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阆云省瑷江市云麓区组织部的车刚停在楼下,张嫂就扯着嗓子喊开了——
「考察谁?不会是三楼老贺吧?那可是咱院有名的废物!」
三年前,我是区环保局的业务骨干。
三年后,我成了白鹿镇水利站的「钓鱼佬」。
老婆走了,岳父不认我,连亲妈打电话都是叹气。
但今天考察组长听完邻居的话,没皱眉,反而问了我一句:「老贺,还在老地方钓?」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
他笑了:「三年了,清溪河的水,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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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贺建平已经站在阳台上抽完了第一根烟。
他看了眼表,把鱼竿从角落里拎出来,又拿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小马扎、一盒蚯蚓、两瓶矿泉水,还有一个封皮已经卷边的笔记本。
出门的时候,对门的张嫂正好倒垃圾。
「哟,老贺,又钓鱼去啊?」
贺建平点点头,没说话。
张嫂撇撇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天天钓,也没见钓出个金元宝。」
贺建平脚步没停,下了楼,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往镇外走。
白鹿镇不大,从镇中心到清溪河边,骑车也就二十分钟。
三年了。
这条路他骑了一千多趟,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清溪河从镇子北边绕过去,在一处河湾拐了个弯。
贺建平每次来,都是同一个位置——河湾拐角处,一棵老柳树底下。
他支起小马扎,架好鱼竿,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河面很静。
远处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
贺建平没急着看鱼漂,而是盯着河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他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外人看不清写的什么。
旁边有个早起遛弯的老头路过,打趣道:「老贺,又来啦?今天能钓几条?」
贺建平笑笑:「看运气。」
老头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着:「这人也怪,钓了三年,也没见他把鱼带回去过。」
确实没带过。
贺建平钓上来的鱼,要么放回河里,要么送给河边洗衣服的大娘。
他从不带回家。
以前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钓的是心情,不是鱼。」
别人听了,都觉得他是真的想开了,彻底躺平了。
一个堂堂环保局的业务骨干,混到水利站坐冷板凳,可不就得想开点嘛。
不然还能怎么着?
贺建平不解释。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钓鱼,看河水,写本子。
有时候还会掏出个空矿泉水瓶,在河边灌点水,拧紧盖子放进包里。
这个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
从没人在意过。
太阳升高了。
贺建平的鱼漂动了一下,他提竿,钓上来一条小鲫鱼。
他看了看,随手扔回河里。
然后继续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02
水利站在镇政府大院的最里头,一栋两层的旧楼,门口的牌子都褪色了。
贺建平的办公桌在二楼走廊尽头,靠着窗户。
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很少来。
也没人指望他来。
站长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见了贺建平从来都是笑呵呵的,但那笑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远。
「建平啊,今天怎么有空来?」
「取点东西。」
贺建平拉开抽屉,拿了几支笔,又找了个新本子。
老周瞟了一眼:「还写呢?」
贺建平没接话。
老周也不追问,转身走了。
在白鹿镇,贺建平就是个透明人。
没人给他安排工作,没人跟他交代任务。
工资照发,人爱来不来。
这是发配。
三年前,贺建平从区环保局调到这儿的时候,组织上给的说法是「交流锻炼」。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变相的冷处理。
他得罪了人。
得罪的还不是一般人。
具体得罪的谁,怎么得罪的,说法很多,版本不一。
有人说他越级告状,有人说他跟领导当面拍桌子,还有人说他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但不管哪个版本,结局都一样——
贺建平从区环保局的骨干,变成了白鹿镇水利站的「钓鱼佬」。
三年了。
没人给他翻案的机会,也没人再提起他以前的事。
镇上的人背地里叫他「钓鱼科长」。
当面客气,背后笑话。
贺建平心里清楚。
但他什么都不说。
从水利站出来,他又骑着电动车回到河边。
坐下,架竿,翻开本子。
太阳西斜。
河面泛着金光。
贺建平看着水面,眼神很静。
03
晚上七点,贺建平回到家。
他住的是老旧小区,楼道灯坏了好几个月没人修。
摸黑上楼,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
茶几上有一层薄灰,沙发上搭着一件旧外套。
厨房是冷的,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半袋馒头。
一个人住了三年,他已经习惯了。
李敏走的那天,把所有她的东西都搬空了。
连结婚照都取下来带走了。
墙上留了个钉子眼,贺建平一直没补。
他下了碗方便面,坐在沙发上吃。
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老娘打来的。
「建平啊,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单位咋样?」
「挺好的。」
又是沉默。
贺建平知道老娘想说什么,但他不想听。
「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啊。」
「哎,建平——」
他已经按掉了电话。
把碗扔进水池,贺建平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条微信消息。
他扫了一眼,没点开。
消息来自一个群:「区直机关干部交流群」。
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配文是:「刘副主任考察调研归来,指导基层工作。」
照片里,刘向东站在一个工地前,身边围着一群人,笑得春风得意。
贺建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
刘向东。
三年前,他们是同事,都在区环保局。
那时候贺建平是业务骨干,刘向东是综合科的副科长。
论能力,刘向东拍马都赶不上他。
但现在,刘向东是区政府办副主任,副处级。
而他贺建平,是白鹿镇水利站的「钓鱼佬」。
三年。
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贺建平把烟掐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灯火零星。
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04
时间倒回三年前。
那是一个夏天,贺建平在环保局负责日常监测工作。
那年他三十四岁,是局里公认的业务尖子,提副科只是时间问题。
妻子李敏在区妇联上班,两人结婚五年,感情稳定。
