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面对儿子几乎崩溃的质问,刘承山看着怀中颤抖的妻子,她跟了他四十年,温柔了一辈子。
他不知道,那张泛黄的照片,将把他从安稳的暮年,重新拖回四十年前那个充满炮火与鲜血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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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的天,是灰色的。
空气里有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更难闻的,腐烂的甜腥气。
刘承山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只想回家种地。
可他身上还穿着军装,手里还握着枪。
枪管是烫的,跟打了半天仗的人心一样。
命令是清理战场,把这座被炮火啃得只剩骨架的镇子再翻一遍。
战友王麻子一脚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
“他娘的,看看还有没有活的鬼子。”
刘承山跟在后面,脚下的瓦砾咯吱作响。
他经过一间药铺。
牌匾烧掉了一半,剩下个“堂”字在风里晃荡。
一股草药混合着尘土的味道飘了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柜台翻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地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拖拽痕迹,通向角落里一块被掀开的地板。
下面是黑洞洞的地下室。
刘承山端起枪,探身下去。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划着一根火柴,微弱的光亮瞬间照亮了一个角落。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不,是个女孩。
看上去年纪不大,跟他老家的妹妹差不多。
穿着一身被撕破的白色护士服,沾满了灰和血。
她抬起头,眼睛里是纯粹的恐惧,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鹿。
是日本人。
刘承山的心沉了一下。
女孩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王麻子也凑了过来,看到地窖里的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好家伙,还藏着一个。”
他举起枪栓就往下拉。
“承山,让开,我送她去见天皇。”
王麻子的弟弟,就是死在这座镇子的巷战里。
刘承山没有动。
他的枪口垂着,挡在了王麻子身前。
“王哥,她是个女的,还是个娃。”
“女的怎么了?东洋娘们就不是鬼子了?她们给鬼子包扎伤口,回头鬼子再来杀我们兄弟!”
王麻子的唾沫星子喷在刘承山脸上。
女孩吓得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再看。
刘承山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想起了妹妹每次被爹骂了之后,也是这样缩在墙角。
他心里那点对战争的厌恶和对生命的敬畏,突然就冒了头。
“她身上有伤,也拿不动枪。”
“你小子疯了?怜香惜玉到鬼子头上了?”
“她……”
刘承山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是敌人。
可她也是个人。
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上面传来连长的喊声,叫他们去东边街口集合。
王麻子啐了一口。
“算她命大。你在这守着,我去那边看看。”
他转身钻出了药铺。
地窖里又只剩下刘承山和那个日本女孩。
火柴灭了,一片黑暗。
只有女孩压抑的抽泣声。
刘承山摸了摸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干粮。
还有他的水壶。
他重新划着一根火柴,跳到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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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惊恐地往后缩。
刘承山把干粮和水壶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他指了指食物,又指了指东方。
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跑的姿势。
天黑后,往东边的山里跑。
女孩愣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刘承山没再多说,转身爬出了地窖。
他把那块木板重新盖好,还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救了一个敌人。
一个可能会被别人发现,然后连累自己的敌人。
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他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下半辈子睡觉都不会安稳。
仗终于打完了。
刘承山把枪还了回去,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他成了个平头百姓。
回家的路很长,尘土飞扬。
他的心里是空的,也是满的。
空的是战争结束后的茫然,满的是对家乡的思念。
他在一处破庙歇脚,准备喝口水。
庙门口的草垛动了一下。
刘承山警惕地停下脚步。
从草垛后面,慢慢探出一个脑袋。
头发枯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刘承山认得。
是那个药铺地窖里的日本女孩。
她竟然还活着。
而且看样子,她好像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路跟着他。
女孩看到他,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她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刘承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把她扔在这里,她活不过三天。
要么饿死,要么被某个同样对日本人充满仇恨的人打死。
他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
救人救到底。
他朝她招了招手。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刘承山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她。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心里做了一个连自己都害怕的决定。
