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城市人民大礼堂。
庄严,肃穆。
鲜艳的红旗簇拥着国徽。
这是一年一度的市人代会开幕式,也是全市政治生活的最高潮。
全城的电视台、网络媒体都在同步直播。
市长赵建国站在主席台中央的发言席前。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神采奕奕。
他正在向全市五百万人民,作《政府工作报告》。
“各位代表,过去的一年,是江城发展史上极不平凡的一年。”
“我们顶住压力,迎难而上……”
赵建国的声音洪亮,抑扬顿挫。
读到前半部分时,一切顺利。
台下的代表们频频点头,掌声雷动。
坐在主席台第一排正中央的,是省委派下来的督导组组长,李书记。
他也微微颔首,对这篇报告的文采和逻辑表示满意。
然而。
当赵建国翻过第十八页,读到最关键的“经济指标完成情况”时。
灾难降临了。
“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们有效化解了金融风险。”
赵建国看都没看,照着稿子大声念道:
“全市地方政府债务率,较去年同期……”
他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准备读出那个令人振奋的下降数字。
但下一秒。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稿子上,赫然写着一行黑体字:
“较去年同期,下降至300%。”
下降至……300%?
赵建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作为市长,他虽然业务不精,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债务率100%是警戒线,120%是红线。
300%?
那是爆雷线!
那是宣告江城市政府财政破产的死亡通知书!
如果这是真的,他这个市长明天就得被免职!
这绝对是写错了!应该是“下降了3%”或者“控制在300亿以内”!
但到底是哪一个?
赵建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全场一片死寂。
台下的代表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300%?咱们市欠了这么多钱?”
“天哪,这要是直播出去……”
赵建国感到了窒息。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第一排的省委督导组李书记。
只见李书记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砰!”
这一声,像锤子一样砸在赵建国的心口。
“该死!该死!”
赵建国在心里疯狂咆哮。
他慌乱地想要翻页,试图跳过这个数据,直接读下一段。
然而。
当他翻到第十九页时,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因为第十九页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于“大力发展高能耗化工产业”的规划。
而就在上个月,国家刚刚下发红头文件,严禁新增化工园区!
这是去年的旧稿子!
是谁?
是哪个王八蛋起草的这份要命的报告?!
赵建国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无数闪烁的镜头。
这一刻。
他突然无比怀念那个人。
怀念那个总是戴着金丝眼镜、沉默寡言,却能把他每一个语气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苏墨。
如果苏墨还在。
这种低级的、致命的错误,绝不可能发生!
可惜。
就在三个月前。
是他亲手,把苏墨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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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回溯到三个月前。
凌晨三点。
市政府办公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这里是全市政务的中枢,也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见证者。
七楼,政研室综合一科办公室。
苏墨摘下那副度数颇高的金丝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三十五岁,是江城大学文学院的副教授。
一年前,因为一支笔杆子惊艳了市领导,被借调到市府办,专门负责给市长赵建国写核心材料。
“终于……搞定了。”
苏墨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长达一万五千字的《关于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的江城实践》。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连续熬的第三十个通宵。
为了这篇材料,他翻阅了建国以来江城市所有的工业档案,跑遍了六十多家停产的老厂矿。
每一个数据,每一句总结,都像是在石头上雕花,力求精准、深刻。
“叮——”
手机响了。
是市长赵建国发来的微信。
【小苏,辛苦了。刚才省委办公厅传来消息,省委书记对这篇文章评价极高,批示要全省推广学习!你立了大功!】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
苏墨点开,赵建国那掩饰不住喜悦的声音传来:
“小苏啊,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政研室副主任那个位置空了很久了,这次借调期满,你就留下来吧。组织上不会亏待老实干活的人。”
苏墨听着这条语音,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副处实职。
对于一个借调的教书匠来说,这确实是一步登天的跨越。
但他看重的不是官位。
而是这个位置,能让他真正去推动一些他在文章里写的政策落地。
“文以载道,经世致用。”
这是苏墨的信条。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烧烤味混合着烟草味,随着冷风灌了进来。
苏墨皱了皱眉。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一脸横肉,腋下夹着个手包。
他叫王强。
是赵建国的专职司机。
在机关里,司机和秘书,往往是领导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
但王强不一样。
他不仅开车,还负责帮赵建国处理一些“台面下”的私事。
所以,在这栋大楼里,哪怕是局长见了他,都要客气地喊一声“强哥”。
“哟,苏教授,还在修仙呢?”
