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智度论》有云："慈悲是佛道之根本。"世人皆知慈悲为怀是修行的根基，度化众生是菩萨的本愿。可龙树菩萨又在同一部论典中写道："智慧为导，慈悲方圆。"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看，便有了深意——慈悲若无智慧引导，便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看似在行善，实则在造孽。
古来多少善人，怀着一腔热血去帮人，到头来不但没帮成，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东郭先生救狼，农夫暖蛇，这些故事代代相传，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善心用错了地方，便不是善，而是祸。
那什么样的人帮不得？什么样的"渡"反成"误"？佛门中有一桩著名的公案，说的正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因错渡一个"心术不正"之人，不但毁了自己半生修行，还连累了整座寺院。这其中的因果纠葛、是非曲直，至今仍令后人深思。
南朝梁武帝年间，建康城外有一座古刹，名曰清凉寺。寺中住持法号慧明，是当世有名的高僧。
慧明长老出身名门，年少时便聪慧过人，饱读诗书。二十岁那年，他偶然听了一场高僧讲经，当下便如醍醐灌顶，毅然舍弃功名利禄，剃度出家。
他修行四十余年，戒律精严，慈悲为怀。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只要来到清凉寺，他都一视同仁，倾心接待。寺中常年设有粥棚，救济城中贫苦之人；遇上荒年，他更是开仓放粮，不遗余力。
建康城的百姓提起慧明长老，无不合十称赞，都说他是活菩萨转世。
这一年深秋，天气骤寒。一日傍晚，慧明长老在寺门口发现了一个昏倒的年轻人。那人衣衫褴褛，面色青白，看样子是又冷又饿，已经奄奄一息。
慧明长老忙叫小沙弥将那人抬进寺中，亲自为他灌了姜汤，又命人取来棉被给他盖上。折腾了大半夜，那年轻人才悠悠醒转。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那年轻人睁开眼，见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守在床边，眼中顿时涌出泪来，"小人名叫陈立，是北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兵祸，父母双亡，小人一路乞讨到此，若非大师相救，今日必死无疑！"
慧明长老见他说得凄惨，心中怜悯，便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本，救你是应该的。你且在寺中住下，养好身子再做打算。"
陈立千恩万谢，在寺中住了下来。
这陈立养好伤后，表现得极为勤快。每日早起打扫佛堂，挑水劈柴，样样抢着干。他又生得一副好相貌，说话和气，嘴巴又甜，很快便讨得寺中僧众的欢心。
慧明长老见他如此勤恳，心中暗暗欢喜，想着："此人虽然落魄，却心地纯良，是个可造之材。"
一日，慧明长老问陈立："你在寺中住了月余，可曾想过日后的出路？"
陈立跪地道："小人无家可归，若大师不弃，小人愿留在寺中，终身侍奉佛祖，侍奉大师。"
慧明长老道："你若真心向佛，贫僧自然欢迎。只是出家修行，并非儿戏，需要诚心诚意，持戒精严。你可想清楚了？"
陈立道："小人想得清楚。小人这条命是大师救的，小人愿将余生都奉献给佛门，以报大师的恩德。"
慧明长老见他言辞恳切，眼中似有泪光，便点头道："既如此，贫僧便收你为徒。三个月后若你仍有此心，贫僧便为你剃度。"
陈立大喜，连连叩头。
接下来的三个月，陈立表现得无可挑剔。他每日最早起床，最晚睡觉，把寺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还主动向慧明长老请教佛法，听得极为认真，时常发问，显得很有悟性。
三个月期满，慧明长老亲自为陈立剃度，赐法号"慧善"。
慧善剃度后，更加勤勉。他不但精通寺务，还在讲经说法上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慧明长老教他的经文，他过目不忘；长老讲解的佛理，他一点就通。不到两年，他便能独立为信众讲经，且讲得深入浅出，颇受欢迎。
慧明长老对这个徒弟越来越满意，在众僧面前也不吝夸赞，说慧善将来必成大器。
寺中的老僧智圆见状，私下里劝慧明长老道："师兄，这慧善来历不明，入寺不过两年，师兄便如此器重他，怕是有些不妥。"
慧明长老道："师弟多虑了。我观慧善心地纯善，又勤奋好学，假以时日，必能弘扬佛法。至于来历，他不过是个逃难的可怜人，有什么好追究的？"
