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拿着你的破烂给我滚远点!”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怒骂,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砰”地一声在我面前重重关上,震得楼道里的灰尘都在飞舞。
我手里还提着特意给她买的软柿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寒风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乔大姐,我是玉梅啊,您是不是糊涂了?”我拍着门带着哭腔喊道。
“赶的就是你!看着你就心烦,赶紧滚,这房子我不租了!”门内传来她刻薄绝情的声音。
我瘫坐在被扔出的行李旁,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骂这老太婆简直是冷血的毒蛇。
直到我颤抖着手伸进行李箱夹层,想拿回我的押金走人时,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都凝固了。
01
深秋的傍晚,天色黑得特别早。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地,被风卷着在马路上乱跑。
我叫苏玉梅,今年四十六岁,是个在城里打工的单身女人。
我在一家小饭馆的后厨帮忙,每天的工作就是洗菜、切墩、刷盘子。
虽然活儿累,但我干得挺起劲,因为我心里有个奔头。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绕路去了趟菜市场。
我看那个卖柿子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那柿子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我想起房东乔素云大姐前两天念叨嘴里苦,想吃点甜的软乎东西。
乔大姐今年六十八了,牙口不太好,这软柿子正合她的胃口。
我挑了五个最大最红的,小心翼翼地装在袋子里,生怕挤破了。
走在回小区的路上,冷风嗖嗖地刮脸,我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我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乔大姐这儿,就是我唯一的落脚点。
这套老房子在二楼,虽然旧了点,但是朝阳,暖气也足。
我在这儿住了整整三年,早就把这儿当成了自个儿的家。
乔大姐是个独居的老太太,脾气有点古怪,嘴巴也不饶人。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三年相处下来,我们早就不是简单的房东和房客了。
我把她当亲姨看,她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我伺候着。
我想着待会儿进了门,把柿子给她洗干净,再给她做碗热乎的面条。
一边想着,我一边哼着家乡的小调上了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一闪一闪的,昏暗得很。
我习惯性地摸出钥匙,对着防盗门的锁孔插了进去。
可是,钥匙插到一半,就死活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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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是自己手冻僵了没对准,拔出来哈了口气,又试了一次。
还是插不进去,像是里面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或者根本就不是这把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借着楼道微弱的光凑近了一看。
这一看,我脑子“嗡”地一声就炸了。
锁芯是崭新的,还在泛着金属的光泽,显然是刚换过的。
怎么回事?遭贼了?还是乔大姐把钥匙弄断在里面了?
就在我慌神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楼道角落的阴影里堆着一堆东西。
那是两个蛇皮袋子,还有一个磨损严重的红色拉杆箱。
那是我所有的家当!
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扒拉开袋子一看。
里面的衣服、被褥、甚至我放在床头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都被一股脑塞在里面。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手里的柿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转身用力拍打着防盗门,手掌拍在铁门上生疼。
“乔大姐!乔大姐!开门啊,是我,玉梅!”
屋里静悄悄的,过了好半天,才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门并没有开,只是隔着门板,传来了乔素云冷冰冰的声音。
“别敲了,再敲我报警抓你!”
这声音陌生得让我害怕,充满了厌恶和嫌弃。
“大姐,您这是干啥啊?怎么把锁换了?我的东西怎么都在外面?”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我自己的房子,我想换锁就换锁,还用跟你汇报?”
“房子我不租了,你赶紧带着你的东西滚蛋!”
这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不明白,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还嘱咐我早点回来。
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天就塌了?
“大姐,我是不是做错啥了?您开门,咱们当面说清楚行不行?”我近乎哀求地说道。
“不用说了!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了!”
“这三年看着你那穷酸样我就够了,把我家弄得一股子穷气!”
“赶紧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晦气!”
听到这些话,我整个人都懵了。
三年的情分,在她嘴里竟然成了“晦气”和“穷酸”。
我苏玉梅虽然穷,但我凭力气吃饭,从来没拖欠过一天房租。
平日里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对她更是照顾有加。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诛心的话来?
“大姐,现在是大晚上,外面这么冷,您让我去哪儿啊?”
“就算不租了,也得按合同提前一个月说啊,您这也太突然了!”
我试图跟她讲道理,哪怕让我住完今晚也行。
“那是你的事!大街上那是能睡的地方多了去了!”
“合同?我想解约就解约!押金我塞你那个破箱子里了,一分不少你的!”
“拿了钱赶紧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乔素云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这时候,对门的邻居听到了动静,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头来。
那是住对门的胖嫂,平时见面也打招呼。
她看着我这一地的行李,又看看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透着古怪。
那种眼神,像是看笑话,又像是看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
我的脸瞬间滚烫,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活了四十多岁,我从来没觉得这么丢人过。
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举起手里的那袋柿子,那是我想讨好她的心意。
现在看来,这袋柿子就像是个笑话,讽刺着我的自作多情。
“乔素云!你太欺负人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心里的委屈变成了愤怒。
我把手里的柿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熟透的柿子在水泥地上炸开,黄色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苏玉梅真是瞎了眼,把你当亲人伺候了三年!”
