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战场的硝烟刚刚散去,和平生活下的暗流却悄然涌动。
儒将赵刚,一生最得意的‘作品’,就是为他那野马似的兄弟李云龙,寻了一位知书达理的妻子田雨。
他以为这是刀与鞘的完美结合,是英雄配佳人的天作之合。
谁知,本该幸福的婚姻,却成了两个世界互相折磨的牢笼,让他悔不当初。
直到生死关头,他留给妻子的最后遗言,竟是石破天惊的一句:“撮合他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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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五零年代中期的北平,冬天来得总是又早又烈。傍晚时分,窗外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铅灰色的天空中,大片大片的雪花打着旋儿,无声地扑向这个刚刚成为首都的古老城市。
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冯楠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的笋干老鸭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鲜香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家。这是她的拿手菜,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她知道赵刚喜欢这口,也知道今晚要来的那位客人,大概率会觉得这汤“淡出个鸟来”。
客厅里,赵刚正陪着两个孩子在地上搭积木。他脱了军装,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平日里严肃的脸庞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墙角立着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中外名著和各类理论书籍,与墙上孩子们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月亮,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这个家,处处都透着一股书卷气和安逸的生活感。
“爸爸,你看,这是我们盖的城堡!”小儿子举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积木塔,骄傲地喊道。
赵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真棒。不过城堡的根基要打牢,不然风一吹就倒了。”他说着,顺手将几块底座的积木重新码了码,积木塔立刻稳固了许多。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噔噔噔”的、能让整栋楼都听见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哐”地一下推开了,一股夹杂着雪花和烈酒气息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老赵!老赵!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这嗓门,除了李云龙,再没别人。
赵刚笑着站起身,只见李云龙裹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帽子上、肩膀上都落满了雪,他手里拎着两瓶用草绳捆着的白酒,咧着大嘴,笑得满脸褶子。他身后,田雨正小心地护着他们的儿子,她穿着一件得体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围巾,看到屋子里的狼藉,眉头下意识地轻轻一蹙,但很快就舒展开来,对赵刚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快进来,老李,外面冷吧。”赵刚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酒,“你这家伙,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那哪儿能成!你这儿啥都好,就是酒不好!”李云龙脱下大衣,随手就往沙发上一扔,露出里面笔挺的将官服。他环视一圈,大声赞道:“行啊老赵,你这狗窝收拾得是真不赖,比我那儿强多了,闻着就香!嫂子,又做好吃的了?”
“就等你来喝两杯呢。”冯楠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快坐,小田,孩子也快抱过来暖和暖和。”
田雨把孩子交给冯楠,自己则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拿起李云龙扔下的军大衣,仔细地拍掉上面的雪水,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一旁的衣帽架上。整个动作流畅而安静,和李云龙的粗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快,饭菜上齐,两家人围坐一桌。
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割裂。
李云龙打开酒瓶,先给赵刚满满倒上一大杯,然后给自己倒了多半杯,端起来就说:“来,老赵,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咱哥俩,好久没这么踏实地坐下来喝一顿了!”
赵刚笑着端起杯子:“好,都在酒里。”
两人一饮而尽。李云龙喝完,发出一声满足的“哈”,用袖子抹了把嘴,开始大块地夹肉吃。
田雨在旁边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柔声说:“慢点吃,别噎着。”她又看了一眼李云龙,低声提醒道:“云龙,你慢点喝,医生不是说让你少喝点烈酒吗?”
“屁!”李云龙一瞪眼,“老子的命是酒换来的!当年在阵地上,要不是有口酒暖身子,早他娘的冻成冰坨了!再说了,跟老赵喝酒,能算喝酒吗?这是交心!”
田雨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头吃饭。
饭桌上,李云龙唾沫横飞地讲着他在军事演习里怎么“算计”了对手,怎么带着手下的兵“耍赖”赢了对抗。他讲得眉飞色舞,不时爆出一两句粗口,引得赵刚哈哈大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可田雨和冯楠这边,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嫂子,你上次说的那本《静静的顿河》,我托人从上海找来了,翻译得真好。”田雨轻声说。
“是吗?那太好了,我正想看呢。改天你拿给我。”冯楠的眼睛也亮了。
“还有那个肖洛霍夫,他的文笔真是……”
“嘿!我说你们两个知识分子,叽叽咕咕说啥呢?”李云龙的大嗓门突然插了进来,“有啥好说的,比我打仗还热闹?来来来,田雨,你也喝点,这酒不上头!”