王强把一盒油腻腻的烤串往苏墨那堆满文件的桌上一扔。
油渍溅了几滴在那份刚打印好的初稿上。
苏墨连忙拿纸巾去擦,眉头紧锁:
“王师傅,这是送审稿,注意点。”
“哎呀,几张纸而已,再打一份不就行了。”
王强一屁股坐在苏墨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中华烟。
“苏教授,不是我说你。”
“你这人啊,文章写得是好,就是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太清高。”
王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
苏墨没有理他,继续整理文件。
“我没清高,我只是在其位,谋其政。”
“谋其政?”
王强嗤笑一声,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苏教授,你真以为,给老板写两篇好文章,就能上位了?”
“你那篇《转型实践》,老板是挺高兴。”
“但你知道老板为什么高兴吗?”
苏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王强。
“因为这篇文章,能帮老板在换届前捞足政治资本。”
王强指了指天花板,一脸的得意洋洋。
“对老板来说,你就是一支笔,好用,但也仅仅是一支笔。”
“笔坏了,可以换。”
“笔没墨了,可以扔。”
“但有些东西……”
王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比如老板家里装修缺钱了谁去垫,老板老丈人生病了谁去背。”
“这些事儿,你这支笔干不了。”
“但我能干。”
苏墨听懂了。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
也是一种由于某种内幕消息而产生的优越感。
“王师傅,你想说什么?”
苏墨的声音很冷,像深秋的湖水。
王强站起身,掸了掸烟灰,走过来拍了拍苏墨的肩膀。
那只手上还沾着烧烤的油渍。
“苏教授,我是来给你提个醒。”
“下周的人事会,你就别抱太大希望了。”
“政研室副主任这个位置,是需要懂‘政治’的人来坐的。”
“而你……”
王强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厚厚的资料。
“你只懂文字。”
说完。
王强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留下满屋子的烟味和烧烤味。
苏墨坐在椅子上,看着被烟头烫了一个小洞的桌布。
又看了看手机里赵市长那条“组织不会亏待你”的语音。
突然觉得。
这讽刺,真他妈的入骨。
他拿起那份凝结了自己三十个心血日夜的《江城实践》。
轻轻合上。
“懂政治吗?”
苏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清冷的光。
“或许吧。”
“但我更知道。”
“如果没有这支笔,你们所谓的政治,不过是一场没穿底裤的裸奔。”
窗外。
黎明前的黑暗,正浓。
02
周一上午。
市政府常务会议室。
这是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人事任免会议。
苏墨坐在后排的列席位上。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姿挺拔,神色平静。
周围几个熟悉的科长、主任,路过他身边时,都投来或羡慕或讨好的目光。
“苏教授,恭喜啊。”
“以后就是苏主任了,还要多关照啊。”
大家都知道,苏墨刚立了大功。
那篇《江城实践》被省委书记点名表扬,给赵市长挣足了面子。
论功行赏,那个空缺的政研室副主任,非他莫属。
苏墨只是礼貌地微笑点头,没有说话。
文人的矜持,让他不习惯在尘埃落定前表现得太狂热。
“下面,宣读人事任免决定。”
组织部部长的声音响起。
全场安静下来。
苏墨微微坐直了身子,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任命刘xx为……”
“任命张xx为……”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
终于,到了政研室。
苏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命王强同志,为市政府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试用期一年)。”
轰!
苏墨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耳边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
王强?
