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瀚海集团实际控制人孙大海已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
电视机的光映在陈岩脸上,一片冰凉。
沙发上的老式诺基亚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尖叫起来。
屏幕上两个字:大海。
他按了静音,手机却不知疲倦地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一夜过去,48个未接来电。
一条短信挤了进来:“岩子,是我。救我!当年那场答谢宴,我是有苦衷的!”
陈岩沉默了许久。
手指在键盘上,只打了3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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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通讯录,陈岩一直觉得它是有生命的。它静静地躺在父亲遗留下的樟木箱子底部,被几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压着,仿佛一个睡着了的老人。每一次打开箱子,那股混合着樟脑丸、旧纸张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就会涌出来,那是独属于父亲的味道,是陈岩记忆里最坚实、最安稳的锚点。
通讯录的牛皮纸封面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的“通讯录”三个字是父亲用钢笔写的,笔锋顿挫,力透纸背,一如他那耿直了一辈子的脾气。里面的纸页泛着黄,脆弱得像是秋天里一碰即碎的枯叶。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电话号码,都是父亲用那支英雄牌钢笔,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写上去的。
陈岩知道,这上面记录的,不是简单的联系方式,而是父亲大半辈子的江山和情义。他们是红星机械厂里的老伙计,是一起扛过机器、挨过批斗、也一起在车间里为了一个技术难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兄弟。
这座北方重工业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永远飘散着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陈岩和孙大海,就是在这片天空下,在红星厂那片巨大的、由红砖楼构成的家属院长大的。他们的童年,浸润在工厂巨大的轰鸣声、高音喇叭里播放的革命歌曲和家家户户窗户里飘出的饭菜香气里。
他们曾是彼此最亲密的影子,一起在堆满废旧零件的仓库里探险,用弹弓打碎过车间主任办公室的玻璃,也在夏天的傍晚,蹲在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分享一根快要融化掉的冰棍。那时的孙大海,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股不服输的光,他总有使不完的劲,总能想出各种新奇的鬼点子。他会带着陈岩去铁道边,把铁钉放在铁轨上,等火车呼啸而过,再兴奋地跑去捡那片被压得又扁又亮的铁片。
那段岁月,缓慢而悠长,像家属院里那条被无数双脚板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坚实,又刻满了时光的痕迹。他们以为,那条路会一直延伸下去,他们会永远并着肩走。可时代的列车,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碾过了他们熟悉的一切。
九十年代末的浪潮,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了这座依赖重工业生存的城市。改革,下岗,分流,这些过去只在报纸上出现的词汇,一夜之间变成了家属院里最真实、最残酷的日常。昨天还穿着蓝色工装、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邻居,今天就可能垂头丧气地守在路边,摆个小摊修自行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迷茫和不安。
孙大海的父亲,那个能把钳工活干得像绣花一样精细的老工人,是第一批拿到那张薄薄的“离岗协议”的人。陈岩还记得那天晚上,孙大海把他拉到家属院的锅炉房后面,那里是他们儿时的秘密基地。孙大海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根烟,自己点上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看着远处工厂那几根还在冒着白烟的大烟囱,声音嘶哑地说:“岩子,我不能像我爸这样,一辈子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后又被一脚踢开。我要干点自己的事。”
那团从小就在他心里燃烧的火,在那一刻,被现实的冷风,吹得更旺了。他决定创业,做他最熟悉的机械零配件。
他像一头被放出笼的困兽,充满了冲劲,却也显得那么莽撞。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机灵和在厂里耳濡目染学到的技术,就能闯出一片天。可现实,远比他想象的要坚硬。没有启动资金,他就用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厚着脸皮找亲戚借了一圈。没有厂房,他就在城乡结合部租了一个废弃的养鸡场,自己带着两个下岗的工友,没日没夜地改造。
最大的难关,是订单。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每天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梭在城市里的各个工厂之间,嘴皮子磨破了,得到的却只有冷眼和“我们有固定供应商了”的敷衍。
那个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似乎要把整座城市的喧嚣和浮躁都掩埋起来。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夜晚,陈岩在单位加完班出来,看到孙大海正蹲在家属院门口的路边摊上,一个人,就着几串烤得焦黑的肉串,喝着闷酒。他的自行车倒在一边,车筐里还放着一堆产品样品。他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蔫的茄子,再也看不到一丝往日的神采。