田雨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勉强笑道:“我不会喝酒,你们喝吧。”
“不会喝就学嘛!当了我们老李家的媳妇,连酒都不会喝,说出去让人笑话!”李云龙说着,真就拿了个小杯子要给田雨倒酒。
“李云龙!”田雨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说我不喝。”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云龙举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瞅瞅田雨,又瞅瞅赵刚和冯楠,大概是觉得在老战友面前丢了面子,脸涨得通红。
还是赵刚反应快,他哈哈一笑,打圆场道:“老李,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哪有逼人喝酒的。弟妹不会喝,咱们不能强求。来,咱俩继续。”他把李云龙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但那瞬间的尴尬,却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每个人的喉咙里。
晚饭后,孩子们在屋里追逐打闹。李云龙的儿子像他爹一样,是个小霸王,抢走了赵刚儿子的玩具小火车,还理直气壮地推了人家一把。
赵刚的儿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云龙听见了,不但不批评,反而得意地吼了一嗓子:“好小子!抢!就得抢!像老子!我看谁敢动你!”
田雨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自己的儿子,厉声说:“李向前!把东西还给弟弟!跟弟弟道歉!”
“我不!”李向前梗着脖子。
“你看看你,李云龙!”田雨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她回头对着李云龙,声音都在发颤,“你能不能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你想让他长大了也跟你一样,当个土匪吗?”
“土匪怎么了?老子就是土匪出身!没我们这些土匪,有今天的太平日子吗?”李云龙也火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慈母多败儿!男孩子,不野一点,以后能有出息?让你教,非得教成个见了人话都不敢说的书呆子不可!”
“我是在教他讲道理,懂礼貌!而不是像你一样,只懂得用拳头解决问题!”
“拳头就是硬道理!”
眼看一场大战就要在自己家里爆发,赵刚赶紧上前把两个人拉开。他一边安抚着田雨,一边把李云龙往阳台上拽:“走走走,老李,咱俩出去抽根烟,消消火。”
冯楠也抱起哭着的孩子,轻声安慰,把田雨请到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狼藉的杯盘和一地冷掉的饭菜。
北平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李云龙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赵刚一根,自己点上,猛吸了一大口,吐出的烟雾瞬间被寒风吹散。
阳台的门关上后,屋里的争吵声变得模糊不清。李云龙倚着栏杆,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半晌没说话。刚才还像要吃人的那股火气,不知怎么就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他把烟蒂狠狠地摁在栏杆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头,看着赵刚。他的眼神在夜色里显得异常复杂,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
他低声问:“老赵,你跟我说句实话,当初你介绍田雨给我,是不是觉得……觉得我老李配不上她?你看她,我跟她说话,她老觉得我没文化,我跟她讲打仗,她觉得我野蛮。我让她喝口酒,她说我粗鲁。我教儿子带点种,她说我教他当土匪。这日子……有时候过得真他娘的憋屈。”
赵刚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下一沉。
他看着自己最好的兄弟,这个在战场上从没皱过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脸上却写满了困惑和孤独。那些他平日里用来安慰自己的话,比如“他们只是需要磨合”、“性格互补是好事”,在李云龙这句掏心窝子的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拍了拍李云龙厚实的肩膀,干涩地开口:“老李,你想多了。田雨是个好同志,有文化,有思想,你也是个大英雄。你们俩……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磨合磨合就好了。”
李云龙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又点上了一根烟,眼神飘向了更远的黑暗中。
赵刚知道,自己的安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当初那个基于“郎才女貌、互补长短”的理想化设计,在粗粝的现实生活面前,是多么地不堪一击。他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却好像亲手把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拧在了一起,让他们彼此折磨。
这根刺,从这个飘雪的冬夜开始,就深深地扎进了赵刚的心里。
02
那次聚会之后,日子像是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了缝,就再也回不到当初了。赵刚和冯楠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不欢而散,可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却像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压在了夫妻俩的心头。
他们都住在一个刚建成的部队大院里,独门独户的楼房,邻里之间却几乎没有秘密。谁家今天吃了顿好的,谁家夫妻俩拌了嘴,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大院。而李云龙和田雨家,无疑是这个大院里最引人瞩目的“风暴中心”。
冯楠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她开始更频繁地,从各种渠道,听到关于李云龙家的风言风语。
早上去公共水房打水,总能听到几个军嫂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哎,听说了吗?昨晚上李军长家又吵翻天了,那动静,半个楼道都听见了。”一个胖胖的军嫂神神秘秘地说。
“还不是老一套呗。”另一个接口道,“我听我家老张说,好像是为了孩子上哪个小学的事。田雨想让孩子去那个实验小学,说是什么教学质量好,能培养情操。李军长非说上什么实验小学,娘们唧唧的,就得上咱们部队的子弟学校,以后好当兵!”
