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井中异响
明朝嘉靖年间,山西太原府有个李家村。
村里有个寡妇叫柳氏,二十八岁。丈夫李大山三年前进山采药,摔下悬崖死了,连尸骨都没找全。柳氏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半亩菜园过日子。
李大山生前是个郎中,在村里给人看病,攒下些家业。他死后,柳氏靠着给人缝补洗衣,种些菜蔬,日子还算过得去。只是没有儿女,夜里一个人,难免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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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天,天大旱。村里那口老井的水位降下去一大截,打上来的水都浑浊。只有柳氏家后院那口私井,水还清亮。
这口井是李大山生前打的,说是井底连着山泉,水质好。井口用青石砌着,井台上架着轱辘。柳氏每天清早打水,一天用度都够了。
这天早晨,柳氏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打水。她把木桶系在绳子上,放下井去。轱辘吱呀吱呀响,绳子放了七八丈深,才听见桶碰到水面的声音。
柳氏摇动轱辘往上提水。提了一半,忽然觉得绳子一沉,好像桶里装了很重的东西。
“今天怎么这么沉?”柳氏嘀咕着,用力摇轱辘。
木桶提上来,柳氏一看,桶里除了水,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把桶放在井台上,凑近看。
那是一团水草,但和平常的水草不一样。这团水草颜色发黑,缠成一团,里面好像裹着什么东西。
柳氏用井台边的木棍拨了拨水草,水草散开,露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是个骷髅头。
柳氏吓得往后一退,差点坐在地上。她定了定神,再看过去,那骷髅头两个黑漆漆的眼洞正对着她。
柳氏腿都软了,扶着井台才站稳。她想起李大山说过,这口井是他亲手挖的,挖了三四丈深就见到泉眼了,没挖出过别的东西。这骷髅头是哪里来的?
柳氏不敢碰那骷髅头,连水也不要了,把整桶水倒回井里,骷髅头也掉了下去。她听见井里传来扑通一声。
回到屋里,柳氏心还怦怦跳。她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决定去找人来看看。
村里有个老石匠,姓赵,六十多了。赵石匠手艺好,村里谁家修房打井都找他。柳氏去赵石匠家,把井里捞出骷髅头的事说了。
赵石匠听了,皱起眉头:“你家那口井,我记得。李郎中是七年前打的井,当时我还去帮忙砌井台。井底是青石板,下面就是泉眼,不应该有死人骨头。”
柳氏说:“可我明明看见了,是个骷髅头。”
赵石匠说:“我去看看。”
他收拾了工具,跟着柳氏回家。到了后院井边,赵石匠往井里看了看,又听了听水声。
“打桶水上来。”赵石匠说。
柳氏不敢,赵石匠自己动手。他摇动轱辘,打上一桶水。水很清,没有骷髅头,也没有水草。
赵石匠盯着井水看了半天,说:“这井不对劲。”
柳氏问:“怎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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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匠说:“井水颜色太深了。按说山泉水应该是透亮的,这水看着清,但底下发暗。井里的回音也不对,好像底下空了。”
他找来一根长竹竿,伸进井里探。探到四五丈深的时候,竹竿好像碰到了什么软东西。赵石匠把竹竿提上来,竹竿头上沾着些黑色的泥,有股腥味。
赵石匠脸色变了:“井底下有东西。”
柳氏慌了:“什么东西?”
赵石匠摇摇头:“说不准。可能是死猫死狗掉进去了,也可能是别的。这样,你把井水抽干,我下去看看。”
柳氏说好,借了邻居家的水车,和赵石匠一起抽水。抽了大半天,井水才见底。井底露出青石板,石板上有个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水。但泉眼旁边,青石板裂了一道缝,裂缝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赵石匠用绳子系在腰上,让柳氏在上面拉着,他下井去查看。
下到井底,赵石匠蹲下身子,仔细看那道裂缝。裂缝有一尺多宽,里面黑乎乎的,有冷风从里面吹出来。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些滑腻腻的东西,像是苔藓。
忽然,他看见裂缝深处有两点绿光,一闪一闪的。
赵石匠心里一惊,连忙缩回手。那绿光慢慢近了,好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赵石匠大喊:“拉我上去!”
柳氏在上面听见,赶紧拉绳子。赵石匠爬上来,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
柳氏问:“看见什么了?”
