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一九八四年的火车上。
我对面坐着个男人,双手被铐在一起,头上罩着黑布。
警察靠窗打着盹,车厢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橘子皮的气息。
漫长的沉默里,我剥开一个橘子。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拿起一瓣,轻轻递到那蒙面男人的嘴边。
隔着粗糙的黑布,他迟疑了一下,微微低下头,接住了。
警察猛地惊醒,瞪了我一眼。
我没敢再看他们。
到站时人潮汹涌,下车时,那个戴手铐的男人踉跄着,肩膀重重地撞了我的帆布包。
回到学校,夜深人静。
我整理东西,手指摸到帆布包夹层里一个硬硬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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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寒假最后一天,晚饭吃得格外闷。
母亲低头数着米粒,父亲一言不发,手里的馒头捏了又捏,半天没送进嘴里。
窗外的北风刮得电线呜呜作响,像谁在哭。
“爸,”我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干,“冯炎彬那事,真没别的办法了?”
父亲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可他是我表哥,”我声音大了点,“妈就这么一个外甥。临时工也行啊,有个正经事做,省得他整天……”
“整天什么?”父亲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游手好闲?那是你该说的话?”
我噎住了。母亲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老魏,”母亲声音柔柔的,“孩子也是好心。炎彬那孩子,本性不坏,就是没人拉他一把。你看他爸走得早……”
“拉?”父亲把筷子“啪”一声搁在碗上,“我拉过!上次偷厂里废铁出去卖,谁去保卫科把他领回来的?我的脸都丢尽了!”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嘶鸣。
我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表哥冯炎彬比我大五岁,早就不上学了,工作换了好几个,没一个干长。舅妈哭天抹泪地来找过母亲好几次,母亲心软,每次都应承下来去求父亲。
父亲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脸皮薄,最怕求人。可为了母亲,还是硬着头皮找过几次车间主任。
结果都不太好。
“这次不一样,”我努力让声音平静些,“表哥说他真想改。妈托人给介绍的对象,人家嫌他没稳定工作。”
父亲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佝偻。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肩膀那里磨得亮亮的。
“钢铁厂不是收容所。”他对着窗户说,声音闷闷的,“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进来。他冯炎彬凭什么?”
“凭他是你外甥。”母亲轻声说。
父亲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时高时低。
母亲好像在哭。
我心里堵得慌。明天一早就要坐火车回省城的医学院,这本该是个带着期盼的夜晚。
可家里这股沉沉的气压,让我喘不上来气。
表哥冯炎彬那张总是挂着无所谓笑容的脸浮现在眼前。我记得小时候,他会带我去河边摸鱼,把捉到的蜻蜓用细线拴了给我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他父亲,我舅舅因病去世后吧。舅妈改嫁去了外地,他就开始在各家亲戚间辗转,眼神里多了些飘忽不定的东西。
父亲似乎一直不太喜欢他,不只是因为他惹事。
有一次父亲喝醉了,含混地嘟囔过一句:“那小子,眼神跟他爹一样,不踏实。”
当时我没听懂。
现在想来,父亲对表哥的抵触,或许有更深的原因。只是那原因藏在父亲紧锁的眉头和深夜的叹息里,我看不真切。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了一会儿。
母亲早早起来给我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父亲已经出门了,说是去厂里有点事。
“你爸他就是嘴硬,”母亲把筷子递给我,眼圈还有点红,“他心里记挂着呢。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就写信。”
我点点头,埋头吃面。
面条很烫,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离家时,父亲还没回来。我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母亲硬给带上的吃食:煮鸡蛋、炸丸子、自家做的腊肠。
还有一小袋橘子,黄澄澄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家门紧闭着,像父亲沉默的嘴。
风更冷了,我缩了缩脖子,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02
火车站永远是人挤人。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虫,趴在铁轨上吞吐着黑烟和人群。哨声、喊叫声、哭声、广播里刺耳的电流声混成一片。
我攥紧了车票,跟着人流往前挪。
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里面母亲塞的东西沉甸甸的。好不容易挤上车厢,混合着烟味、汗味、食物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差点让我吐出来。
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塞得满满当当。我侧着身子,一点点往自己的座位蹭。
“劳驾,让一让……借过,谢谢……”
挤出一身汗,终于找到靠窗的座位。我松了口气,把包卸下来抱在怀里,瘫坐下来。
对座还没人。
我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站台。送行的人挥着手,车厢里有人把身子探出窗户大声喊话。
火车“哐当”一声,缓缓开动了。
站台向后滑去,城市低矮的轮廓渐渐模糊,然后是冬日里灰蒙蒙的田野,光秃秃的树干飞快地向后掠过。
我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周围。
斜对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哭闹不止,她疲惫地摇晃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旁边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专注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
过道对面,几个男人凑在一起打扑克,吆五喝六,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车厢顶部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浑浊的空气,却带不来多少清凉。