“可不是嘛。一个要‘放养’,说男孩子就得皮实;一个要‘精养’,天天之乎者也的。这俩人,就不是一条道上的。”
“要我说啊,还是田雨太娇气了。文化人嘛,清高,瞧不上咱们李军长那套。想当年,李军长在战场上多威风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
后面的话,说的人看见了冯楠,赶紧住了口,讪讪地笑了笑,端着水盆就走了。冯楠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接好自己的水,心里却堵得慌。这些话,像一根根小针,扎得她很不舒服。她知道,这些话迟早也会传到赵刚的耳朵里。
有一次周末,冯楠从外面回来,路过李云龙家楼下。正是午后,大院里很安静,她却清晰地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声音。不是那种李云龙招牌式的破口大骂,那声音她听习惯了,倒不觉得什么。这次不一样。
她听到的是田雨的声音,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反复切割着午后的宁静。
“……你根本就不尊重我!在这个家里,我说的任何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你只相信你的那些歪理,你的那些所谓的‘经验’!”
紧接着,是李云龙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尊重?老子给你吃给你穿,让你当军长夫人,这还不够尊重?我那些是歪理?我用这些歪理打下了今天!你那些道理能干什么?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子弹?”
“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李云龙,你永远都无法理解我!”
“我是不理解!我不理解你看的那些书,不理解你听的那些酸不拉几的曲儿!我更不理解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变成跟你一样的人!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砰!”
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冯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她仿佛能看见屋里的一切:田雨苍白而绝望的脸,李云龙因愤怒而扭曲的五官,还有地上摔得粉碎的,可能是一只花瓶,也可能是一颗同样粉碎的心。
她加快脚步回了家,心里乱糟糟的。
晚上,赵刚回来,神色比平时更加疲惫。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坐在书桌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书或者文件,只是点了一根烟,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冯楠给他端来一杯热茶,轻声问:“又去老李家了?”
赵刚掐了掐眉心,点了点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嗯,去了一趟。他们俩……又闹得不可开交。”
冯楠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听到的话和看到的场景说了出来。她看着丈夫,眼神里满是心疼:“老赵,我知道你重情义,把老李当亲兄弟。可这是他们夫妻俩自己的事,你总这么跟着操心,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也不是个办法啊。”
“我能不操心吗?”赵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小楠,是我把他们撮合到一起的。现在他们过成这样,我觉得我有责任。我总觉得,是我当初想得太简单了。”
他把李云龙的婚姻不幸,几乎完全当成了自己的失败。这份愧疚感,驱使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去扮演那个“调解员”和“粘合剂”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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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别找李云龙和田雨谈话。
在李云龙的办公室里,他苦口婆心地劝:“老李,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互相尊重。田雨同志有文化,有见识,很多事情上,你要多听听她的意见。你不能总拿打仗那一套来过日子。时代变了,你也得跟着变。多看看书,没坏处。”
李云龙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可赵刚从他那不耐烦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田雨面前,赵刚的说辞又换了一套:“弟妹啊,老李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他就是那个脾气,粗是粗了点,但心是好的,没那么多弯弯绕。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很多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了,想让他一下子变成一个文质彬彬的人,不现实。你要多包容他,多理解他的出身和经历。”
田雨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赞同,脸上带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微笑。
赵刚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蹩脚的工匠,面对着两块材质完全不同的木料,想把它们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削、怎么磨,中间永远都有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又一次调解失败后,赵刚从李云龙家出来,显得尤其疲惫和沮丧。那一次,他们因为一幅画吵了起来。田雨托人买了一幅西方静物油画挂在客厅,李云龙说画的什么玩意儿,死气沉沉的,还不如挂一幅“关公耍大刀”来得气派,说着就要摘。两人又吵得天翻地覆。
赵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劝住,身心俱疲。
田雨送他到门口,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就在赵刚准备下楼的时候,田雨忽然叫住了他。
“赵政委。”
赵刚回过头。
田雨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冰冷。这种平静,比刚才声嘶力竭的争吵更让赵刚感到心悸。
她用一种极其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赵政委,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你问。”