赵石匠喘了口气,说:“这井不能用了。底下裂缝通着别的地方,里面有活物。”
柳氏问:“什么活物?”
赵石匠摇头:“没看清,就看见一双绿眼睛。可能是大蛇,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总之这井得填了,不然要出事。”
柳氏急了:“填了井,我吃水怎么办?”
赵石匠说:“重新打一口井,或者去村口老井挑水。”
柳氏想了想,说:“那麻烦赵师傅帮我重新打一口井吧。工钱我照付。”
赵石匠答应了,说明天带人来开工。
当天晚上,柳氏睡不着。她想起井里那双绿眼睛,心里发毛。后院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井壁。
柳氏蒙着头,熬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赵石匠带着两个徒弟来了。他们在后院选了新地方,开始挖井。挖到中午,一个徒弟的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扒开土一看,是一块石板。石板很大,三尺见方,上面刻着些花纹。
赵石匠让徒弟把石板抬出来。石板很重,三个人才抬动。石板下面,是个坑,坑里放着一个陶罐。
陶罐口用泥封着,泥上盖着个木塞。赵石匠拿起陶罐,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晃荡。
柳氏在旁边看着,问:“这是什么?”
赵石匠说:“不知道,可能是以前人埋的东西。”
他小心地打开木塞,倒出罐子里的东西。是一卷羊皮纸,还有几块碎银子。
羊皮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朱砂写着字。赵石匠识字不多,让柳氏看。柳氏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
“此井通幽冥,勿深挖。井底有物,乃守井之灵。若见绿眼,速退。三更之后,勿近井台。违者必遭祸殃。”
下面没有落款,只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条盘着的蛇。
柳氏手一抖,羊皮纸掉在地上。
赵石匠捡起来,又看了看,说:“这是镇物。以前人打井,怕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就埋镇物压着。看来你家这口老井,本来就有问题。”
柳氏问:“那怎么办?”
赵石匠说:“先把新井打好,老井填平。镇物重新埋回去,应该就没事了。”
他让徒弟继续挖新井,自己去看老井。老井里又有了半井水,黑沉沉的。赵石匠往井里看,忽然看见井水晃动,水里好像有个影子游过去。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不见了。
当天晚上,新井挖好了,有水出来,很清亮。老井也填平了,上面压了块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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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匠要走时,对柳氏说:“柳娘子,有句话我得告诉你。你后院那口老井,不简单。井底裂缝通到哪里,我不知道。但那双绿眼睛,我总觉得不是蛇。你晚上睡觉警醒些,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看。”
柳氏点头:“多谢赵师傅。”
赵石匠走了,柳氏心里还是不踏实。她把羊皮纸和碎银子收好,放在柜子里。
夜里,柳氏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后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她想起赵石匠的话,没敢出去看,用被子蒙着头。
哭声持续了半夜,天快亮时才停。
第二回 小叔上门
过了几天,柳氏的小叔子李二山来了。
李二山是李大山的弟弟,比李大山小五岁。这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三十多了还没娶亲。李大山活着时,没少接济他。李大山死后,李二山来过几次,想占柳氏的房产,都被柳氏赶走了。
这次李二山来,提着两包点心,笑嘻嘻的。
“嫂子,最近可好?”李二山把点心放在桌上。
柳氏冷淡地说:“还行。你有事?”
李二山搓着手说:“是有个事。我听说嫂子家后院那口井坏了,重新打了口井?”
柳氏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李二山说:“村里人都知道啊。赵石匠到处说,你家老井里有脏东西,他看见绿眼睛了。说得玄乎,大家都议论呢。”
柳氏不高兴:“赵师傅怎么乱说。”
李二山凑近些,压低声音:“嫂子,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想帮你。你一个寡妇,家里井里闹邪祟,不安全。不如搬出去住,这房子我帮你看着。”
柳氏明白了,李二山还是惦记她的房子。
“这房子是我和你哥的,我为什么要搬出去?”柳氏说。
李二山说:“嫂子,我是为你好。井里那东西,万一半夜爬出来,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对付?我是男人,阳气重,不怕这些。”
柳氏说:“不用你操心,井已经填平了,没事了。”
李二山眼珠转了转,说:“填平了?那我得去看看。万一没填好,那东西跑出来,祸害村里人怎么办?”