陈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孙大海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把一杯酒推到陈岩面前,酒液因为他的手抖,洒出来一些。“岩子,陪哥喝点。”
几杯烈酒下肚,孙大海的舌头才像是被烫开了。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岩子,哥没用……真他妈的没用……我快撑不下去了……”
陈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知道,孙大海那身骄傲的骨头,已经被现实磨得差不多了。
沉默了很久,孙大海才抬起头,他的目光躲闪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挣扎了半天,才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说:“岩子,帮我。你爸……你爸留下的那些关系……采购科的罗叔,罗万山伯伯……我只想见他一面,就一面。”
陈岩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父亲的那本通讯录,是他内心深处的一块圣地,他不愿让它沾染上任何尘埃。父亲一生清廉,最看不起的就是靠拉关系走后门。可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击垮的发小,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骑车而布满冻疮的手,陈岩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情义。
他终究还是没能拒绝。
那个周末,陈岩从樟木箱底,郑重地取出了那本通讯录,翻到了“罗”字那一页。罗万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罗叔苍老而又带着一丝警惕的声音。当听到“我是陈主任家的岩子”时,那声音瞬间变得热情而温暖。
约好时间,陈岩带着孙大海,提着两条市面上最好的“大中华”香烟和两瓶陈年“五粮液”,登上了那栋略显陈旧的老干部楼。罗叔的家,和他的人一样,朴素,严谨,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张他和陈岩父亲的黑白合影,照片里的两个年轻人,穿着工装,意气风发。
罗叔已经退休多年,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耳朵有点背。他拉着陈岩的手,仔细地端详着,不住地感慨:“像,真像你爸年轻的时候。”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孙大海显得格外拘谨,腰杆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陈岩知道,这种场合,孙大海那套跑业务的江湖话术派不上用场。他主动担起了暖场的角色,他不说生意,不提订单,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给罗叔敬酒,聊的也全是陈年旧事。
他聊起父亲在世时,总说整个红星厂,论技术,没人比得过罗叔。聊起小时候,自己淘气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是父亲拎着他的耳朵,去罗叔家借钱赔给人家。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节,被他一一打捞起来,拂去灰尘,摆在酒桌上。它们像一杯杯温过的黄酒,后劲十足。
罗叔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水光。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着的孙大海。
“小孙,”罗叔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你是个想干事的人。看在你陈伯伯,还有小岩的面子上,我这个老头子,就豁出这张老脸,帮你问问。”
事情,就这么成了。罗叔打了一个电话,为孙大海的小作坊,争取到了一个为大厂提供非核心配件的试水订单。那笔订单不大,利润也薄,但对当时快要弹尽粮绝的孙大海来说,不啻于救命的甘霖。
孙大海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甚至未来的命运,都赌在了这批零件上。他吃住都在那个由养鸡场改造的车间里,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用卡尺一遍遍地测量精度,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最终,他交出了一批质量远超合同要求的产品,并且比规定日期提前了整整三天。
这块由故人情义铺就的“敲门砖”,被孙大海用他自己的汗水和精明,擦得锃亮。他以此为起点,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在这座城市的机械行业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生意,像一个被点燃的引擎,开始高速运转。
那个曾经由养鸡场改造的小作坊,在短短几年内,经历了几次脱胎換骨的蜕变。它先是变成了挂着“大海机械厂”牌子的正规工厂,然后又在城市新开发的工业区,建起了几栋崭新的厂房,摇身一变成了“瀚海集团”。孙大海,也从那个骑着二八大杠到处求人的“小孙”,变成了开着黑色“奥迪A6”,出入有秘书跟随的“孙总”。
陈岩的生活,依旧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流,没有波澜,也看不到尽头。他结了婚,买了房,过着这座城市里最普通、最安稳的日子。他为孙大海的成功感到由衷的高兴,那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让他觉得孙大海的成功,也与有荣焉。
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被拉开了。
起初,孙大海还会像以前一样,在某个晚上,开着他那辆好车,突然出现在陈岩家楼下,拉着他去路边摊,吃烤串,喝啤酒。他会一边撸串,一边大声地抱怨那些“人五人六”的投资人和“屁事不懂”的管理层,然后拍着陈岩的肩膀说:“岩子,还是跟你待在一起舒坦,不用戴面具。”
可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少。渐渐地,他们的联系,变成了偶尔的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孙大海,声音总是很疲惫,背景音永远是嘈杂的人声和会议的讨论声。他们的话题,也变得越来越难以衔接。陈岩想问问他,家属院那棵老槐树是不是又开花了,孙大海却在匆忙地跟他讨论着什么叫“市盈率”和“资本杠杆”。