田雨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射向赵刚,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婉和尊敬,只剩下一种穿透一切的审视。
“您当初撮合我们,是不是因为您觉得,李云龙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民族英雄,在他的人生履历上,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既有文化、又家世清白、能带得出去的妻子,来‘完善’他,来点缀他?”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赵刚的心上。
“我对他而言,更像是一枚挂在他胸前的、崭新的、闪闪发亮的军功章,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爱人,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又快又准,瞬间刺穿了赵刚这些年来所有善意的伪装和徒劳的努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辩解,想说“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们很般配”,想说“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幸福”,可是在田雨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虚伪和苍白。
因为他无法否认,在他的潜意识深处,确实有过这样的考量。他希望李云龙的人生能更“完整”,希望他能有一个配得上他功绩的家庭,希望他能被主流社会更好地接纳。他确实从一个“功能性”的角度,去设计了这段婚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成就一段美好姻缘,却从未真正站在田雨的角度想过,在这场被精心安排的“结合”里,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感受和意愿,被放在了何等次要的位置。
赵刚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狼狈地避开了田雨的目光,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走下了楼梯。
身后,田雨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赵刚心中的那根刺,被狠狠地往里又推了一寸。他的愧疚,从这一刻起,开始发生了质变。它不再仅仅是对于“没撮合好”的遗憾,而是变成了一种对自己当初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的“善意”的深刻怀疑和否定。
03
几年后,因为一纸调令,赵刚一家告别了北平的风雪,搬到了六朝古都南京。
新的工作环境,新的城市,让他们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冯楠很快适应了南方的气候,甚至爱上了这里温润的空气和精致的饮食。孩子们也进入了新的学校,交了新的朋友。似乎,地理上的距离,能让那些在北京的烦心事,慢慢淡去。
可赵刚知道,有些牵挂,是距离隔不断的。尤其是对李云龙的牵挂。
离开北京时,李云龙亲自带人到火车站送行,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捶着赵刚的胸膛说:“老赵,你可算走了,走了就没人天天在老子耳边念经了!到了那边,给老子好好干,别丢咱二师的脸!”
田雨也来了,她站在李云龙身边,显得比以前更沉默了。她只是对冯楠说:“嫂子,到了那边,多保重。”
看着火车缓缓开动,李云龙在站台上用力地挥着手,赵刚的心里五味杂陈。他有一种预感,这次分别,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到了南京,他们的生活确实平静了许多。但平静的水面下,却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国内的政治风向,开始悄悄地发生着变化。空气里,多了一些以往没有的紧张气息。报纸上的社论措辞越来越激烈,一些曾经的功臣,名字开始以一种不寻常的方式出现。
赵刚作为一个身在局中的高级干部,对此的感受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他开始从一些来南京开会、顺道拜访的北京老战友口中,断断续续地听到关于李云龙的消息。这些消息,像一片片拼图,在他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
“老李那脾气,还是没改。”一位老战友喝着茶,皱着眉说,“前阵子军区开会,讨论什么‘正规化’、‘去山头’,他当场就跟新来的那个小年轻政委顶起来了。说我们这些泥腿子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让你们这些喝过墨水的瞎指挥。那话说得,太难听了,让好几个人当场下不来台。”
又过了几个月,另一个来访者带来的消息更加惊心动魄。
“出事了,老赵。”那位面色凝重的朋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老李在一次重要会议上,为了维护他手下的一个老部下,公然跟一个从上面派下来的、思想很‘左’的少壮派将领拍了桌子。人家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呢!这下好了,直接给他扣了个‘山头主义’、‘对抗组织’的大帽子,正在接受审查呢。”
听到这个消息,赵刚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从那天起,赵刚变得异常焦虑。
南京的秋天,总是下着连绵不绝的阴雨,不大,却下得人心烦意乱。赵刚常常在这样的雨夜里,整夜整夜地失眠。他会一个人披着衣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冯楠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半夜醒来,看到丈夫孤单的背影,心疼得不行。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还在想老李的事?”
赵刚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憔白。他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沙哑:“小楠,我睡不着。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他给李云龙打过几次电话,想劝他放低姿态,收敛一下脾气,忍一时风平浪静。可李云龙在电话那头,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口气,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怕个球!”李云龙的大嗓门在电话里震得赵刚耳朵嗡嗡响,“老子这条命早就该留在战场上了,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还能让他们给吓死?你放心,老赵,我心里有数。他们想动我李云龙,还没那么容易!”