带她回家。
他问不出她的名字。
她好像被吓坏了,只会摇头和点头。
他想,总得有个名字。
那天晚上,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旁边是几株在寒风里开得正盛的野梅花。
就叫雪梅吧。
白雪梅。
他对她指了指自己,说:“刘承承山。”
又指了指她,慢慢地说:“白,雪,梅。”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村里,刘承山的娘看到他领回来一个陌生姑娘,先是高兴,后是疑惑。
“山子,这是……”
“娘,她是我在南边救下的一个孤女,家里人都没了,惊吓过度,话说不利索。”
这是刘承山在路上想了一天一夜的借口。
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刘承山的娘信了,拉着雪梅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可怜的娃。”
村里人对这个外来的“哑女”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戒备。
特别是村里的老支书张铁山。
张铁山的儿子死在了日本人手里,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他看所有外乡人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他不止一次地在刘家门口转悠,盯着院子里默默干活的雪梅看。
雪梅很安静,也很勤快。
洗衣,做饭,喂猪,什么都学着做。
她不说话,只是对每个人腼腆地笑。
时间长了,村里人也渐渐接纳了这个“可怜的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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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承山的母亲更是把她当亲闺女疼。
秘密的围墙看似坚固。
但裂缝总在不经意间出现。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
雪梅大概是做了噩梦。
她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叫。
不是中文。
是一种刘承山他娘从未听过的语言。
(日文:お父さん/爸爸)
声音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刘承山他娘起夜,正好经过雪梅的窗下。
她被那声怪异的叫喊吓了一跳。
那不是本地的任何一种方言。
尖锐,短促,完全陌生。
老人站在雨地里,皱起了眉头。
一个南方的孤女,怎么会说这种谁也听不懂的怪话?
她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第二天,她看雪梅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刘承山感觉到了,但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祈祷,这个秘密能永远烂在自己心里。
日子像村口的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
几年后,刘承山不顾村里的一些风言风语,和白雪梅结了婚。
没有像样的婚礼,就是请乡亲们吃了顿饭。
张铁山那天也来了,喝了很多酒,没说祝福的话,只是拍着刘承山的肩膀,叹了口气。
婚后第二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了。
刘承山给他取名叫刘念。
有了孩子,这个家才算真正完整了。
雪梅的话依然很少,但她的手很巧。
她绣的花样子,村里没人比得上。
鸟儿像是要从布面上飞出来,花儿像是带着露水。
婆婆问她跟谁学的,她就比划着,在纸上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妈妈”。
婆婆便不再问了,只当是她那个未曾谋面的南方母亲教的好手艺。
雪梅的身上,总有一种和这个村庄格格不入的气质。
她走路背挺得很直。
她吃饭从不发出声音。
她会在晚饭后,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很久的呆,眼神很远,很空。
刘承山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娶回来的,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爱她,却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村里人都说刘承山有福气,娶了个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媳妇。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福气的背后,压着多大的石头。
那年夏天,为了争上游的水源,他们村和邻村爆发了械斗。
正是农忙抢水的季节,火气都大。
几句话不对付,锄头和扁担就上了。
村里几个后生被打得头破血流地抬了回来。
其中一个叫狗剩的,胳膊上被锄头划了老大一个口子,血流不止。
村里的赤脚医生只会拔火罐和开点草药,对着这种外伤,手足无措。
眼看狗剩的脸越来越白,大家急得团团转。
人群外,雪梅看了一会儿,突然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她示意大家把狗剩放平。
她先是撕下自己干净的衣角,用力按住伤口上方的血管位置,血流立刻就小了。
然后她对刘承山说了几个简短的词。
“盐。”
“开水。”
“干净布。”
“针,火。”
刘承山立刻就去准备。
雪梅让人把烧开的水晾温,兑上盐,小心翼翼地清洗狗剩的伤口。
她的动作冷静而熟练,没有一丝慌乱。
清洗完,她让刘承山用火燎过缝衣针和丝线,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竟然开始给狗剩缝合伤口。
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一针一线,像是绣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
最后,她用干净的布条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也有些发白。
狗剩的命,算是保住了。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雪梅。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这手法,比县城医院的医生还利索。
张铁山一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的眼神越来越沉。
晚上,张铁山一个人来到了刘家。
他没进屋,就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点了一袋烟。
刘承山递过去一碗水。
“铁山叔。”
张铁山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承山,你跟我说句实话。”
“叔,你说。”
“雪梅……她到底是什么人?”
