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紫禁城里的风,从来都不是直着吹的。雍正四年的秋天,这风里裹着一股子从草原上带来的、呛人的羊膻味。
准噶尔的使者把国书往地上一扔,像是扔一块啃剩下的羊骨头,张口就要十万匹战马。
满朝的王公大臣,脸都气绿了,个个都说这是要把刀递到人家手里,请人家来割自己的脖子。
雍正皇帝捏着手里的佛珠,一言不发。就在这当口,一个谁也瞧不上眼的七品小官,竟从人堆里钻出来说:皇上,得给,不但得给,还得一匹不少地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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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蟠龙金柱,冰凉得像人骨头。
光线从高高的窗格子挤进来,切成一块一块,照在油光锃亮的地砖上。地砖上的人影,一个个都像是被钉住了,动也不动。
殿中央站着的那个,是准格尔来的使者,叫巴图。
他个子不高,但敦实得像个石墩子。穿着一身厚重的皮袍,即便是在秋老虎余威尚存的京城,也捂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那股子味道,是生牛皮、马汗和劣质奶酒混合在一起的,霸道,不讲理,熏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黏糊糊的。
“我们大汗说了,为了咱们两家好,以后就是亲兄弟。兄弟家里缺马,当哥哥的,总得表示表示。”
巴图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清楚得很,“十万匹,战马。不多不少。”
这话一说完,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奶茶浸得发黄的牙。
好像这不是在索要,而是在菜市口买十斤白菜。
整个乾清宫,死一样的寂静。连角落里铜鹤香炉里飘出的那缕青烟,都仿佛僵在了半空。
雍正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珠子在他指间滑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是这死寂里唯一的声响。
底下的大臣们,脸上的颜色可就丰富多了。
武将那边的几个,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户部尚书脸拉得像一张驴皮。礼部的官员,嘴唇哆嗦着,显然是被这种粗野的外交方式给气得犯了旧疾。
“荒唐!”
终于,一个粗嗓门炸开了。是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的远房侄子,一个靠着祖上荫功混上来的莽夫。他一步跨出,指着巴图的鼻子就骂:“十万匹战马?你们准噶尔是想干什么?想骑着我大清的马,来踏我大清的疆土吗?”
巴图斜了他一眼,像是看一只乱叫的狗。
“我们大汗说了,是借,是赏赐。怎么用,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放肆!”
“简直是痴心妄想!”
“皇上,此等虎狼之辈,断不可姑息!”
一下子,大殿像是炸了锅。武将们纷纷请战,唾沫星子横飞,一个个恨不得现在就披甲上马,去草原上把那个叫噶尔丹策零的家伙抓来。
他们说,这是奇耻大辱,是把大清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不打,以后谁还把你天朝上国当回事?
年羹尧虽远在西北,但他那一派的将领在朝中的声音可不小。他们捶着胸膛,说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保证让准噶尔的草原血流成河。
文臣这边,以军机大臣张廷玉为首,虽然没那么激动,但反对的态度同样坚决。
张廷玉出列,躬身道:“皇上,十万匹战马,非同小可。其一,战马乃国之重器,一旦资敌,后患无穷。其二,从全国征调十万匹良马,耗费之巨,不下于一场大战,必将动摇国本。其三,若无故‘赏赐’,天朝威仪何在?恐引四方效仿,后将永无宁日。”
他的话不快不慢,条理清晰,说得在情在理。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龙椅上的雍正身上。
打,还是不打?给,还是不给?
雍正的佛珠,停住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打仗,就是烧钱。他登基这几年,又是清查亏空,又是推行新政,好不容易才让国库里有了点家底。
这一仗打起来,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攒下的这点钱,怕是又要烧个精光。到时候,国内的改革怎么办?黄河的水患怎么办?南方的民生又怎么办?
可是不打,就这么给了?那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龙椅上。明天全天下的百姓都会戳着他的脊梁骨骂,说他是个软骨头。
雍正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黑压压的官帽。他希望听到一点不一样的声音,一点能让他从这死胡同里钻出去的缝隙。
没有。
所有人的意思都一样:不能给。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就打。
雍正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巴图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一拱手,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那背影,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好像他已经吃定了大清。
回到养心殿,雍正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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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的太监宫女,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都给朕滚出去!”
人很快就走空了。只有怡亲王允祥和张廷玉还站在原地。允祥是雍正最信任的兄弟,张廷玉是他最倚重的臂膀。
“十三弟,衡臣,你们说说,这事到底该怎么办?”雍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允祥叹了口气:“皇上,臣弟以为,打,是下下策。噶尔丹策零那小子,比他叔叔噶尔丹还狡猾。我们的大军一进草原,人、粮、马,每天都是个无底洞。耗不起。”
张廷玉也点头:“王爷说的是。可若是不打,直接拒绝,那噶尔丹策零必然会以此为借口,骚扰我西北边境。到时候,还是要打,反而失了先机。”
两个人分析来分析去,又回到了那个死结上。
雍正烦躁地在殿内踱步。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像一块脏了的灰布,把紫禁城罩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启禀皇上……兵部职方司主事林清,在外求见……说是,有破解之法。”
“兵部职方司?”雍正皱了皱眉。那是个什么衙门?好像是管地图、档案和军备数据的。一个七品主事,芝麻绿豆大的官,能有什么破解之法?
