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大爷!”
门外是嘶吼。
“求求您开门啊!”
声音被冻雨打得破碎。
他没动,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只是静静地,透过那小小的猫眼看出去。
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我的车……我的车掉河里了!”
是王向阳。
一年前不辞而别的邻居。
“快!借我撬棍和钢缆!求您了!”
哀求,带着哭腔,撞在厚重的铁门上,闷闷地响。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那些被漠视的日夜,那些因浓烟而起的咳嗽,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他缓缓地,将嘴唇贴近冰冷的门板。
只回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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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援朝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厂里那台用了五十年的老车床。
年轻时浑身是劲,轰隆隆地转,吐出锃亮的零件,如今,只剩下满身的油污和一声声的叹息。
退休的日子,是泡在慢里的。
阳光从没那么仔细过,能一寸寸地挪过水泥地面,照亮空气里每一颗不安分的尘埃。
他的老房子在红砖家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
每天上下楼,膝盖骨都发出和老车床一样的抱怨。
屋子里永远有股味道,是机油和铁锈混合了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气味。
他闻了一辈子,习惯了,像是鱼习惯了水。
对门的房子空了很久。
直到一个春天,楼道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交响,搬来了王向阳一家。
男人叫王向阳,三十出头,眼神里总有种藏不住的精明和疲惫。
女人是周玉梅,看着怯生生的,说话细声细气。
还有一个六岁的男孩,王小宝,小名宝儿。
夫妻俩是来这个城市讨生活的,王向阳搞点小工程,整日里不着家。
周玉梅在家带孩子,偶尔也出去打点零工。
筒子楼不隔音,他能听见隔壁的争吵,为了钱。
也能听见孩子的哭闹,为了一个摔坏的玩具。
更多的时候,是孩子一个人在楼道里玩弹珠的孤单声响,哒,哒,哒。
陈援朝听着心烦,又有些不落忍。
他会算好时间,在孩子玩得最无聊的时候,推开门。
“小子,渴不渴?”
他手里端着一碗晾好的白开水,或是几块用报纸包着的、单位发的硬水果糖。
宝儿起初怕他,因为他总板着脸,不笑。
可孩子是藏不住亲近的。
渐渐地,宝儿会主动跑到他门口,小声喊:“陈爷爷。”
陈援朝就把他让进屋。
他的家像个小修理铺,桌上、墙角,到处是扳手、钳子、螺丝刀。
他教孩子认识这些工具,告诉他哪个叫“老虎钳”,哪个叫“活络扳子”。
宝儿听得眼睛发亮,小手里攥着一把冰凉的螺丝刀,像攥着一把宝剑。
王向阳夫妇知道了,特地提着一网兜橘子来道谢。
“麻烦您了,陈大爷。这孩子,就黏您。”王向阳搓着手,笑得有些讨好。
陈援朝摆摆手,只说:“一个孩子,怪孤单的。”
那段时间,他那台老旧的车床,仿佛被注入了一点新油,转动时,声音似乎都轻快了些。
日子像条安静的河,缓缓地流。
邻里间的关系,也在这种缓慢里,被一点点打磨得温润起来。
周玉梅做了好吃的,总会给陈援朝端来一碗。
一碗手擀面,或者几个刚出锅的菜包子。
她总是怯怯地站在门口,说:“陈大爷,您尝尝,自己家做的,不嫌弃。”
陈援朝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热的。
他一个孤老头子,很多年没尝过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家常味道了。
作为回报,他会帮着修修补补。
王向阳家的水龙头漏了,下水道堵了,电灯不亮了,都是陈援朝过去三两下就弄好。
王向阳要给钱,他眼一瞪:“看不起谁呢?这点活,还要钱?”