岳父是退休老干部,在区里还有些人脉,对这个女婿一直很满意。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
贺建平在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异常。
他多看了几眼。
然后多问了几句。
再然后——
他再也没能从那个漩涡里出来。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回想。
他只记得那些会议室里的谈话、那些冷下来的眼神、那些突然疏远的同事。
还有那句话:「贺建平同志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群众反映较大,经研究决定,调离现岗位。」
就这样。
一纸调令,把他从区环保局扔到了白鹿镇水利站。
走的那天,没人送他。
刘向东倒是来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平,换个环境也好,想开点。」
贺建平看着他的脸,什么都没说。
一个月后,刘向东升了。
顶的就是贺建平原本要提的那个位置。
再后来,刘向东一路高升,调到区政府办,当上了副主任。
而贺建平,开始了他漫长的「钓鱼」生涯。
李敏坚持了一年。
一年后,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贺建平面前。
「建平,我不知道你在较什么劲。」
「但我没法陪你一起耗了。」
贺建平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我没法跟你解释。」
「那就别解释了。」李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你好好的吧。」
她走后,贺建平在桌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照常去河边钓鱼。
岳父的态度比李敏更决绝。
有一次家庭聚会,贺建平硬着头皮去了。
岳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有脸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我闺女跟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贺建平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亲戚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去过岳父家。
老娘心疼他,打电话过来总是欲言又止。
「建平啊,要不你跟领导服个软?」
「妈,没用的。」
「那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您别担心。」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服软就能解决的。
05
组织部的车来的那天,是个周三。
上午九点多,一辆黑色别克停在小区门口。
贺建平正要出门,被张嫂堵在了楼道里。
「老贺,你看见没?组织部的车!」张嫂眼睛放光,「听说是来考察干部的!」
贺建平「嗯」了一声,想绕过去。
张嫂拉住他:「你说考察谁啊?是不是你们镇上那个项目?」
「不知道。」
张嫂还要说什么,楼下已经有人喊了:「组织部的同志上来了!」
一阵骚动。
小区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贺建平站在楼道口,看见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目光沉稳。
后面跟着的人里,有一张熟悉的脸。
刘向东。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正陪着区里的领导跟考察组握手。
看见贺建平,刘向东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走过来。
「哟,建平!」
「你也在呢?正好正好,组织部来考察咱们镇上的工作,你也来见见。」
贺建平看着他,没说话。
刘向东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热络。
「这几年怎么样?还天天钓鱼呢?」
「嗯。」
「行啊,能耐下性子,也是本事。」刘向东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大得旁边人都能听见,「建平这人,心态好,知道享受生活。」
周围人跟着笑了几声。
贺建平没接话。
这时候,张嫂凑了过来。
「几位领导好!你们是来考察的吧?」
「要是想了解情况,我可太清楚了!」
她压低声音,但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你们不会是来考察三楼老贺吧?」
「那可是我们院有名的——呃,那什么。」
刘向东接话:「张嫂,你就直说嘛,建平不介意的。」
张嫂得到鼓励,声音更大了:「有名的废物呗!」
「天天钓鱼,啥正事不干!老婆都跟人跑了!」
旁边几个邻居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三年没见他干过一件正经事。」
「也不知道靠什么活着,工资还照发?」
贺建平就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里还拎着鱼竿。
考察组的人都看着他。
那个花白头发的组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刘向东见状,主动介绍:「沈组长,这位就是贺建平,以前是区环保局的,后来调到白鹿镇水利站,算是我老同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惋惜:「这个同志吧,业务能力是有的,但是当年……唉,年轻气盛,跟领导顶上了,把自己前途搭进去了。」
「现在也想开了,天天钓鱼修身养性。」
周围人又笑了。
沈组长没笑。
他只是看着贺建平,目光里有种贺建平看不懂的东西。
「老贺,」沈组长开口了,声音不大,「这鱼竿看着有年头了。」
贺建平一愣。
「用了三年了。」
「三年,」沈组长点点头,「还在老地方钓?」
贺建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人怎么知道?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他钓鱼的位置。
镇上的人只知道他天天去清溪河,但河那么长,谁会在意他具体在哪个点?
「你……」
沈组长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贺建平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了,」沈组长说,「清溪河的水,该清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刘向东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嫂张着嘴,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只有贺建平,死死盯着沈组长。
他的手在发抖。
攥着鱼竿的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省里的人,后天到。」沈组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老贺,把东西准备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刘向东愣在原地,追了两步:「沈组长,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水?清什么?」
沈组长没回头。
贺建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阳光很烈。
他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终于——
他深吸一口气,没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