那个只会开车、送礼、陪酒的司机王强?
那个连“宏观调控”和“微观干预”都分不清的王强?
苏墨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正好看到坐在前排角落里的王强,正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新西装,满面红光地站起来鞠躬致意。
而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赵建国市长。
正带头鼓掌,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深不可测的微笑。
没有苏墨的名字。
直到会议结束。
苏墨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
会后。
市长办公室。
“小苏啊,坐,快坐。”
赵建国热情地招呼苏墨坐在沙发上,甚至亲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这种“礼贤下士”的姿态,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安抚。
或者说,忽悠。
“今天会上的决定,你听到了吧?”
赵建国坐回宽大的老板椅,叹了口气,一脸的推心置腹。
“小苏,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
“论才华,论学历,论文章,十个王强也比不上你。”
“但是……”
赵建国话锋一转,语重心长。
“机关工作,不仅仅是写文章啊。”
“政研室副主任这个位置,是要协调各方关系的。要跑腿,要扯皮,要和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
“你是个纯粹的学者,是知识分子。”
“让你去干那种琐碎的行政工作,那是浪费人才!那是对你的不负责任!”
苏墨静静地听着。
看着赵建国嘴唇一张一合。
把“任人唯亲”说成“人尽其才”。
把“过河拆桥”说成“爱护人才”。
这就是官场语言的艺术。
“而且,小苏啊。”
赵建国压低了声音,打起了感情牌。
“王强这人,文化是低了点。但他跟了我八年。”
“这八年,他给我开车,风里来雨里去,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次副处实职只有一个名额。他年纪大了,再不提就没机会了。”
“你还年轻,又是大学教授,以后机会多的是嘛!”
“你要理解我的难处,要有大局观。”
苏墨看着赵建国。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让他敬重的“父母官”,变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丑陋。
为了给家奴一个赏赐。
可以随意践踏公平。
可以无视一个真正做事的人一年的心血。
“赵市长。”
苏墨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
“我理解。”
“我都理解。”
赵建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
“我就知道小苏你是个识大体的人!”
“这样,你继续留在综合科写材料。我让王强别管你的业务,你只对我负责。”
“这篇《江城实践》的二期工程,还得靠你这支笔啊!”
回到政研室的大办公室。
苏墨还没坐下。
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新晋的“王主任”,被一帮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王强红光满面,背着手,迈着那刚学来的“领导步”。
看到苏墨。
王强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
“哟,苏教授,回来了?”
王强一屁股坐在苏墨办公桌的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刚才老板找你谈话了吧?”
“老板说了,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
“虽然我是副主任,你是借调人员,但我这个人很民主的。”
王强随手翻了翻苏墨桌上的一摞稿纸。
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苏教授,既然现在我分管这一块,有些规矩得改改。”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那篇苏墨刚写好的讲话稿上,重重地划了几道杠。
“你看这句,‘风起于青萍之末’。”
“太文绉绉了!太晦涩了!”
“老板去农村视察,你整这些词儿,老百姓听得懂吗?”
“还有这句,‘新质生产力是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
“太虚!”
王强把稿子往桌上一摔,用一种教训小学生的口吻说道:
“以后写稿子,要接地气!”
“要写大白话!”
“要让我也能看懂,明白吗?”
周围的同事们都尴尬地低下了头,没人敢说话。
让一个连“新质生产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司机,来指导大学教授写文章?
这就是现实。
荒诞,却真实。
苏墨看着那张被红笔划得面目全非的稿纸。
那是他昨晚熬夜写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他的孩子。
现在,被一个满身酒气的粗人,肆意践踏。
苏墨没有生气。
甚至,连最后那一点愤怒都消失了。
哀莫大于心死。
他慢慢地站起身。
从脖子上摘下那张蓝色的工作证。
那是他进出市政府大楼的通行证。
“王主任说得对。”
苏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接地气’的文章,我确实写不来。”
“既然王主任这么懂,那以后市长的稿子,就劳烦您亲自捉刀了。”
说完。
苏墨把工作证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
一个保温杯,几本书,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
除此之外,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那些荣誉,那些文件,那些通宵达旦的灯光。
都与他无关了。
“苏墨!你什么意思?”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你在跟我耍脾气?”