他不等柳氏答应,就往后院去。柳氏拦不住,只好跟着。
后院,老井的位置压着块大石头。李二山绕着石头转了两圈,蹲下身子,耳朵贴着石头听。
听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脸色有点白。
“嫂子,这底下真有东西。”李二山说,“我听见有声音,像人在叹气。”
柳氏心里发毛:“你听错了吧。”
李二山摇头:“错不了。嫂子,这事大了。你得告诉我,赵石匠从井里挖出什么没有?”
柳氏不想说,但李二山盯着她,她只好说:“挖出个陶罐,里面有些碎银子,还有张羊皮纸。”
李二山眼睛一亮:“羊皮纸呢?给我看看。”
柳氏后悔说漏嘴了,但话已出口,只好回屋拿来羊皮纸。李二山接过羊皮纸,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看见那个蛇形符号,脸色变了变。
“嫂子,这东西你收好。”李二山把羊皮纸还给柳氏,“我明天再来,帮你好好看看这井。”
他走了,柳氏心里更不安了。
第二天,李二山真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村里的孙瞎子,据说会算命看风水。另一个是个陌生汉子,五大三粗,脸上有疤,看着就不像好人。
柳氏拦在门口:“李二山,你带这些人来干什么?”
李二山笑着说:“嫂子,别怕。孙瞎子你认识,是来帮你看看风水的。这位是张大哥,是我朋友,力气大,来帮忙的。”
孙瞎子眯着瞎眼,说:“柳娘子,你家里有阴气,我来帮你化解化解。”
柳氏不信这些,但孙瞎子在村里有点名声,她不好直接赶人,只好让他们进来。
孙瞎子在院里走了一圈,走到后院,指着填平的井说:“阴气是从这里出来的。这里面压着东西,不干净。”
李二山问:“什么东西?”
孙瞎子掐指算了算,说:“是个女鬼,冤死的,怨气重。得做法事超度,不然要闹出人命。”
柳氏说:“孙先生,你看准了?”
孙瞎子说:“错不了。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心里清楚。这女鬼死得惨,尸骨不全,所以怨气不散。得把尸骨找全,好好安葬。”
李二山对柳氏说:“嫂子,听见没?得挖开井,把尸骨找出来。”
柳氏摇头:“井已经填了,不能再挖。”
李二山说:“不挖不行啊,女鬼闹起来,你第一个遭殃。”
那个张大哥开口了,声音粗哑:“挖个井多大点事。半天就挖开了,找出尸骨埋了,大家都安心。”
柳氏还是不同意。李二山使了个眼色,张大哥上前一步,瞪着柳氏:“你这妇人,怎么不识好歹?我们是为你好。”
柳氏有点怕,但坚持说:“这是我家,我说不挖就不挖。”
正僵持着,赵石匠来了。他是听说李二山带人来柳氏家,不放心,过来看看。
赵石匠一进院,看见孙瞎子和张大哥,眉头就皱起来。
“李二山,你又来闹什么?”赵石匠问。
李二山说:“赵师傅,你来得正好。孙先生说这井里有女鬼,得挖出来超度。你说是不是该挖?”
赵石匠看看孙瞎子,又看看填平的井,说:“井是我填的,里面有什么我最清楚。没什么女鬼,就是些烂泥水草。你们别瞎折腾。”
孙瞎子冷笑:“赵石匠,你懂风水还是我懂风水?我说有女鬼,就是有女鬼。”
赵石匠说:“你要真有本事,怎么不算算这女鬼姓甚名谁,怎么死的?”
孙瞎子被问住了,支吾着说不出话。
李二山打圆场:“算了算了,既然赵师傅说没有,那就不挖了。嫂子,我们走了。”
他带着孙瞎子和张大哥走了。赵石匠等他们走远了,对柳氏说:“柳娘子,你这小叔子没安好心。他带那个张大哥,不是好人,是县城里的混混。你小心些,晚上把门栓好。”
柳氏点头:“谢谢赵师傅。”
赵石匠走后,柳氏越想越怕。她想起羊皮纸上写的“三更之后,勿近井台”,决定晚上无论如何也不去后院。
当天夜里,柳氏睡得正熟,忽然被一阵敲击声惊醒。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砸石头。
柳氏想起那块压在井口的大石头,心里一惊。她轻手轻脚走到后窗,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后院里有三个人影,正在撬那块大石头。是李二山、孙瞎子和张大哥。
柳氏想喊,又怕他们硬来。她一个寡妇,对付不了三个男人。她悄悄退回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盼着他们快点走。
撬石头的声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停了。接着传来李二山的惊叫声:“这是什么!”