坐了一会儿,困意上来。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打算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了。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窝深陷,嘴角抿得很紧。
他坐下后,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车厢,目光锐利,像鹰一样。
然后他微微侧身,对着过道方向,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侧,那里鼓鼓囊囊的。
我收回目光,心里莫名紧了紧。把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牢了些。
火车驶入一个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亮着。轮轨撞击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震耳欲聋。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我闻到警察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隧道很长,黑暗持续了足足有一两分钟。
当光明重新涌进来时,我眨了眨被刺痛的眼睛。
然后,我看清了站在过道里、警察正在等的“人”。
我的呼吸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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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是个男人,很高,背却微微驼着。
他双手放在身前,被一副明晃晃的手铐锁着。这还不是最扎眼的——他头上罩着一个黑色的布套,只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开了洞。
布套很厚,粗糙的纹理清晰可见。透过眼洞,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打扑克的人停了手,抽烟的人忘了弹烟灰,抱孩子的女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紧了些。看书的眼镜中年男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又迅速低下头,把书页翻得哗啦响。
警察站起身,用很低但不容置疑的声音说:“进去,靠窗坐。”
蒙面男人迟缓地移动脚步。他的腿好像有点不便,动作僵硬。手铐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咔啦,咔啦”。
他在我对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警察紧跟着坐在他旁边,也就是我正对面的位子。警察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蒙面男人和过道之间,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他摘下帽子,放在小桌板上,又扫视了一圈车厢。
这次,那些好奇的、探寻的、甚至带着点畏惧的目光,纷纷避开了。
窃窃私语声像水下的气泡,窸窸窣窣地冒出来。
“犯人吧?”
“瞧着吓人……”
“犯了啥事?还得蒙着头?”
警察仿佛没听见,他从随身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拧紧,放回包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锁着身旁的蒙面男人。
我僵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
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对面那个蒙面的男人。
他坐下后,就再没动过。头微微低着,罩着黑布的脸朝向窗外,可我知道他看不见——布套没有对着窗户开洞。
他的肩膀很宽,裹在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里。棉袄袖口磨得发毛,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线头。
他的手搁在并拢的膝盖上。
那是一双很大、骨节分明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边缘不齐,像是自己随便剪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痕,颜色发暗。
手腕被手铐的金属圈勒着,皮肤有些发红。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与周围嘈杂拥挤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座孤岛,被沉默的海水包围。
警察忽然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里面有种不容侵犯的警觉。
我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扭头看向窗外。
心跳得厉害。
田野已经不见了,火车正沿着一段荒芜的山坡行驶。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抖动,远处有零星的、低矮的坟头。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我开始后悔选了这么一趟白天的车。如果买夜车票,上车就睡,也许就不会碰上这么令人不安的场面。
时间过得很慢。
警察不再看我,他似乎也放松了一丝警惕,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他交叠的手没有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蒙面男人依旧一动不动。
只有火车行进时单调的“哐当”声,和车厢里压抑的嗡嗡声。
我悄悄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母亲给我带的水壶,小口抿着已经凉掉的白开水。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缓解了心里的燥闷。
但我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穿过粗糙的黑布,落在我的身上。
冰冷,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04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
没有多少人上下,月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铁路工作人员裹着厚大衣匆匆走过。
冷风从打开的车门灌进来,车厢里响起一片抱怨声和咳嗽声。
警察睁开了眼,坐直身体,看了一眼身旁的蒙面男人。男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冻住了一般。
车门关上,火车重新启动。
卖东西的小推车来了。“香烟瓜子矿泉水,啤酒饮料八宝粥——”
警察摆摆手,示意不要。小贩识趣地推车过去了。
我肚子有点饿,但不敢从包里拿吃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虽然我知道警察又闭上了眼,蒙面男人也一直没动。