智圆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又过了两年，慧善已是寺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慧明长老年事已高，许多事务都交给他打理。信众来寺中供养，也大多由慧善接待。
这一日，城中有位姓王的大户来寺中进香。这王大户家财万贯，乐善好施，是清凉寺最大的施主之一。
王大户见到慧善，寒暄几句后，面色忽然变得古怪，盯着慧善看了许久。慧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施主为何这般看贫僧？"
王大户干笑两声，道："没什么，没什么，法师的相貌让在下想起了一个人。"
慧善道："哦？施主想起了谁？"
王大户摇摇头，道："一个故人罢了，不提也罢。"说罢便匆匆告辞。
王大户走后，慧善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寺务，可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鹜之色。
当晚，王大户府上便遭了贼。贼人不但卷走了大量金银，还打伤了几个家丁。王大户报了官，官府派人四处搜捕，却一无所获。
此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慧明长老听说后，命人送去一些银两慰问，又为王大户念了几卷消灾经。
半月后，王大户的一个家丁来到清凉寺，说是要见慧明长老。慧明长老在方丈室接见了他。
那家丁神色紧张，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师，小人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慧明长老道："施主有话但说无妨。"
家丁道："那日府上遭贼，小人虽然被打伤，却看清了贼人的模样。那领头的贼人，小人怎么看都觉得……觉得像是贵寺的慧善法师。"
慧明长老闻言大惊，厉声道："休得胡说！慧善是贫僧的徒弟，入寺已有四年，怎会做出这等事来？你定是看花了眼！"
家丁道："小人也盼自己是看花了眼。可那贼人的身形、相貌、说话的声音，小人越想越像。小人不敢隐瞒，特来禀报大师。"
慧明长老沉默片刻，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轻信。你可有证据？"
家丁道："小人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觉得太像了。那日王老爷来寺中进香，回去后便说在寺里见到了一个人，很像当年北边的一个江洋大盗。小人那时还不当回事，可现在想来……"
慧明长老脸色越来越难看，挥手道："你先回去吧，此事贫僧会查清楚。在查清之前，切莫声张。"
家丁走后，慧明长老独自在方丈室中坐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
他对慧善是真的喜爱。这四年来，慧善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那个勤恳好学、谦逊有礼的年轻僧人，怎么可能是江洋大盗？
可那家丁的话，又让他无法完全放心。
思来想去，慧明长老决定亲自试探慧善。
翌日，慧明长老唤慧善到方丈室，状若无意地问道："听说城中王施主家遭了贼，你可知道？"
慧善道："弟子听说了。王施主是寺中的大护法，遭此横祸，着实可叹。"
慧明长老道："据说那贼人武艺高强，又熟知王府的布局，像是内应外合。你觉得会是什么人所为？"
慧善略一思索，道："弟子猜想，那贼人或是王府中人，或是曾在王府做过事的人。不然怎会对府中布局如此熟悉？"
慧明长老盯着慧善的眼睛，问道："还有一说，说那贼人的相貌，有人认出来了。"
慧善神色不变，道："哦？认出是谁了？"
慧明长老道："听说像是一个北边来的江洋大盗。"
慧善微微一笑，道："北边的江洋大盗？弟子也是从北边来的，该不会有人说那贼人像弟子吧？"
慧明长老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胡说，你是出家人，怎会做那等事？"
慧善道："师父说得是。弟子入寺四年，从未出过山门，那贼人便是再像弟子，也不可能是弟子。师父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寺中的师兄弟，看弟子那夜在不在寺中。"
慧明长老点点头，道："为师自然信你，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慧善告退后，慧明长老暗中调查，发现那夜慧善确实在寺中，有多名僧人可以作证。他这才放下心来，觉得定是那家丁认错了人。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又过了月余，城中又发生了一起大案。一户富商在城外的别庄被洗劫一空，全家上下十几口人无一幸免。官府出动大批人马搜捕，却仍是毫无头绪。