然后是张大哥的骂声:“妈的,真有东西!”
柳氏听见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掉进井里了。接着是孙瞎子的喊声:“快拉他上来!”
一阵混乱的声音后,后院安静下来。柳氏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才敢起来看。从窗户看出去,后院没人了,大石头被撬开了,井口露出来,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
柳氏一夜没睡。天一亮,她就去赵石匠家。
赵石匠听了,气得跺脚:“这几个混账,真敢挖开!”
他跟着柳氏回家,到后院一看,井口果然被挖开了。井里又有了水,水面上漂着些东西。赵石匠用竹竿捞上来,是一块破布,还有一只鞋。
鞋是男人的布鞋,沾满了泥。
柳氏认出那只鞋:“这是李二山的鞋。”
赵石匠脸色凝重:“李二山掉进去了?”
柳氏说:“我听见有人掉进去的声音。”
赵石匠说:“得下去看看。”
他系好绳子,下到井里。井水不深,只到腰间。赵石匠在水里摸索,摸到了一具尸体。
他把尸体拖上来,是李二山。李二山脸色发青,眼睛瞪得老大,嘴里鼻子里都是泥。已经死透了。
柳氏吓得腿软,坐在地上。
赵石匠检查李二山的尸体,发现他脖子上有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死的。但井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孙瞎子和张大哥不见了踪影。柳氏去孙瞎子家找,孙瞎子老婆说他一夜没回来。张大哥是外乡人,更不知道去哪找了。
柳氏报了官。县衙来了人,把李二山的尸体抬走,问了柳氏和赵石匠话。赵石匠如实说了,但没提羊皮纸的事。
仵作验尸,说李二山是溺水死的,脖子上的勒痕可能是被水草缠住了。案子定为意外,让柳氏安葬李二山。
柳氏买了口薄棺材,把李二山葬在李大山坟旁边。下葬那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是个游方的道士。
道士看着李二山的坟,对柳氏说:“施主,你家最近不太平吧。”
柳氏看那道士,五十来岁,穿得破旧,但眼神清亮,不像骗子。
道士说:“你家里有口井,井里有东西。那东西害了人,还要害人。”
柳氏心里一动,问:“道长知道那是什么?”
道士说:“我得看看那口井。”
柳氏带道士回家,到后院看井。道士盯着井水看了半天,又绕着井台走了三圈,忽然叹了口气。
“造孽啊。”道士说。
柳氏问:“道长看出什么了?”
道士说:“这井底下,埋着一桩冤案。”
第三回 井底冤魂
道士姓徐,自称从崂山来,云游四方。
徐道士让柳氏把羊皮纸拿出来看。看了羊皮纸,他点点头:“果然是镇物。这镇物不是镇井的,是镇魂的。”
柳氏不懂:“镇魂?”
徐道士说:“井底下有冤魂,怨气太重,所以用镇物压着。埋镇物的人,是怕冤魂出来报仇。但现在镇物被挖出来了,冤魂就要出来了。”
柳氏慌了:“那怎么办?”