我只好继续看着窗外。
景色越来越荒凉,进入了山区。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
在这种规律的摇晃和明暗交替中,倦意再次袭来。我靠着窗玻璃,眼皮开始打架。
不知道迷糊了多久,一阵小孩尖锐的哭闹声把我惊醒。
斜对面那个孩子又哭了,年轻母亲怎么哄都哄不住,急得额头冒汗。周围的人投来烦躁的目光。
警察也被吵醒了,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噪音来源,没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的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困极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蒙面男人。
他还是那个姿势,头微低,双手放在膝上。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点不同。
他的手指,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不是冷的颤抖,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致,或者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引发的神经性颤动。非常细微,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抵着粗糙的劳动布裤子。
我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他棉袄的袖口往上缩了一点,露出手腕上方一小截皮肤。那里,手铐金属圈的边缘,皮肤已经磨破了,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干涸了,黏在袖口的毛衣线上。
我的呼吸滞了滞。
我是学医的,对人体和伤痛有本能的敏感。那种破皮渗血的状况,加上长时间固定的姿势,一定很不舒服。
警察似乎又睡沉了,头歪向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车厢里,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抽抽噎噎的呜咽。打扑克的人大概也累了,收了牌,开始东倒西歪地打盹。看书的眼镜中年男人也抱着书睡着了。
各种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交织在一起。
只有我和对面这个蒙面男人,似乎还清醒着。
他的颤抖好像明显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帆布包里那袋橘子。母亲说路上吃,解渴,还能压压晕车。
鬼使神差地,我把手伸进包里,摸索着,碰到了那些冰凉光滑的果皮。
我拿出一个橘子,黄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小团暖光。
剥开橘皮,“嗤”地一声轻响,清新的、带着微酸的香气立刻弥散开来。这香气在浑浊的车厢空气里,显得格外鲜明。
我掰下一瓣,送进自己嘴里。
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酸甜可口,瞬间驱散了一些疲惫和不安。
我又掰下一瓣。
动作停了下来。
我看着手里那瓣晶莹的橘肉,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蒙面男人。
他干裂的、起了一点白皮的嘴唇,在黑色布套的开口处,微微抿着。
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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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瓣橘子在我指尖,凉凉的,沾着一点湿润的汁液。
我的心跳得很乱,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多事,那是犯人,有警察看着。你递过去算什么?惹麻烦。
另一个声音弱弱的:就是一瓣橘子,他看起来……很渴。
警察的鼾声均匀地响着,头歪得更厉害了,几乎靠在了蒙面男人的肩膀上。但他的手,依然下意识地搭在腰间。
蒙面男人的手指又颤了一下。这次,我清楚地看到,他抵着裤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喉结滚动的幅度大了些。
车厢晃荡了一下,橘子瓣在我手里差点掉下去。我赶紧攥住。
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里,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只是个学生,二十一岁,没见过什么世面。最大的勇气可能都用在了报考医学院、面对解剖标本的时候。
可现在,我要做的这件事,比那些更需要勇气。
我慢慢抬起手,手臂横过狭窄的小桌板。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什么。
指尖捏着那瓣橘子,悬在半空,离蒙面男人被黑布罩着的嘴,还有十几公分的距离。
他好像察觉到了。
一直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点。黑布上的眼洞转向我这边。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目光的落点。
落在我的手上,落在那瓣橘子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周围嘈杂的声浪,都退得很远。
我的手臂开始发酸,细微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他动了。
被铐在一起的双手,极其艰难地,尝试抬起一点。但手铐限制了他的动作,手臂抬到一半就卡住了,金属链子绷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放弃了抬手,只是把头,又向前凑了凑。
距离缩短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棉袄久未清洗的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我的指尖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那粗糙的黑布。
橘子瓣的尖端,轻轻触到了布套开口的边缘,碰到了他的下唇。
干裂的,起皮的嘴唇。
他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瓣橘子。
动作很轻,很小心,没有碰到我的手指。
橘子瓣消失在黑布的洞口后面。他含住了,没有立刻吃,就那么含着。黑布微微动了一下,应该是他的脸颊在用力。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我捕捉到了。
我猛地收回手,胳膊撞在小桌板边缘,生疼。我把手缩回来,藏在桌子下面,手指蜷缩起来,指尖还残留着橘子冰凉的触感和一丝湿润。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对面。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那一幕:干裂的嘴唇,小心含住橘子的动作,还有那微不可察的点头。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感谢?还是别的什么?
