦德海的脸,一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酒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猛地转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正好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我笑了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