王向阳便不再提,只是脸上的尊敬又多了几分。
宝儿更是成了他屋里的常客。
孩子的世界简单,谁对他好,他就对谁亲。
陈援朝那个常年咳嗽的老毛病,是年轻时在车间里吸多了铁屑落下的根。
宝儿听见了,会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手给他拍背。
“陈爷爷,拍拍就不咳了。”
童声清脆,拍得陈援朝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年夏天特别热,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王向阳从工地上拖回来一台破旧的落地扇,转起来吱呀作响,还不怎么出风。
陈援朝看不过去,搬到自己家,拆开,清洗,上油,又找了点薄铁皮,校正了扇叶的角度。
再搬回去时,风扇呼呼地吹,整个屋子都凉快了。
那天晚上,王向阳一家三口,在他门口摆了个小桌,切了半个冰镇西瓜。
“陈大爷,快来吃瓜。”
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在闷热的楼道里,分享着一份清凉。
陈援朝觉得,这就是书上说的,“远亲不如近邻”吧。
他甚至开始想,等自己老得动不了了,有这么一家人在隔壁,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看着宝儿满是西瓜汁的笑脸,心里那台老车床,竟生出了一点对未来的盼头。
他没想过,这盼头,会碎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灾难来的时候,从不打招呼。
它就像个蛮不讲理的恶棍,一脚踹开你的门,把所有安稳都砸个稀巴烂。
那是个冬天的夜里,暖气停了,格外的冷。
陈援朝睡得早,被一阵浓烈的焦糊味呛醒。
他猛地坐起来,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谁家烧饭烧糊了的味道。
是电线,是塑料,是木头,被点燃后发出的垂死尖叫。
他冲出房门,楼道里已经满是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光从对门王向阳家的门缝里透出来,像魔鬼的舌头。
“着火了!着火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栋楼都醒了。
人们穿着睡衣,惊慌失措地往楼下跑。
陈援朝看见王向阳和周玉梅也跑了出来,两人脸上被熏得漆黑,满是惊恐。
“宝儿呢?宝儿!”周玉梅突然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她像疯了一样要往回冲,被王向阳死死抱住。
“火太大了!进不去了!”王向阳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周围的邻居也只能干着急,谁也不敢靠近那扇已经被烧得滚烫的门。
陈援朝的脑子“嗡”地一下。
宝儿还在里面。
那个会给他拍背,会喊他“陈爷爷”的孩子,还在里面。
他什么都没想,或许是根本来不及想。
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
他转身冲回自己家,抓起脸盆接了半盆水,把一条毛巾浸透,捂住口鼻。
然后,他抄起墙角的一把大铁锤,冲向了那扇火门。
“让开!”
他吼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门锁上。
门没动。
他又抡起铁锤,对着门锁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砸开了。
一股夹杂着火星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掀翻。
屋里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凭着记忆,弯着腰,顶着浓烟,朝卧室的方向摸去。
烟太大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自己剧烈的咳嗽声。
肺像被撕开了一样疼。
他摸到了床,摸到了床上那小小的、一动不动的身体。
他一把将宝儿捞起来,甩在自己背上,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往外冲。
就在他冲出门口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房梁,塌了。
一截燃烧的木头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臂上,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
他没吭声,只是咬着牙,把背上的孩子,一步步背到了安全的地方。
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院的味道,总是消毒水和病痛混合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慌。
陈援朝醒来时,看到的是一片刺眼的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还有周玉梅那张没有血色的、惨白的脸。
“陈大爷,您醒了!”
她哭着扑过来,话都说不完整。
王向阳站在一旁,眼圈通红,一个劲地鞠躬。
“大爷,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陈援朝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火辣辣地疼。
医生说,他吸入了大量浓烟,伤了气管,加上手臂二级烧伤,得住上一阵子。
宝儿没事,只是受了惊吓,吸了点烟,已经出院了。
他听着,心里松了口气。
值了。
王向阳夫妇在医院里忙前忙后,送饭、倒水,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们反复地说着感谢的话,说等缓过劲来,一定重重地报答他。
陈援朝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这辈子,帮人修东西,从不图回报。
救个人,难道还能图什么吗?
他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别太客气,邻里之间,应该的。
半个月后,他出院了。
老房子是回不去了,社区给他在附近另一栋楼里,暂时安排了一间空房。
王向阳一家,也被安排住在了同一栋楼的另一层。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王向阳夫妇来看过他两次,每次都带着水果,坐一会,说几句感激的话,就走了。
他们看起来心事重重,眉宇间总有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陈援朝以为他们是为烧掉的家发愁,也没多问。
只是,宝儿没再来找过他。
他有时候在楼下,远远地看见周玉梅牵着宝儿,孩子看见他,想跑过来,却被妈妈紧紧拉住,匆匆走开。
陈援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想,或许是孩子被火吓到了,怕见生人吧。
他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那天早上,他推开门,想去楼下买点早饭。
他习惯性地朝楼上王向阳家住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
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垃圾,散落在地上。
他愣住了。
他问了邻居,邻居说,天不亮就走了,一辆小货车,拉着东西,悄没声息地就走了。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陈援朝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很久。
冬天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那个因浓烟而受损的肺,一阵阵地发紧,发疼。
他不是图报答。
他只是不明白,救命之恩,怎么就换不来一句当面的“再见”?