挂了电话,赵刚的内心却更加沉重。他知道,李云龙不是心里有数,他只是单纯地、像一头公牛一样,凭着本能去对抗他看到的一切不公。他不懂得迂回,不懂得妥协,更不懂得政治的残酷和复杂。
又一个雨夜,赵刚无法入眠,他坐在书房里,对同样担忧的冯楠说出了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
“小楠,你不懂。老李那脾气,就像一团烈火。顺风的时候,他能烧出一片天,能把敌人都烧成灰。可一旦风向变了,这火……第一个烧死的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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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苦地揉着太阳穴,眼神里满是血丝。
“我以前总觉得,我给他找了个好妻子。我觉得田雨的理性和冷静,就像水一样,能稍微浇一浇他身上的火,让他不至于烧得那么旺,不至于引火烧身。可我现在才明白,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眼神里是无尽的悔恨。
“水和火,根本就走不到一起去。它们要么,是水把火浇灭,要么,是火把水烧干。它们永远不可能融洽地共存。我把他们硬凑在一起,不但没能让水去中和火,反而让火的爆裂和水的冰冷,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折磨,互相激化,最后……只能一起走向毁灭。”
从那以后,赵刚开始反复做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旷野上,李云龙和田雨的家,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悬浮在半空中。镜子里,李云龙和田雨在激烈地争吵,他们的脸扭曲着,声音却被隔绝了。
紧接着,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最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面镜子在他面前轰然碎裂。
无数的碎片向他飞来,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他自己惊恐而愧疚的脸。
他总是在这个时候,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南京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04
时间的车轮,沉重地碾入了六十年代中期。
南京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曾经熟悉的街道,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充满了火药味的标语。报纸上,那些令人不安的词汇——“斗争”、“批判”、“牛鬼蛇神”——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股风,也刮进了赵刚所在的机关大院。
赵刚自己,也无可避免地受到了冲击。
他儒雅的作风,爱读书的习惯,以及那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出身,都成了原罪。在一些会议上,总有一些“革命小将”用含沙射影的语言,攻击他这种“温情脉脉的资产阶级调调”,批判他“重业务轻政治”的“白专”思想。
一些他曾经亲手提拔的下属,如今为了划清界限,和他迎面走过时,会刻意地避开他的目光,扭过头去。人心的变化,比天气的变化还要快,还要冷。
一个傍晚,赵刚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看到自己家门口的白墙上,被人用黑色的墨汁,涂上了歪歪扭扭的大字标语:“打倒资产阶级代言人赵刚!”
那几个字,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他站在那里,怔了很久。
冯楠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从屋里迎了出来,也看到了墙上的字。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她默默地回屋,端来一盆清水,拿了一块抹布,就那么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用力地擦洗着墙上的墨迹。
孩子们从窗户里看到了这一幕,吓得不敢出声,懂事的大儿子跑过来,想帮妈妈一起擦。
赵刚走过去,按住冯楠的手,声音沙哑地说:“别擦了,小楠。擦不掉的。”
他知道,写在墙上的墨迹可以擦掉,但写在人心里的偏见和恶意,是擦不掉的。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手的寒意。这股寒意,不是来自南京湿冷的冬天,而是来自一个他曾经为之奋斗和奉献的理想,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崩塌。
赵刚的内心,是清醒而悲凉的。他不像李云龙那样,对政治的残酷缺乏想象力。他读过历史,他知道在这样的大风暴里,任何个体都如同蝼蚁。他也知道,像他和李云龙这样,一个有思想坚守,一个有性格棱角的人,必然会成为第一批被风暴卷走的祭品。
他已经隐约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但他更痛苦的是,他也预见到了李云龙的结局。并且,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惨烈的结局里,有一根至关重要的引线,是自己当年亲手埋下的。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宁静”中,他收到了一个从北京辗转送来的字条。字条被夹在一本旧书里,由一个他信得过的老部下冒着风险送来。
赵刚关上书房的门,展开字条。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三个用钢笔写得力透纸背的字:
“老李出事了。”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刚的心上。
那一整晚,赵刚都没有出书房的门。冯楠几次想推门进去,都被他从里面锁住了。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听不见,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后半夜,就在冯楠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书房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那声音,像是野兽在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时发出的悲鸣,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和绝望。
冯楠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风暴,终究还是来了。而最先被卷进去的,就是她最担心的那个人。