几秒钟后,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咀嚼声。很轻,很慢,湮没在车厢的噪音里,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吃掉了那瓣橘子。
警察就在这时,动了一下。
鼾声停了,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瞬间清醒,目光如电,扫向身旁的蒙面男人。
男人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头微低,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只有黑布罩着的下颌部位,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警察又锐利地看向我。
我僵直地坐着,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审视和疑惑。
然后,他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快到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人说。
声音干涩沙哑。
蒙面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警察拿起军用水壶,又喝了一大口水。这次,他拧好盖子后,没有把水壶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指节用力地握着。
他的睡意似乎完全消失了,眼神重新变得警惕而清醒,不时扫视车厢和身旁的人。
我暗暗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细汗。
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
蒙面男人依旧如同泥塑木雕。只是,他原本紧紧并拢的膝盖,似乎极其松驰地分开了一毫米都不到的距离。
搁在上面的、戴着手铐的双手,手指也不再蜷曲得那么用力,微微舒展了些。
那瓣橘子,好像给了他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力气。
火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播音员带着杂音的通知,前方即将到达一个大站,停车十二分钟。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活动僵硬的四肢,准备下车或者换乘。
警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他弯腰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不大的、看起来也很旧的旅行袋。
“起来。”他对蒙面男人说,声音不高,但带着命令。
蒙面男人缓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长时间保持坐姿,他的腿好像更僵了,晃了一下。
警察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动作不算轻柔。
“走了。”
警察拎着旅行袋,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蒙面男人的上臂,带着他朝车厢连接处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身影上,好奇的,畏惧的,躲闪的。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淹没在拥挤的人流里。
手铐偶尔反射一点昏暗的光。
然后,看不见了。
06
火车停稳,巨大的蒸汽喷发声和更加汹涌的上下车人潮让我回过神来。
我也该下车了。这就是我旅程的终点,省城。
我背上帆布包,沉甸甸的,跟着人群慢慢往车门挪。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想着刚才那一幕,那瓣橘子,那微不可察的点头。
站台上冷风呼啸,比车厢里冷得多。我打了个寒颤,把棉衣领子竖起来。
人真多,黑压压的一片。接人的,送人的,挑着担子的小贩,大声吆喝着的旅馆拉客者。
我小心地护着自己的包,低着头,顺着人流往出站口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几米,前方似乎发生了什么小小的拥堵,人群停滞了一下,接着响起几声不满的抱怨和呵斥。
“看着点路!”
“挤什么挤!”
我踮起脚,想看看前面怎么回事。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我看到了那抹深蓝色警服的一角。
是那个警察。他正用力拉着一个人,往站台另一边相对人少的地方走。被他拉着的人脚步踉跄,正是那个蒙面男人。
他们好像正要穿过人流,去往另一个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扛着巨大行李卷的民工莽撞地从侧面挤过来,嘴里嚷嚷着“让让!让让!”,行李卷差点扫到旁边的人。
人群一阵骚动,本能地躲避。
警察也被挤得往旁边一歪,抓着蒙面男人胳膊的手松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蒙面男人,仿佛是被身后涌动的人潮推了一把,又像是自己脚下绊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向前一个趔趄。
他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我这边。
事情发生得太快。
我只觉得一个高大的阴影带着一股冷风撞了过来,肩膀被重重地一磕,力道很大,撞得我向旁边倒去,幸好被身后的人挡住。
同时,我斜挎在身侧的帆布包,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是那个蒙面男人的肩膀,或者胳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帆布包上。
撞击的力道透过厚厚的帆布和里面的东西,传递到我的肋骨,一阵闷痛。
我“啊”地低呼了一声。
蒙面男人已经稳住了身体,他甚至还微微侧了一下头,黑布罩着的脸似乎朝我的方向转了一下。
但只是一刹那。
警察已经像鹰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几乎是用拽的将他拉了回去,力道大得让男人又踉跄了一下。
“老实点!”警察低吼,声音里带着怒气和不加掩饰的警惕。他的手紧紧扣着男人的胳膊,指节泛白。
警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一丝极快的疑惑,最后归于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没事吧?”他问,语气没什么温度。