“我是领导!我说你两句怎么了?”
“你想撂挑子?你信不信我给你们学校打电话,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墨把钢笔放进公文包。
转过身,看着色厉内荏的王强。
又看了一眼远处赵建国办公室紧闭的大门。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露出一个清冷孤傲的笑容。
“王强。”
“你真以为,这身西装穿在你身上,你就成人物了?”
“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
“比如脑子。”
“也有些东西,是你永远学不会的。”
“比如风骨。”
说完。
苏墨提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
王强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传来:
“滚!有种你别回来!”
“离了你这吃干饭的,地球还不转了?!”
苏墨走在长长的走廊里。
脚步越来越轻快。
他甚至想哼一首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
用不了多久。
这栋大楼里的人,会跪着求他回来。
但那时。
他已在云端。
03
江城大学,文学院阶梯教室。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讲台上。
苏墨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讲苏轼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台下,三百人的大教室座无虚席。
就连过道里都挤满了来蹭课的学生。
当他讲到“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时。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纯粹、求知若渴的脸庞。
苏墨推了推眼镜,心中那点在机关里积攒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的战场。
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酒桌文化,不需要给大字不识几个的领导润色那些狗屁不通的讲话稿。
下课铃响。
几个女学生围上来请教问题。
苏墨耐心解答,笑容温和。
窗外,天高云淡。
离开那个名利场,他活得比谁都像个“人”。
与此同时。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赵建国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全市招商引资推进会讲话稿》。
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
“不错,不错。”
赵建国放下稿子,摘下老花镜,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王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小王啊,谁说你写不了材料?”
“我看这篇稿子就写得很有水平嘛!”
“逻辑清晰,数据详实,特别是这段关于‘筑巢引凤’的论述,很有苏墨当年的影子,甚至比他写得还更有气势!”
王强穿着笔挺的西装,梳着大背头,腰杆挺得笔直。
听到夸奖,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谦虚:
“嘿嘿,老板过奖了。”
“我虽然文化底子薄,但我肯学啊!”
“再说了,跟着老板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只要领会了老板的意图,写个稿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就是这个道理!”
赵建国心情大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以前那个苏墨,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整天一副‘离了我地球就不转’的臭架子。”
“现在看看?”
“他走了一个月了,咱们市政府的工作停摆了吗?”
“没有嘛!”
“这说明什么?”
赵建国敲着桌子,得出了一条让他无比自信的结论:
“说明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写字的人,满大街都是!”
王强连连点头哈腰:
“老板英明!苏墨那就是不识抬举!”
走出市长办公室。
王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他回到政研室,把门反锁上。
瘫坐在老板椅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篇稿子是怎么来的。
那是他打开苏墨留下的电脑,在“D盘-素材库-招商引资”文件夹里,找了三篇苏墨去年的废稿。
东拼一段,西凑一段。
再用“查找替换”,把去年的日期改成今年。
缝缝补补拼出来的“百家衣”。
“妈的,吓死老子了。”
王强点了一根烟,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苏墨留存资料(绝密)”的文件夹。
就像看着一座金矿。
这里面,存着苏墨这一年多来写过的所有稿子、积攒的所有金句、整理的所有数据模型。
“哼,苏墨啊苏墨。”
王强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你人是走了。”
“但你的脑子留下了。”
“有了这个素材库,老子这个副主任,坐得稳如泰山!”
然而。
虚假的繁荣,终究是泡沫。
只要风向一变,泡沫就会破碎。
两个月后。
省委下发了一份重磅文件——《关于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指导意见》。
“新质生产力”。
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
没有先例,没有旧稿,没有模板。
周五下午。
赵建国把王强叫到了办公室,脸色凝重。
“小王,下周一省督导组要来。”
“我要作一个关于‘对接省委精神,布局新质生产力’的专题汇报。”
“这个稿子很重要,关系到明年咱们市的项目盘子。”
“你周末加个班,务必写出彩!”