这一章的叙事节奏,就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缓慢,压抑。每一个场景,每一次对话,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高潮积蓄着能量。赵刚家曾经的温馨,与此刻的四面楚歌,形成了惨烈而讽刺的对比。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儒将,而是一个清醒地看着自己和挚友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悲剧人物。
05
那场红色的风暴,最终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中国的每一寸土地。南京城也不能幸免。
高音喇叭里日夜播放着激昂的口号,街上是成群结队的、臂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大字报铺天盖地,一夜之间,许多熟悉的面孔就被打成了“叛徒”、“特务”、“走资派”。
赵刚终究没能躲过去。
因为他拒绝在一份凭空捏造的材料上签字,去诬陷一位他敬重的老上级,也因为他始终不肯“揭发”李云龙的所谓“罪行”,他被彻底打倒了。
“顽固不化的资产阶级分子”——这是定给他的罪名。
一个深夜,一群高喊着口号的红卫兵冲进了他家。那扇曾经被他亲手擦拭过无数次的家门,被粗暴地踹开。他们像一群蝗虫,涌入这个宁静的书香之家。
所有的书籍被扔到院子里,堆成小山,付之一炬。火焰冲天而起,映红了每个人的脸,那些人类智慧的结晶,在噼啪声中化为灰烬。墙上挂着的字画被撕得粉碎,那张赵刚和冯楠的结婚照,被一个年轻人从墙上摘下来,高高举起,然后“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
孩子们吓得躲在冯楠身后,发出惊恐的哭声。
赵刚被两个人反剪着双臂,按跪在地上。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呼喊,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神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他看着那些曾经象征着他理想和品味的东西,被一一毁灭,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荒诞戏剧。
抄家持续了很久。当那群人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离去后,屋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死寂。
几天后,在一个漆黑如墨的夜晚,赵刚知道,他最后的时刻要到了。他收到了通知,明天一早,他将被押往一个“学习班”进行“集中改造”。他清楚那是什么地方,也清楚自己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把冯楠和三个孩子叫到身边。
出乎冯楠的意料,赵刚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冷静,冷静得让她害怕。
他像是在部署一场必败的战役一样,清晰、冷静地安排着后事。
“小楠,”他看着妻子的眼睛,语气平稳,“明天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待在南京。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递给冯楠:“这里面,有一些金条和一点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不多,但应该够你们撑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带着孩子们,连夜走。去安徽,去你那个远房表舅家。他家在乡下,成分好,人也老实,最重要的是,跟我们家没什么来往,不会被牵连。到了那里,就隐姓埋名,无论如何,要把孩子们拉扯大,让他们活下去。”
他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无比,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仿佛他不是在与自己的妻儿生离死别,而是在给一个下属交代工作。
冯楠早已泣不成声,她死死地拉着赵刚的手,不停地摇头:“不……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糊涂!”赵刚第一次厉声喝道,“你留下来能做什么?多一个牺牲品吗?我的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们必须走!这是命令!”
他看着三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子,蹲下身,把他们一一揽入怀中。他想对他们说些什么,想说爸爸爱你们,想说你们要听妈妈的话,好好长大。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只是用力地抱了抱他们,然后决然地松开了手。
做完这一切安排,赵刚一直紧绷着的、如同雕像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站起身,重新握住冯楠冰冷的手。他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庞,那张他爱了一辈子的脸,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无尽的爱、不舍,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比死亡更沉重的痛苦。
他用手指轻轻擦去冯楠脸上的泪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将来还能见到田雨,你一定要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冯楠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抓着丈夫的衣襟,拼命点头:“你说,你说!我一定带到!我发誓,只要我活着,我一定把话带到!”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这世间最后一点干净的空气。他缓缓地闭上眼睛,那张儒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殉道者般的悲戚。
他用尽了此生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在冯楠心中盘桓了一生,也折磨了她一生的话:
“小楠,帮我转告田雨,当年撮合她和老李,是我此生……铸成的最大错误。”
冯楠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是“最大错误”?
在这个生死诀别的关头,在这个他即将走向毁灭的前夜,他最牵挂的,不是自己的沉冤,不是家庭的未来,而是远在北京的、李云龙的那段婚姻?他最想留下的遗言,竟然是一句对自己当年“善举”的彻底否定?
她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为什么是错误?错在哪里?这些年,你为他们操碎了心,难道不就是为了弥补吗?为什么到了最后,你得出的结论,竟然是这个?
她张开嘴,那个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为什……”
就在这一瞬间,“砰”的一声巨响!
那扇本已破败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