我捂着被撞疼的肩膀和肋骨,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紧:“没、没事。”
警察没再说什么,拽着蒙面男人,迅速分开人群,朝着站台另一头的通道走去。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人流和立柱后面。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咚咚直跳。
肩膀和肋骨的疼痛慢慢清晰起来。我揉了揉,低头看了看我的帆布包。
深绿色的帆布表面,靠近侧面的位置,有一小块明显的灰黑色痕迹,像是蹭到了什么脏东西。可能是那个男人棉袄上的尘土。
我用手拍了拍,灰尘扑簌簌落下。
包看起来完好无损,带子也没断。
周围的人群继续流动,仿佛刚才那小小的碰撞只是一粒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很快消散。
冷风吹在脸上,我彻底清醒过来。
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还得挤公交车回学校。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拢了拢,夹紧,继续朝出站口走去。
走了几步,我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台那头。
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铁路工人在走动,远处有火车鸣笛。
那两个人,已经彻底不见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肩膀上隐约的痛感,和帆布包上那块没拍干净的灰印,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包括那瓣橘子,和那个突如其来的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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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换了两趟公交车,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我才回到医学院。
天色已经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雾里显得朦朦胧胧。
熟悉的苏式教学楼沉默地矗立着,窗户大多黑着,还没到正式开学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房间亮着灯。
宿舍楼里也冷清,长长的走廊回荡着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掏出钥匙打开寝室门,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和寒气扑面而来。我摸索着拉亮灯,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间小小的屋子。
四张上下铺,靠墙放着两张旧书桌。我的铺位在靠窗的下铺。
放下沉重的帆布包,我长长舒了口气。一路的紧张、拥挤、寒冷,还有火车上那令人不安的插曲,此刻都被这熟悉的、冰冷的安静暂时隔绝在外。
肚子咕咕叫起来。我打开包,拿出母亲塞的煮鸡蛋和凉掉的包子,就着水壶里剩下的凉水,简单吃了点。
吃完东西,身上有了点暖意。我开始收拾行李。
把衣服拿出来,该挂的挂,该叠的叠。课本和笔记本放到书桌上。母亲给带的腊肠、炸丸子用网兜装好,挂在窗户外面冻着。
帆布包渐渐瘪了下去。
我把包倒过来,抖了抖,想把里面的碎屑倒干净。
“嗒”一声轻响,好像有什么小东西掉在了水泥地上,滚到了床底下。
我蹲下身,伸手去床底下摸。
摸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橘子核或饼干渣,而是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用细麻绳捆着的油纸包。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油纸包不大,比我的手掌还小一圈,捆扎得很仔细,麻绳打了死结。油纸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很旧,边缘有些磨损起毛。
这不是我的东西。
我从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个油纸包。母亲也不会把东西这样包着塞给我。
我捏着它,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在灯光下仔细看。
油纸包入手有点沉,里面好像不止一层纸。捏起来硬硬的,有棱角,不像是食物。
哪里来的?
我仔细回想。一路上,这个帆布包几乎没离开过我身边。在火车上,我一直抱在怀里或者压在背后。下车时背在肩上,挤公交车时也紧紧搂着。
唯一可能出问题的时刻……
就是站台上,被那个蒙面男人撞到的那一下。
撞击的闷响,肩膀的疼痛,帆布包上那块灰印……
我的手指收紧,油纸包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指腹。
难道……
一个荒唐又令人心悸的念头冒出来。不不不,不可能。他只是个被押解的犯人,戴着蒙面布,被警察紧紧看着。他怎么可能……
可是,那瓣橘子。他微微的点头。警察打盹时他手指的颤抖。下车时那个精准的、力道不小的“意外”撞击。
还有此刻,手里这个来历不明的、硬硬的油纸包。
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了起来。
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上来,让我打了个冷战。
我看着那个油纸包,在昏暗的灯光下,它像一块沉默的、带着不祥预感的黑色礁石。
解开它,里面会是什么?
犹豫了很久。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最终,好奇心,或者说一种模糊的预感,压过了恐惧。
我找到一把小剪刀,小心地剪断了麻绳。
油纸包得很紧,一层,又一层。我一层一层地剥开,动作很慢,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剥到第三层,里面的东西露出了轮廓。
不是钱,不是纸条,也不是什么违禁品。
是几张叠起来的、边缘不规则的纸片,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片泛黄,很脆,上面好像有字。
还有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质的东西,用另一小片油纸单独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