徐道士说:“得知道这冤魂是谁,为什么死在这里。才能超度她。”
他让柳氏找来村里的老人,打听这口井的来历。
柳氏去问村里最老的李太公。李太公八十多了,耳背,柳氏问了半天,他才听明白。
“你说那口井啊。”李太公眯着眼睛,“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没嫁过来呢。”
李太公慢慢说起来。
三十多年前,李家村不叫李家村,叫王家庄。庄主姓王,是个大户,有几百亩地。王家有个女儿,叫王秀英,长得漂亮,心气也高,一心想嫁个读书人。
后来村里来了个书生,姓陈,说是进京赶考,路过这里,病了,借住在王家。王秀英看上了陈书生,两人私定终身。陈书生说考中功名就来娶她。
陈书生走了,王秀英等了一年又一年,没等到人。后来听说陈书生考中了进士,在京城做了官,娶了上官的女儿。
王秀英心灰意冷,投井自尽了。就投在她家后院的井里。
王家觉得丢人,把井填了,举家搬走了。后来李家搬来,在原来王家的地基上盖了房子。李大山打井时,不知道这段往事,正好打在原来那口井的位置。
柳氏听得心里发凉。原来井底的女鬼是王秀英。
她回去告诉徐道士。徐道士摇头:“不对。如果是投井自尽,不会有这么重的怨气。而且镇物是后来埋的,埋镇物的人,肯定知道内情。”
他想了想,说:“得挖开井底,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柳氏不敢:“已经死了一个了,再挖会不会……”
徐道士说:“不挖出来,冤魂不散,以后还会出事。我有道法护身,不怕。”
他让柳氏找几个胆大的村民帮忙,重新抽干井水,挖开井底。赵石匠听说后,也来帮忙。
井水抽干后,徐道士下到井底。他敲打青石板,发现石板下面是空的。撬开石板,下面是个地洞,黑漆漆的,有冷风往外冒。
徐道士点了火把,钻进地洞。地洞不大,走了两三丈,前面是个石室。石室里有一具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
石室角落里,堆着些东西。徐道士用火把照过去,看清了,是几具白骨。
他数了数,一共五具白骨,都是成年人的骨头。骨头散乱,有的头骨碎裂,像是被重物砸的。
徐道士在石室里找到一块玉佩,上面刻着“陈”字。还有几件女人的首饰,一支银簪,一对耳环。
他拿着这些东西爬上来,给柳氏看。
“井底下不是一口井,是个墓室。”徐道士说,“那五具白骨,就是死在里面的。王秀英可能不是投井自尽,是被人害死的,和这些人一起埋在下面。”
柳氏看着那支银簪,忽然想起什么。
“这支簪子,我好像见过。”柳氏说。
她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是李大山的遗物,有些银钱,几本书,还有一块手帕包着的东西。
柳氏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支银簪,和徐道士找到的那支一模一样。
徐道士接过簪子看,两支簪子款式一样,只是新旧不同。
“这簪子哪来的?”徐道士问。
柳氏说:“是我丈夫的。他说是他母亲留下的,让我收好。”
徐道士皱起眉头:“你丈夫姓李,簪子应该是他母亲的。但井底下那支簪子,是王秀英的。两支簪子一样,说明……”
他没说下去,但柳氏明白了。李大山和王秀英,可能有关系。
柳氏想起李大山生前说过,他母亲死得早,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带着他搬来李家村。他父亲叫什么,是哪里人,李大山从没细说。
现在看来,李大山的父亲,可能就是那个陈书生。
徐道士说:“得找到陈书生,问清楚当年的事。”
可陈书生三十多年前就在京城做官,现在说不定早就死了,去哪找?
正说着,门外来了一个人,是县衙的捕快,姓周。
周捕快说:“柳娘子,李二山的案子有疑点,县令大人要重新查。请你去一趟县衙。”
柳氏心里一紧,跟着周捕快去县衙。
县衙里,赵县令坐在堂上,旁边站着一个人。柳氏一看,是张大哥,那个脸上有疤的混混。
张大哥指着柳氏说:“大人,就是她。她和她小叔子有奸情,被李二山撞见,就合谋杀了李二山,扔进井里。”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
张大哥冷笑:“我胡说?那天晚上,我和孙瞎子亲眼看见,你和李二山在后院拉扯,赵石匠也在。后来李二山就掉井里死了。不是你们杀的,是谁?”
柳氏这才明白,张大哥和孙瞎子是一伙的,故意陷害她。
赵县令问:“柳氏,你有什么话说?”
柳氏说:“大人,李二山是我小叔子,我怎么会和他有奸情?张大哥是李二山带来的,他们那晚偷偷挖井,李二山自己掉进去的。孙瞎子可以作证。”
赵县令说:“孙瞎子已经死了。”
柳氏一惊:“死了?”
周捕快说:“今天早上,在村外树林里发现孙瞎子的尸体,也是溺水死的,嘴里鼻子里都是泥,和李二山死状一样。”
柳氏浑身发冷。孙瞎子也死了,死法一样,都是在有泥的地方溺水死的。
张大哥大喊:“大人,就是她!她会妖法,用邪术杀人!”
赵县令看着柳氏:“柳氏,你可会妖术?”
柳氏摇头:“民妇不会。”
张大哥说:“她家井里有脏东西,她会操控那东西杀人。李二山和孙瞎子都是她害死的!”
徐道士在外面听见,走进公堂,说:“大人,贫道可以作证,柳娘子不会妖术。她家井底下确有冤魂,但冤魂杀人,不会只杀两个。这案子另有蹊跷。”
赵县令认识徐道士,知道他有道行,便问:“道长有何高见?”
