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哎,二雷子,听说没?村口那个疯婆子昨儿个夜里又嚎了一宿,跟那老猫叫春似的,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可不是嘛,那动静,凄厉得紧。你说她在守啥呢?都五年了,雷打不动,风吹不走。”
“谁知道呢,都说是想男人想疯了。当年那把火烧得那么惨,换谁都受不了。不过我听说啊,这几天村里要有大人物回来,村支书正愁怎么把她弄走呢,怕冲撞了贵人,坏了村里的风水。”
“大人物?多大?还能比供销社主任大?”
“那一辆车就能抵咱全村人一年的收成!等着看好戏吧……”
1988年的秋天,上河村的风似乎比往年都要硬一些。地里的苞米刚收完,光秃秃的秸秆茬子在夕阳底下泛着一种惨败的黄。风一刮,卷起黄土漫天扬尘,打在人脸上生疼。
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枯枝像鬼爪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窝着一团黑乎乎、散发着馊味的东西。那是桂姨,村里人现在都叫她“疯桂”。
宋卫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到了村口。他是村里的治保主任,二十八岁,当过几年兵,退伍回来后就在村里管治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别着个大号手电筒,这是他身上最值钱的家伙事儿,也是他在村里立威的本钱。
“去去去!谁家的小崽子?再拿石头砸人,我告诉你爹去!”宋卫民一条腿撑着地,冲着几个正拿着土坷垃往树底下扔的半大孩子吼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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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一见是“宋阎王”,吓得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卫民叹了口气,把车停在一边,从挂包里掏出半个凉馒头,那是中午剩下的。他走过去,蹲在那团黑影面前。
“桂姨,吃一口吧。别硬撑着了。”
那团黑影动了动。桂姨慢慢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半边脸被火烧得像融化的蜡,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另半边脸全是黑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甚至还能看见几根枯草棍儿插在里面。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枕头,那枕头套已经油腻得发亮,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她当成宝贝一样护在胸口。
桂姨没接馒头。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浑浊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死死盯着进村的那条土路。
“要回来了……要回来了……”她嘴唇干裂,声音像两片粗砂纸在摩擦,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这眼神让宋卫民心里咯噔一下。他在部队里见过狼,见过那种在草丛里趴了几天几夜、饿得发绿却还在死守猎物的狼。桂姨现在的眼神,就跟那狼一模一样。
五年前,桂姨也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媳妇。男人是知青点的厨子,还有个刚满周岁的大胖小子。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她是村里笑得最甜的女人。可一夜大火,房子塌了,男人孩子都没了。桂姨虽然被人从火场里拖了出来,但脸毁了,人也就此疯了。从那以后,她就在村口搭了个窝棚,无论刮风下雨,谁赶都不走,就像一尊门神,守着这条进村的路。
“卫民!卫民!”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村支书老李骑着车,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脸上挂着那一层怎么擦也擦不净的油汗。
“叔,出啥事了?这么急。”宋卫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老李满脸红光,抹了一把汗,兴奋得眉毛都在抖,“当年在咱们这下乡的知青沈万山,你记得不?人家现在在南方发大财了!说是归国华侨!这不,要回来给咱们修路,还要建学校!明天车队就到!”
“沈万山?”宋卫民皱了皱眉,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以前知青点里比较文弱的一个,成分不好,平时总低着头走路。
“对!就是他!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说是念旧情,要回来报恩。”老李激动得手舞足蹈,“你赶紧通知各家各户,把门口的柴火垛都给我挪进去!还有,村口这个……”他指了指地上的桂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这个疯婆子,必须弄走!明天要是冲撞了贵客,咱们村这路可就修不成了!”