这一回，有人在现场发现了一串佛珠。那佛珠的样式，与清凉寺僧人所用的一模一样。
消息传开，城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说那贼人是假扮成僧人作案的，也有人说贼人或许就藏在某座寺院里。
官府派人来清凉寺查问，慧明长老不得不配合调查。所幸寺中僧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官府查不出什么，便也作罢。
可流言蜚语却越传越凶。渐渐地，来清凉寺进香的信众少了，供养也比从前减了许多。
慧明长老心中忧虑，却也无可奈何。他私下里又找慧善谈话，旁敲侧击地询问，可慧善的表现依然无懈可击，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慧明长老只得作罢，心想或许真是巧合，那佛珠不知从何处流落出去，与寺中无关。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这半年里，建康城里太平了许多，没再发生大案。流言也渐渐平息，清凉寺的香火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兴盛。
慧明长老以为此事就此过去了，谁知风波才刚刚开始。
这一日，官府忽然派了大批人马，将清凉寺团团围住。
领头的官员手持公文，宣布要搜查清凉寺。慧明长老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只能配合。
官兵在寺中搜了整整一天，最后在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搜出了大批金银珠宝、兵器盔甲。
慧明长老见状，如遭雷击，当场险些晕厥。
官员冷笑道："慧明长老，这些赃物从何而来，你可有话说？"
慧明长老颤声道："贫僧……贫僧不知道这些东西……这山洞贫僧从未来过……"
官员道："此处是清凉寺的地界，出了这等事，你这住持难辞其咎。来人，将清凉寺上下僧众全部带走，听候发落！"
慧明长老被押上囚车时，回头望了一眼清凉寺，只见大殿前站着一个身影，正是慧善。
慧善双手合十，面带微笑，朝慧明长老微微颔首。那笑容看似恭敬，却让慧明长老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那个他救下的年轻人，那个他收为徒弟、悉心栽培的年轻僧人，那个他视为衣钵传人的慧善——竟然是一个心术不正的恶人！
那山洞里的赃物，那些年城中发生的大案，全都与慧善有关。他利用寺院的掩护，利用慧明长老的信任，暗中行那杀人越货的勾当。
而慧明长老，竟然被蒙在鼓里整整四年！
官府对清凉寺一案审了数月。慧善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慧明长老和一干无辜的僧人承担罪责。
虽然查不出慧明长老直接参与犯罪的证据，可他身为住持，治寺不严，纵容恶徒，也难逃其咎。朝廷最后判他"知情不报、窝藏匪类"，发配岭南充军。
清凉寺被官府查封，僧众遣散。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刹，就此没落。
慧明长老被押往岭南的路上，路过一座山林，偶遇一位云游的老僧。
那老僧见慧明长老身戴枷锁，面容憔悴，便上前询问。慧明长老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说到伤心处，不禁老泪纵横。
老僧听完，叹息道："阿弥陀佛，老衲听闻清凉寺之事，特来寻你。"
慧明长老惊道："大师认得贫僧？"
老僧道："老衲与你虽未谋面，却久闻你的善名。你一生慈悲为怀，行善无数，本是功德无量。奈何最后却因一念之差，错渡了一个心术不正之人，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惋惜。"
慧明长老苦笑道："贫僧悔不当初。当日若不收留那恶人，何至于此？可贫僧委实不明白，贫僧救他、度他，是出于慈悲之心，为何却招来如此大祸？难道慈悲也有错吗？"
老僧摇头道："慈悲没有错，错在你的慈悲没有智慧。"
慧明长老道："愿闻其详。"
老僧道："你可知，那慧善为何会在你寺门口昏倒？"
慧明长老一愣，道："他说是逃难至此，又饿又冷……"
老僧道："错了。他那时刚犯下一桩大案，被官府追捕，慌不择路，这才跑到了你寺门口。他故意昏倒在那里，便是想借你的寺院藏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