徐道士说:“请大人允许贫道查验李二山和孙瞎子的尸体。”
赵县令同意了。徐道士去验尸房,检查了两具尸体。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两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些黑色粉末。
徐道士说:“这是迷魂香。李二山和孙瞎子死前,都吸入了迷魂香,神志不清,所以才在有水的地方淹死。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张大哥脸色变了。
徐道士盯着张大哥:“你身上也有这种香味。”
周捕快上前搜张大哥的身,从他怀里搜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黑色粉末。正是迷魂香。
张大哥慌了:“这不是我的,是别人给我的!”
赵县令一拍惊堂木:“说,谁给你的?”
张大哥支支吾吾,不肯说。徐道士掐指一算,说:“大人,给张大哥迷魂香的人,就在外面。”
他走到公堂门口,指着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就是那个人。”
人群分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柳氏不认识这个人。但徐道士说:“陈员外,别来无恙。”
那人转身想跑,被衙役抓住,拖上公堂。
赵县令问:“你是何人?”
那人说:“小人陈福,是本县绸缎庄的老板。”
徐道士冷笑:“你不是陈福,你是陈书生的儿子,陈文达。”
陈文达浑身一抖:“你胡说什么!”
徐道士说:“三十多年前,你父亲陈书生进京赶考,路过王家庄,和王家小姐王秀英私定终身。后来他考中进士,为了攀附权贵,娶了上官的女儿。但他心里有愧,偷偷回来看王秀英,却发现王秀英怀了他的孩子。”
陈文达脸色惨白。
徐道士继续说:“你父亲想带王秀英走,但王家不同意。你父亲起了杀心,在井边争执时,把王秀英推下井。王家的几个下人看见,你父亲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也杀了,扔进井里。然后他填了井,远走高飞。”
公堂上鸦雀无声。
徐道士指着陈文达:“你就是那个孩子。你父亲后来把你接走,但没敢认你,把你交给别人抚养。你长大后,知道了真相,想找到王秀英的尸骨安葬,却找不到那口井了。直到听说柳氏家井里捞出骷髅头,你才知道井的位置。”
陈文达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徐道士说:“你让李二山去挖井,答应给他钱。但李二山贪心,想要更多,你就让张大哥和孙瞎子去帮忙,实际上是监视他。李二山发现井底有尸骨,想敲诈你,你就用迷魂香害死了他。孙瞎子猜到真相,你也杀了他灭口。”
陈文达大喊:“我没有!是他们自己掉井里的!”
徐道士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陈”字的玉佩:“这是从井底找到的,是你父亲的东西吧?你父亲杀人后,不小心掉了这块玉佩,一直留在井底。”
陈文达看见玉佩,瘫软在地。
赵县令让陈文达画押认罪。陈文达承认了,他父亲陈书生三十多年前杀了王秀英和四个下人,埋在井底。他为了掩盖真相,害死了李二山和孙瞎子。
案子了结,陈文达被判斩刑。张大哥是同谋,被判流放。
柳氏回到家里,心里沉甸甸的。她没想到,自家井底埋着这样一桩惨案。
徐道士说:“现在真相大白,该超度亡魂了。”
他在后院做法事,把井底的五具白骨起出来,好好安葬。又做了七天法事,超度王秀英和四个下人的亡魂。
法事做完那天晚上,柳氏梦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对她行礼,然后飘然远去。她知道,那是王秀英。
从此以后,柳氏家后院再也没闹过邪祟。她把那口井彻底填平,在上面种了棵桃树。
赵石匠后来告诉柳氏,他在井底看见的绿眼睛,其实是磷火。尸骨在地下久了,会产生磷,晚上发出绿光。那团水草里的骷髅头,可能是地下水流动,把尸骨冲上来了。
但柳氏总觉得,那双绿眼睛,是王秀英在看着,等着有人为她伸冤。
又过了几年,柳氏改嫁了,嫁给赵石匠的侄子。两口子把房子翻修了,后院那棵桃树长得很好,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村里人有时候说起这事,都说善恶有报。陈书生害人,自己后来在官场倾轧中丢了官,郁郁而终。他儿子陈文达杀人,被砍了头。王秀英冤死,三十多年后终于沉冤得雪。
只有那口井,永远填平了。偶尔有小孩在桃树下玩,说夜里看见树下有白影子,但大人都不信,说是小孩子眼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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