“你这个冷血无情的老太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对着门大喊,嗓子都破了音。
门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坏掉的感应灯,滋啦滋啦地响着,像是也在嘲笑我。
风从楼道的破窗户吹进来,吹透了我单薄的外套。
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气。
这一刻,我终于死心了。
那个慈祥的乔大姐不见了,门后住着的,是个我不认识的恶人。
02
楼道里恢复了死寂。
对门的胖嫂大概是觉得没什么热闹可看了,或者是怕惹麻烦,缩回脑袋关上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地上那摊摔烂的柿子,红黄相间的果肉混着泥土,惨不忍睹。
刚才那股子愤怒的劲头过去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凄凉。
我慢慢地蹲下身子,抱住双臂,想给自己一点温度。
可是那种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我想起三年前刚搬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死了丈夫,为了还债,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一个人跑到城里打工。
我拖着行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中介带我看了好多房子,要么太贵,要么环境太差。
直到遇到了乔大姐。
那天也是个阴天,我看房的时候有点犹豫,因为房租比我的预算高了一百块。
乔大姐当时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她问我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乔大姐当时叹了口气,挥挥手说:“行了,就租给你吧,房租给你免两百。”
“我看你是个实诚人,不容易,只要你爱干净,别给我惹事就行。”
那时候,我觉得她是这个大城市里最心善的活菩萨。
这三年里,我们像母女,又像朋友。
我下班带回来的剩菜,她从来不嫌弃,还总是夸我手艺好。
她儿子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到头不回来一次。
每逢过年过节,都是我陪着她包饺子、看电视。
她腿脚不好,那年冬天下了大雪,她想吃城南的烤红薯。
我顶着风雪骑了半小时车给她买回来,揣在怀里怕凉了。
她接过红薯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拉着我的手说:“玉梅啊,你比我亲儿子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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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可眼前这扇紧闭的门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原来,那一切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人老了,心性真的会变?
或者是她儿子回来了,嫌我这个外人在家里碍事?
我想不通,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肚子这时候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我想起来,为了省钱,中午我在饭馆只吃了一个馒头。
本来想着晚上回来做顿好的,和乔大姐一起吃。
现在,别说吃饭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我看了看手机,电量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晚上八点半。
对于有家的人来说,这正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
对于我来说,却是流落街头的开始。
我必须要找个地方住。
可是去哪儿呢?
饭馆提供的宿舍早就住满了,而且那地方全是男工,我不方便。
住旅馆?
最便宜的小旅馆一晚上也要好几十,还得要押金。
我摸了摸口袋,刚才买柿子花掉了最后的零钱,身上只有十几块钱现金。
工资卡在钱包里,但取款机离这儿有两站地。
而且,我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
我想起乔大姐刚才说的话。
她说把押金放在我的行李箱里了。
押金是一千五百块钱。
那是刚租房时我咬牙凑出来的,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如果能拿到这笔钱,我至少能先找个便宜招待所对付几天。
然后再慢慢找房子,或者干脆回老家算了。
这个城市太冷了,人心更冷,我真的有点累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那个红色的拉杆箱拖到了楼道灯光最亮的地方。
这个箱子还是我结婚那年买的,跟着我十几年了,轮子都掉了一个。
箱体上沾满了灰尘,大概是刚才被她从屋里拖出来时弄脏的。
我看着这个箱子,就像看着我自己,破旧、狼狈、被人嫌弃。
我吸了吸鼻子,忍住又要流出来的眼泪。
哭有什么用?哭能让门打开吗?哭能让天变暖吗?
苏玉梅,你得争气,不能让人看笑话。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既然人家把话都说绝了,我也没必要死皮赖脸地求人家。
拿了钱,我立马走人,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我咬着牙,蹲在地上,开始摆弄行李箱。
箱子的拉链有点卡,大概是里面塞的东西太多了。
我用力拉扯着拉链,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好不容易拉开了,里面的衣服像发面馒头一样膨胀出来。
那是我的几件旧毛衣和换洗的内衣。
乔大姐说钱在夹层里。
这箱子里面有一个带拉链的内袋,我平时用来放户口本和一些重要票据。
我把手伸进去,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了几张纸钞的质感。
我心里一喜,看来她虽然嘴毒,但在钱上还没黑心。
我把钱掏出来,借着昏黄的灯光数了数。
一共十五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正好一千五。
甚至还多了两张五十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算错了,还是施舍给我的。
看着这些钱,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断绝关系的费用吗?
三年的感情,就值这一千六百块钱?
我苦笑了一声,把钱攥在手里,准备把手抽出来关上箱子。
就在我要收手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指在夹层的最深处碰到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衣服,也不是纸张。
那东西硬邦邦的,凉凉的,边缘有着明显的锯齿感。
是个金属物件。
而在金属物件旁边,还有一个厚实的、像是牛皮纸信封一样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我的箱子里什么时候有这些东西了?
我清楚地记得,这个夹层里我只放了户口本和身份证复印件。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难道是乔大姐塞进去的?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让我暂时忘记了愤怒和寒冷。
我重新把手伸进去,一把抓住了那个金属物件和那个信封。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好像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楼道里的风还在刮,窗户框子哐哐作响。
但我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抓出来的东西上。
03
我把手里的东西拿到了灯光下。
那个硬邦邦的金属物件,竟然是一把崭新的钥匙!
这把钥匙用一根红绳系着,上面还贴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胶布标签。
标签上用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写着几个数字:6-302。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哪里的钥匙?
我赶紧看向另一只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封口处被胶水粘得严严实实。
信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给玉梅。
那字迹我太熟悉了,字很大,笔画有些抖,正是乔大姐的亲笔字。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慌和预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