王强拍着胸脯保证:
“老板放心!周一早上,稿子准时放在您桌上!”
回到办公室。
王强打开电脑,熟练地打开苏墨的素材库。
输入关键词:“新质生产力”。
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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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愣住了。
他不死心,又搜:“量子科技”、“未来产业”、“低空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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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苏墨走的时候,这些概念还没提出来啊!
“草!”
王强狠狠地砸了一下鼠标。
“这苏墨怎么也不多留点东西!”
没办法。
只能靠自己了。
王强把手底下的几个笔杆子叫来开会。
但这帮人,要么是王强提拔上来的酒肉朋友,要么是只会溜须拍马的混子。
“主任,啥叫新质生产力啊?”
“是不是就是多盖几个厂房?”
“要不……咱们还是写‘大力发展房地产’吧?这个熟。”
听着这帮人的发言,王强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滚!都给我滚!”
王强把人轰走,只能祭出最后的大杀器——
百度。
以及,最近很火的AI写作。
他把“新质生产力”、“高质量发展”、“赋能”这些词一股脑扔进AI里。
一分钟后。
一篇洋洋洒洒五千字的文章生成了。
王强大概扫了一眼。
字都认识。
句子也通顺。
看着挺高大上的。
“就是它了!”
王强如获至宝,简单排版了一下,打印出来。
心里还在美滋滋地想:
“科技改变生活啊,苏墨熬一个月写出来的东西,AI一分钟就搞定了。”
“老子真是个天才!”
周一早晨。
赵建国拿着王强递上来的稿子,匆匆扫了几眼。
因为时间紧,马上就要上会,他没细看。
只是觉得这稿子里的词儿一套一套的,挺唬人。
“嗯,看着还行。”
赵建国整理了一下领带,自信满满地走进了会议室。
但他没注意到。
稿子的第三页,关于“数字化赋能实体经济”的那一段。
AI因为“幻觉”,胡编乱造了一句:
“我们要大力推进‘量子养猪’工程,利用区块链技术,实现每一头母猪的云端产后护理……”
这句话,混在一堆高大上的术语里。
像是一颗等待引爆的地雷。
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待着赵建国在全省督导组面前,亲口把它读出来。
风暴。
已经积蓄完毕。
只等那个可笑的瞬间,彻底爆发。
04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
整个江城市银装素裹。
而在市政府宾馆的会议楼里,气氛却热得快要爆炸。
一年一度的“两会”即将召开。
作为重头戏的《政府工作报告》,起草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这是全市最重要、最严谨、最容不得半点差错的文件。
它不仅仅是一篇文章。
它是一道环环相扣的数学题。
GDP增速、固定资产投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地方债务率……
这几百个数据之间,有着严密的逻辑勾稽关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
往年这个时候。
苏墨会带着两个懂经济的博士,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
面前摆着三块白板,上面画满了数据模型和逻辑导图。
他们会为一个百分点,争论到天亮。
只有那样磨出来的报告,才是滴水不漏的钢铁长城。
但今年。
坐在主位上负责统筹的,是只有初中文化的——王强主任。
“主任,这数据……对不上啊。”
一个小年轻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指着电脑屏幕。
“统计局报上来的数据,今年咱们市的税收收入下降了15%。”
“但是前面那个章节,您非要写‘经济形势一片大好,GDP逆势增长8%’。”
“这……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啊!”
“税收都降了,GDP怎么可能涨这么多?这要是让懂行的代表看见,肯定要炸锅的!”
王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刷短视频。
听到这话,他不耐烦地吐掉瓜子皮。
“怎么说不通?”
“逻辑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强瞪着那个小年轻,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税收降了,你就不能说是……是‘减税降费’政策落实到位了吗?”