陈岩结婚的时候,提前一个月就给孙大海打了电话。孙大海在电话那头,连声说着“一定到,必须到,你结婚我能不到吗!”可婚礼那天,直到宴席结束,孙大海也没有出现。只有一个穿着得体、面带职业微笑的年轻助理,开着车送来了一个厚得有些夸张的红包,并转达了孙大海的歉意,说他正在国外,为了一个对公司至关重要的合同,实在无法脱身。
陈岩捏着那个红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发空。他对满脸疑惑的妻子和亲友解释说:“他忙,事业刚起步,可以理解。”他努力地为孙大海找着理由,说服着别人,也说服着自己。他觉得,兄弟情义,不应该用这些世俗的礼节来衡量。可心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却在这一次次的“理解”中,悄悄地扩大了。
直到那一天,他开着自己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一辆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奔驰S级”从他旁边呼啸而过。车窗降下了一半,他清楚地看到了驾驶座上孙大海那张意气风发的侧脸。他身边,坐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妆容精致的女人。
孙大海似乎也瞥见了他,但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毫无波澜地移开了,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绿灯亮起,奔驰车一骑绝尘,只留下一串模糊的尾灯。陈岩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和他分享同一根冰棍的少年,那个在雪夜里向他哭诉的男人,真的,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瀚海集团成功上市的消息,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飓风,席卷了这座城市。一时间,孙大海的名字,成了成功和财富的代名词。他白手起家的故事,被本地的媒体反复挖掘、包装、传播,成了一个激励人心的城市传奇。只是在这段传奇里,所有的开端,都被归结于他个人的远见卓识和时代的机遇。那些最初的、最关键的铺垫,那些沾染着人情和尘土的往事,都被巧妙地抹去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紧接着,一场声势浩大的上市答谢宴,在全市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国际饭店”举行。据说,光是宴会厅门口用来签到的背景板,就长达二十米。从本地新闻的直播画面里,陈岩看到了那条长长的红地毯,看到了那些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政商名流,看到了他们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矜持而又热络的笑容。整个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似乎都去了。
陈岩坐在自家的旧沙发上,妻子和孩子早已睡下,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发出的光,明明灭灭地照在他脸上。他手里捏着手机,几个老同学在微信群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场盛宴,不时发出一两张从现场拍来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照片的中心,永远是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孙大海。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他举着香槟杯,和不同的人碰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那些华丽的衣香鬓影之间。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天生的王者。
直播里,主持人用一种激情澎湃的声音,邀请孙大海致答谢词。孙大海走上那个被无数聚光灯照耀着的舞台,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段准备已久的演讲。他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感谢市委市政府领导的支持,感谢各位投资人的信任,感谢公司每一位员工的辛勤付出。
他的感谢名单很长,长到让陈岩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要感谢全世界。陈岩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他心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或许,在最后,他会提到。哪怕,只有一个名字,一句带过的话。
他等啊,等啊,直到孙大海举起酒杯,高声宣布“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了瀚海集团更辉煌的明天,干杯!”,直到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他也没有等到。
那个晚上,陈岩失眠了。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荒谬。他反复回想着从前的一幕幕,从槐树下的泥巴,到雪夜里的酒杯,再到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舞台。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瓜,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水,走了很远的路,以为那是什么宝贵的东西,却在终点前,被人轻描淡写地告知,那只是一碗普通的水而已,甚至,是多余的。