人心,怎么能凉薄到这个地步?
从那天起,他心里的那台老车床,彻底停了。
锈迹斑斑,再也转不动了。
时间是个高明的泥瓦匠,它会用琐碎的日子,把一切巨大的伤口都给抹平。
抹得看不出痕迹。
可只有自己知道,那道疤,还在。
天气一变,就隐隐作痛。
一年过去了。
城市的变化很快,像个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的半大小子。
陈援朝住的老家属区附近,新修了一条宽阔的柏油路,沿着穿城而过的那条河。
河水不清澈,总是泛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灰黄色,但有了新路和两排新栽的柳树,看着也齐整了不少。
他还是老样子,每天散散步,侍弄一下窗台上的几盆花。
只是话变得更少了。
邻居们在楼下扎堆聊天,他也很少参与,只是默默地听着。
家长里短,东家长西家短。
他听到了关于王向阳的消息。
说这一年,王向阳不知走了什么运,发了。
包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工程,赚了不少钱。
在河对岸那个新开发的高档小区里,买了房。
还买了一辆车。
“是辆崭新锃亮的大众捷达呢,银色的,可气派了。”
说话的大妈满脸羡慕。
陈援朝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慢慢地踱回自己的小屋。
屋子里还是那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想,他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人家发了财,住上好房子,开上小汽车了。
自然,也就不想再跟他们这些住在破旧筒子楼里的穷邻居,有什么瓜葛了。
怕丢人。
怕被他这个“救命恩人”缠上,要求报答。
他越想,心里的那股火就越旺。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悲凉。
他陈援朝一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被人这么轻贱过。
他把王向阳一家从心里彻底抹了出去。
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就当,那场火,那个孩子,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只是,每到阴雨天,他的咳嗽总会变得特别厉害。
一声声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事,发生过,就抹不掉。
那个清晨,是被一声巨响撕开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还下着冻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陈援朝是被惊醒的。
先是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还夹杂着一声模糊的惊叫。
声音是从河边那条新路上穿来的。
他披上衣服,走到窗边,只看到一片湿漉漉的黑暗,和远处闪烁的路灯。
还没等他看清楚什么,楼道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乱得像是要把楼梯踏碎。
然后,就是疯狂的、擂鼓一样的敲门声。
敲的是他家的门。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的心上。
陈援朝皱起了眉。
谁会这么早,用这种方式敲门?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警惕地走过去,贴在了猫眼上。
猫眼里的世界是扭曲的。
一张同样扭曲的、被雨水和泪水糊满了的脸,正死死地贴在门上。
是王向阳。
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头发上还在滴着水。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极致的恐惧。
“陈大爷!陈大爷!求求您开门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陈援朝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过去这一年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被漠视的屈辱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因救他儿子而落下的、纠缠不休的咳喘病根。
他想起他们一家不辞而别的冷漠背影。
他想起邻居们口中,他那辆崭新的银色捷达。
现在,出事了。
需要他这个老钳工的工具和力气了。
才想起他这个住在破楼里的“陈大爷”?
“我的车……我的车掉河里了!”
王向阳在门外嘶吼着,手还在不停地砸着门。
“快!借我撬棍和钢缆!求您了!”
陈援朝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冰冷的铁门,隔绝了王向阳焦急的脸。
却隔不断他那一声声绝望的哀求。
陈援朝的脑海里,闪过宝儿被他从火里背出来时,那张被熏得漆黑的小脸。
又闪过他们一家,悄然离去时,那个空荡荡的、冰冷的门洞。
“陈大爷,人命关天啊!真的!我给您跪下了!”
门外传来了膝盖撞击水泥地的闷响。
陈援朝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一阵刺痛,他压抑住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厉声斥责。
他只是隔着这扇厚重的防盗门,用一种近乎平静的、沉闷的声音,清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