“GDP涨了,那是咱们‘新旧动能转换’见成效了!”
“这两者有什么矛盾?”
“可是……”小年轻急得快哭了,“可是债务那边怎么办?如果GDP涨了,分母变大,咱们的债务率应该下降才对。但财政局给的数据,债务规模又增加了……”
“停停停!”
王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些什么分子、分母、债务率,他听着就像听天书。
他只知道一条原则——让老板高兴。
“我不管过程,我只要结果。”
王强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老板说了,今年是换届年,数据必须漂亮!”
“你去!把那个债务率给我‘优化’一下。”
“不管是把分子变小,还是把分母变大,总之,我要看到一个下降的曲线!”
“听懂了吗?!”
小年轻看着如同土匪一般的王强,绝望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手动改。”
于是。
在那个充满了烟味和泡面味的房间里。
江城市的经济数据,变成了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逻辑?不存在的。
只要Excel表格里的数字变绿了,那就是胜利。
距离大会开幕,还有三天。
市长办公室。
赵建国手里捧着那份刚出炉的《政府工作报告》送审稿。
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作为市长,他虽然写不出好文章,但这么多年的行政经验,让他拥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这份报告,看着……不对劲。
文字倒是挺华丽的,排比句一套一套的。
但读起来,总觉得哪里虚。
就像是吃了一口全是面粉的火腿肠,没有一点肉味。
而且,前后文的逻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割裂感。
前一页还在说“坚持过紧日子”,后一页就开始列举“十大百亿级地标工程”。
“小王啊。”
赵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稿子……你找专家核对过了吗?”
“特别是里面的数据,还有那个债务风险化解的部分,没问题吧?”
站在一旁的王强,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但他太了解赵建国了。
这个时候,绝不能说“不确定”。
一旦露怯,老板就会想起苏墨。
王强立马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凑上前去:
“老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这稿子,我可是下了血本的!”
“我不光组织了全室的力量进行了三轮校对。”
“我还专门花钱,充了那个……‘百度文库’的VIP会员!”
“这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参考了沿海发达城市的先进经验!”
“至于数据……”
王强眼珠子一转,开始胡说八道:
“我特意找了省里的专家润色过。专家说了,咱们这种写法,叫‘宏观对冲’,是最新的经济学理论!”
“宏观对冲?”
赵建国愣了一下。
这词儿听着挺高级。
难道真的是自己落伍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关于“债务率”的段落。
那里写着一行黑体字。
因为老花眼,再加上昨晚喝多了酒,头晕脑胀。
他没仔细看具体的数字,只看到了一句结论:“债务风险总体可控,指标大幅优化。”
“行吧。”
赵建国合上报告,长叹了一口气。
那股不安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但他看看眼前一脸忠诚的王强。
又想想那个“不知好歹”、哪怕走了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道歉的苏墨。
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了。
“就定稿吧。”
赵建国大手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去印刷厂,印两千份。”
“分发给各位代表。”
王强捧着那份签了字的报告,像捧着免死金牌一样退了出去。
走廊里。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狞笑。
“苏墨啊苏墨。”
“你以为离了你,这报告就写不出来了?”
“老子这不也混过来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刚才那一通胡乱指挥下。
那个负责改数的小年轻,因为极度紧张和疲劳。
在调整“债务率”的时候。
本该写“下降了3个百分点”。
或者是“控制在300亿以内”。
结果手一抖,把前一年的基数和今年的目标值搞混了。
最终。
在那个最关键的位置上。
留下了那个惊悚的、致命的——
“300%”。
而王强这个法盲+文盲,根本看不出这个百分比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数字越大,越牛逼。
印刷厂的机器开始轰鸣。
两千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告,被装订成册。
它们被装进精美的档案袋。
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人代会的每一个座位上。
就像两千颗被拉开了引信的手雷。
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三天后。
那个全城直播的早晨。
等待着那位自信满满的赵市长。
亲手引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