刘承山的心咯噔一下。
“她就是我跟你说的,南方的孤女……”
“放屁!”张铁山突然提高了音量,“一个没读过书的孤女,会缝伤口?那手法,叫清创,叫缝合!我当年在部队卫生队见过!那是日本护士才有的本事!”
刘承山感觉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叔,你看错了,她就是小时候看她娘给人接生,学了点土办法……”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张铁山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刘承山以为他要冲进屋里把雪梅抓出来。
最后,张铁山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承山,你是个老实孩子。”
“我不管她是谁,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我就当不知道。”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
“要是有一天,我知道她跟那些畜生有什么瓜葛……”
张铁山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恨意,像刀子一样扎在刘承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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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了,留下刘承山一个人在夜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屋檐下的这个陌生人,她带来的那点与众不同,既是她的魅力,也成了一把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剑。
这把剑,悬了四十年。
一晃,就到了八十年代末。
刘承山和白雪梅都添了白发,眼角爬满了皱纹。
儿子刘念长大了,有出息,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读的是历史系。
他是这个小山村里飞出去的第一只金凤凰。
世界变化真快。
电视机里开始出现穿着西装的外国人。
报纸上说,中日友好。
刘承山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在旁边择菜的雪梅。
雪梅很平静,好像那段历史跟她毫无关系。
这年秋天,一个日本友好访问团来到了省里。
访问团的目的之一,是进行文化交流。
还有一个不公开的目的,是寻找二战期间在中国失散的国民遗孤。
刘念因为外语能力不错,又对历史熟悉,被学校推荐成为接待活动的志愿者。
他觉得很荣幸。
接待方将一些访问团提供的内部资料交给刘念,让他提前熟悉,方便交流。
资料里大多是些文化交流的项目介绍。
刘念翻得很快。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寻人启事,或者说,是一份寻找遗孤的请求。
上面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式日军高级将领服饰,手拄着军刀,眼神锐利,表情严肃。
刘念起初只是觉得这个军官看上去很凶。
可多看了两眼,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个人的眉眼,鼻子,嘴唇的轮廓……
为什么……为什么和自己的母亲有几分神似?
那种神似,不是五官的完全复制,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血脉里的相似感。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疯了。
母亲是个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怎么会和日本军官扯上关系。
他想把资料合上。
目光却被照片下面的文字钉住了。
寻人:渡边雪子(Watanabe Yukiko)。
失踪年份:1945年夏。
失踪地点:中国河北省赵州附近。
附注:其父为帝国陆军中将,渡边信雄。
赵州!
那不就是自己家的老家,父亲当年打仗的地方吗?
渡边信雄这个名字,刘念也觉得有点耳熟。
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立刻跑去图书馆,开始疯狂地查阅关于本地抗战史的资料。
一个小时后。
刘念坐在图书馆冰冷的地板上,全身都在发抖。
他找到了。
渡边信雄。
赵州惨案的制造者。
一个双手沾满当地上千军民鲜血的刽子手。
史料上,当地百姓都叫他“赵州之屠”。
他的母亲叫白雪梅。
寻人启事上那个失踪的女孩叫渡边雪子。
雪梅。
雪子。
一个可怕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猜想,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信。
他绝不相信。
他抓起那本印有照片的资料册,疯了一样地冲出图书馆,冲出校门,跳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
汽车颠簸了几个小时。
刘念的心也颠簸了几个小时。
他冲进熟悉的院子时,夕阳正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父亲刘承山和母亲白雪梅正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纳凉,轻声说着什么。
岁月静好。
美好得像一幅画。
一幅即将被他亲手撕碎的画。
“爸!妈!”
刘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奔跑和激动,尖锐得变了调。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雪梅温和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想去给他倒一碗凉茶。
“念儿,跑这么急做什么?看这一头汗。”
刘念却没有理会,他几步冲到母亲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他将那本画册猛地摊开在雪梅面前,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问:
“妈!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雪梅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黑白照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她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然后,像是被看不见的雷电猛然击中。
她脸上所有的血色,在短短几秒钟内,褪得一干二净,变成一种骇人的惨白。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种被扼住的、不成调的哀鸣。
最终,那哀鸣化为两个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日语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