就在“沈万山”这三个字从老李嘴里蹦出来的瞬间,一直像尊石像般的桂姨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她双手疯狂地撕扯着怀里的破枕头,指甲抠进布料里,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那样子,像是要把谁生吞活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上河村已经沸腾了。
为了不给村里丢脸,老李下了死命令,让宋卫民带几个民兵把桂姨先关到村西头的破庙里去。那破庙荒废了好些年,四面漏风,但好歹有个门能锁上。
抓人的过程并不顺利。桂姨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拼命反抗。她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力气大得吓人。宋卫民的手背被她抓出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最后还是三个壮劳力一拥而上,才把她按住,用麻绳捆了,像是抬牲口一样抬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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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扔进破庙锁好门,宋卫民又回到了村口。支书让他把那个碍眼的窝棚给拆了,彻底清理干净。
窝棚里一股霉味,混合着腐烂的食物气息,熏得人脑仁疼。里面堆满了桂姨这几年捡来的破烂:缺口的碗、半只塑料凉鞋、不知哪年的一张旧报纸,还有些干枯的树枝。
宋卫民耐着性子收拾,突然,脚下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本《新华字典》。
这书皮都被老鼠啃了一半,纸张发黄发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宋卫民拿起来随手翻了翻,这是当年知青们最常用的东西。他记得桂姨的男人识字,以前常给村里不识字的老人读信,用的就是这本字典。
字典里夹着一张照片,边缘已经被火燎黑了,卷曲着。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知青点的红砖房前。中间是年轻时的桂姨,那时候她真漂亮,辫子粗黑。左边是她男人,笑得憨厚。右边是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斯文的男人。
“这应该就是那个沈万山吧?”宋卫民对着阳光看了看。那时候的沈万山看着挺瘦弱,和桂姨那当厨子的壮实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人勾肩搭背,看起来关系极好。
宋卫民正准备把字典扔进旁边的垃圾筐,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被桂姨撕破了一半的枕头上。那是桂姨刚才被抓走时掉下的,平时她可是连睡觉都抱着的,谁碰跟谁拼命。
这枕头看着轻飘飘的,黑黢黢的一团。可宋卫民拿在手里,觉得手感不对。
里面有硬茬子。
不像是荞麦皮,也不像是棉花。那触感,有点硌手。
宋卫民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这边。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好奇,掏出腰间的折叠刀,顺着桂姨撕开的口子,把枕头套彻底划开。
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比刚才窝棚里的味道还要冲。
宋卫民屏住呼吸,把手伸进去掏了掏。
当他看清从枕头芯里掉出来的东西时,整个人头皮发麻,一股寒气直冲脑门,看到后彻底震惊了!
掉在他手心里的,不是什么值钱宝贝,而是一截已经发黑、干枯的人的手指骨!那指骨细长,关节处还套着一枚早已氧化发黑的银戒指。戒指的样式很老,上面刻着个“福”字。
宋卫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枚戒指是桂姨男人的!当年那男人做饭时,宋卫民还问过这戒指上的花纹,那男人说是传家宝,死都不离身。
除了指骨,枕头里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已经被汗水浸透发黄的纸片。宋卫民颤抖着展开纸片,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潦草,暗红色,像是用血写的。
而在那张合影的背后,也有一行钢笔字,虽然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吾友沈万山与我,摄于一九八三年秋。”
宋卫民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桂姨那个壮实的厨子丈夫正搂着那个戴眼镜的沈万山。
如果那个戴眼镜的是沈万山……
宋卫民脑子里轰的一声。前几天村里挂出来的欢迎横幅上,印着那位归国华侨的大头照。那张脸虽然胖了、老了,有了富态,但五官轮廓还在。
横幅上的“沈万山”,根本就不是照片里戴眼镜的那个人!
那个即将回来的归国华侨,那张脸,分明和桂姨那个据说死在大火里的丈夫,有七八分像!
还没等宋卫民理清头绪,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
红纸屑满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车队进村了。
这阵仗,上河村几十年没见过。打头的是两辆闪着警灯的吉普车开道,后面跟着三辆锃光瓦亮的黑色桑塔纳。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一溜小轿车简直就是移动的金山,闪得村民们睁不开眼。
村民们挤在土路两边,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大姑娘小媳妇都换上了过年的新衣裳,孩子们在车屁股后面追着跑,黄土漫天,混合着火药味,呛得人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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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卫民把那截指骨和照片死死攥在手里,揣进贴身的兜里,心脏狂跳不止。他推着自行车,快步往村里挤。他得去看看,那个坐在车里的人,到底是谁。
车队开得很慢,为了显示亲民,车窗都摇下来一半。
当中间那辆挂着外地牌照的主车行驶到破庙附近时,意外发生了。
原本被铁链锁住的破庙大门,不知怎么被撞开了。或许是桂姨爆发出了临死般的怪力,或许是那是那门锁本来就锈坏了。
一个黑影从破庙里冲了出来。
桂姨披头散发,满身是血——那是她为了挣脱绳索磨破的皮肉,手腕上还拖着半截断掉的麻绳。她不像往常那样疯癫无神,此刻的她,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手里举着一块从墙角抠下来的半截砖头,直挺挺地冲向了车队。
“拦住她!快拦住那个疯婆子!”前面的民警大喊。
可桂姨的速度太快了,那是积攒了五年的仇恨爆发出来的力量。她甚至没有看前面的警车一眼,脚下生风,直接扑向了中间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砰!”
砖头狠狠砸在后座的车窗玻璃上。虽然那个年代的车玻璃质量好没碎,但把里面的人吓了一大跳,车身猛地一晃,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