“让他滚!”雍正没好气地挥挥手。
“皇上,”允祥却开口了,“这个时候,但凡有人敢说有办法,不妨听一听。就算说的是胡话,也无非是多费几句口舌。”
雍正想了想,也是。他现在就像个掉进井里的人,哪怕看到一根稻草,也想伸手抓一下。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的人,被带了进来。
这人叫林清,三十出头,人很瘦,背有点微微的驼,像是常年伏案看卷宗给压的。他脸色有点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不见太阳的、纸一样的白。
他一进来,就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动作标准,但看得出很紧张,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奴才林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打量着他,没什么兴趣地问:“你说你有办法?”
林清抬起头,迎上雍正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回皇上,奴才以为,准噶尔索要的十万匹战马……”
他顿了顿,殿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不但要给,而且要大张旗鼓地给,一匹都不能少!”
这话一出口,养心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允祥和张廷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大胆!”张廷玉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这是通敌之言!皇上,此人居心叵测,请立刻将其拿下,交由刑部审问!”
允祥也皱着眉头,看着林清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还以为是什么高人,没想到是个想靠着惊世骇俗的言论博出位的疯子。
雍正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怒火,比允祥和张廷愈加起来还要盛。他刚刚还在为这事烦心,现在居然跳出来一个七品小官,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混账话。这已经不是愚蠢,这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拉出去。”雍正的声音冷得像冰,“砍了。”
门口的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清的胳膊。
林清的脸瞬间白得像死人,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但他没有求饶,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皇上!奴才若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再砍了奴才的脑袋也不迟啊!”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刺耳。
侍卫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雍正。
雍正的目光,落在了林清的脸上。他看到,这个小官虽然吓得魂不附体,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镇定,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在抖,底下却稳得很。
这份胆色,倒是不寻常。
雍正心里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抬了抬手。
“好。朕就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他的声音依旧冰冷,“说。说不出个让朕信服的道理,朕让你人头落地,再诛你九族。”
侍卫松开了手。
林清腿一软,几乎瘫在地上,但他还是强撑着,重新跪直了身体,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皇上天恩。”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
“皇上,王爷,张大人,”林清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敢问,咱们现在最大的难处,是不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没人说话,算是默认了。
“直接拒绝,噶尔丹策零有了开战的借口。硬着头皮打,我们就要被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正中他的下怀。对不对?”
张廷玉冷哼一声:“这还用你说?朝堂上谁不知道?”
“是,大家都知道。”林清点点头,没有被张廷玉的讥讽打乱节奏,“所以,我们的目的,不是简单的‘给’或者‘不给’,而是要跳出这个圈套。”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诸位大人都只看到了十万匹战马到了准噶尔手里,会变成十万支利箭,射向我们。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这十万匹马,对准噶尔来说,到底是补药,还是……泻药?”
“泻药?”允祥愣了一下,觉得这个比喻很新鲜。
“王爷请想,”林清的思路开始变得清晰流畅,“准噶尔地处西域,草原广袤,但水草丰美之地,就那么多。他们是游牧部落,一个部落能养多少牛羊马匹,都是有定数的,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现在,突然凭空多出十万张嘴,而且是十万张食量惊人的马嘴,会发生什么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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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草场危机。十万匹马,一天要吃掉多少草料?一个冬天下来,又要吃掉多少?他们原有的牛羊往哪里放?牧民们靠什么过冬?为了养活这十万匹‘天降神兵’,他们就必须宰杀自己的牛羊,腾出草场。这一来一去,他们的根基,就已经伤了。”
张廷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了。
“第二,水源之争。草原上,水源比草场更珍贵。十万匹马每天要喝多少水?那些水草丰美的绿洲,本来就是各个部落争抢的焦点。现在突然来了这么多‘大爷’,水谁先喝?草谁先吃?噶尔丹策零能把这些马都留在自己手里吗?他不能。他要笼络人心,就必须分下去。可怎么分?分多分少,都是祸根。分得不均,那些小部落的头人,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吗?我们这是送给了他十万匹马,也是送给了他十万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允祥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忍不住追问:“还有呢?”
林清伸出第三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有些冷的笑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上。我们给他们什么马,是我们说了算。”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们可以从全国给他们‘凑’。福建、广东的马,到了天寒地冻的草原,能活几天?我们把那些军中淘汰下来的老马、病马、劣马,都收拾得漂漂亮亮,刷上油,喂足了猛料,让它们看起来膘肥体壮,全都送过去。这些马,看着是战马,实际上是‘药罐子’。一到了准噶尔,水土不服,再加上长途跋涉,各种毛病就都出来了。一匹马得了病,很快就是一群。十万匹马聚在一起,那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瘟疫。非但不能形成战力,反而会把他们自己原有的好马都给传染了。”
养心殿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允祥和张廷玉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他们谁也没想过,一桩看似屈辱的“赏赐”,竟然能被玩出这么多花样来。这里面的算计,一环扣一环,阴损,但实在是高明。
雍正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慢慢地,燃起了一团火。那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兴奋的光芒。
他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但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光环的林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的意思是,用这十万匹马,活活拖垮他们?”
林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雍正,说出了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