他没有去打那个质问的电话,他仅存的一点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他只是在天亮的时候,默默地起身,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和瀚海集团有关的新闻链接,退出了那个讨论得正欢的同学群。然后,他找到了“大海”那个名字,在“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只是,把它从快捷拨号里,移了出去。他想,就这样吧。那个和他分享过青春的孙大海,就当是,死在了昨晚那场他没资格参加的盛宴上了。
时间,是最不动声色的疗伤药,也是最冷酷的雕刻师。它能抚平最深的伤口,也能把一个人的面目,雕刻成完全陌生的样子。
接下来的两年,陈岩的生活,像一潭被投入石子后,又渐渐恢复平静的湖水。他刻意地回避着一切和孙大海、和瀚海集团有关的消息。他不再看本地财经新闻,在街上看到印有瀚海集团标志的广告牌,也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他用工作的忙碌和家庭的琐碎,把那段记忆,连同那根扎在心里的刺,一起压进了意识的最深处。他以为,只要不去触碰,就不会再痛。
孙大海,也再没有联系过他。他们就像两条在某一点相交后,又各自延伸向不同远方的直线,再无交集。
只是,在某些寂静的深夜,在某些似曾相识的场景里,那根刺,还是会冷不丁地冒出来,提醒着他曾经的存在。比如,当他在路边摊闻到烤腰子的焦香时;比如,当他看到两个半大的孩子,勾肩搭背地从他身边跑过时。
直到那天,他的母亲因为肺炎住院。陈岩在医院里忙前忙后,办理手续,排队缴费,找医生询问病情。在住院部那条长长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他一转身,迎面撞上了一个拄着拐杖的、步履蹒跚的老人。他定睛一看,竟然是罗叔。
罗叔比他记忆中苍老了太多,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老年斑,像地图一样蔓延开来。他的背,也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看到陈岩,罗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才慢慢地聚焦,亮了起来。
“是……是小岩?”他的声音,也像生了锈的零件,干涩而沙哑。
陈岩赶紧上前扶住他。两人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找了个长椅坐下。罗叔也是来看病的,他的老伴儿,住在楼上的心血管科。他们聊了聊彼此的近况,聊了聊各自家人的身体,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那个共同的名字。
窗外,是这座城市一成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落在窗台的栏杆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沉默了许久,罗叔忽然转过头,用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深深地看着陈岩。他的眼神,复杂得让陈岩有些心慌。那里面,有怜悯,有惋惜,还有一种让陈岩看不懂的、如释重负。
然后,罗叔抬起他那只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陈岩的手背,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让陈岩一头雾水的话。
“小岩,幸亏啊,幸亏你还是你,没跟他走到一条道上去。”
陈岩愣住了,他想问罗叔这话是什么意思,可罗叔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解释,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后怕。
“你爸在天有灵,”罗叔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会为你骄傲的。”
这次偶遇,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陈岩那潭看似平静的心湖。罗叔那句奇怪的话,那复杂的眼神,像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疙瘩。他隐隐觉得,在那场他被排除在外的盛宴背后,或许,还隐藏着一些他不知道的故事。
那个谜团,陈岩没有机会,也没有心力去解开。他很快又被卷入了生活的洪流之中。
直到昨夜。
他像往常一样,哄睡了吵着要听故事的儿子,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开着,妻子正倚在沙发上,看着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他感到一阵疲惫,正准备去洗个热水澡,把一天的劳累都冲刷掉。就在这时,电视剧被一则紧急插播的晚间财经快讯打断了。
那个他刻意回避了两年多的名字,毫无预兆地,像一颗炸雷,在他耳边响起。
“本市知名上市企业瀚海集团,因涉嫌在上市过程中存在财务造假、信息披露违规等重大问题,公司实际控制人孙大海及多名高管,已被相关部门带走调查……”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瀚海集团那栋气派的总部大楼门口。无数的闪光灯,在夜色中疯狂地闪烁着,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旋转门里,孙大海被两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带了出来。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曾经梳得油亮的头发,也散乱地贴在额前。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面如死灰。
当他被推搡着,即将塞进一辆黑色轿车时,他似乎是看到了镜头,脸上闪过一丝绝望的挣扎。那张曾经在无数杂志封面上,显得那么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只剩下惊恐和颓败。
陈岩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凝固了。他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客厅里,只剩下新闻播报员那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部被他扔在沙发角落里,专门用来联系老朋友的诺基亚功能机,突然用它那独有的、尖锐而又执拗的铃声,疯狂地尖叫起来。那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这死寂的空气里。
屏幕上,幽幽地亮着两个字——“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