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月初,林秀兰的丈夫王建国,从他那锃亮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五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他没有直接递给林秀兰,而是像发牌一样,一张一张地甩在客厅的红木茶几上。
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施舍的号令。
“拿着,这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
王建国头也没抬,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拭着他那双价值不菲的皮鞋,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比他妻子的尊严更重要。
林秀兰默默地走上前,弯下腰,用她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变得粗糙的手,一张一张地将钱捡起来,仔细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整整五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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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和这个家的“生活费”,包括了她自己的一切开销,以及日常买菜的零头。
七年了,从王建国年薪三十万到如今号称的八十八万,这个数字,雷打不动。
“建国,最近菜价涨得厉害,这个月……”林秀兰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哪怕只是多五十块钱,也能让日子稍微松快一点。
王建国终于抬起了头,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不耐烦和鄙夷。
“涨价?我给你的还不够?林秀兰,你不要不知足。我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一年挣回八十八万,你就在家里享清福,一个月五百块零花钱你还嫌少?你知道别人家的女人,有几个像你这么好命的?”
“再说了,家里的米面油盐,水电煤气,哪样要你花钱了?我不是都交了吗?给你五百块,就是让你买买菜,买点你自己想吃的小零食,够可以了!”
王建国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林秀兰的心上。
享清福?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要忙到十一点才能躺下。扫地、拖地、洗衣、买菜、做饭……这个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而这,还不是全部。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孝顺的笑容。
“喂,妈,您起来啦?吃了没?……想吃什么您说,我让秀兰给您做!保证做得又新鲜又合您胃口!”
挂了电话,王建国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对着林秀兰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
“听见了?妈今天想吃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油焖大虾、干煸四季豆……你记一下,一共八个菜,中午十一点半,准时给她送过去。记住,鱼要活的,虾要跳的,别拿那些死的东西糊弄老太太。”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穿上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看都没再看林秀兰一眼,砰地一声关门走了。
只留下林秀兰和茶几上那孤零零的五百块钱。
八个菜,还要鱼要活的,虾要跳的。
林秀兰看着手里那几张单薄的钞票,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02
菜市场永远是这个城市最早醒来的地方之一。
但林秀兰去菜市场,总要等到上午十点以后。
这个时候,早市最新鲜、最贵的菜已经被那些讲究生活品质的城里人挑走了,剩下的,多是些品相不太好的“处理菜”。
“小芹菜,一块钱一把了,拿走拿走!”
“烂了边的番茄,五毛钱一斤!”
林秀兰就在这样嘈杂的叫卖声中,低着头,仔细地在各个摊位前逡巡。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寻找着性价比最高的“猎物”。
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捡起一把叶子有些发黄的青菜,熟练地掐掉黄叶,掂了掂分量,觉得划算,才递给摊主。
“秀兰,又来买这些菜啊?”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邻居李大妈。
李大妈手里拎着一条还在扑腾的活鱼,满脸写着优越感。
“你家建国不是升了吗?听说现在一年挣快一百万了,怎么还让你吃这个?女人啊,可不能太省了,对自己好点,不然男人在外面挣了钱,都不知道给谁花了。”
李大妈的话里带着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周围的摊主和买菜的邻里都向林秀兰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是啊,丈夫年薪八十八万,妻子却在菜市场捡便宜的烂菜叶,这事怎么看怎么离谱。
林秀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法解释,只能低下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习惯了,过日子嘛,能省则省。”
李大妈撇撇嘴,显然不信这个说辞,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秀兰啊,不是我说你,你得留个心眼。男人有钱就变坏,你看看你,穿的还是几年前的旧衣服,别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
林秀兰攥紧了手里的菜叶子,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菜梗里。
她什么也没说,付了钱,拎着那兜蔫巴巴的青菜,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没有去买婆婆点名要的活鲈鱼,而是径直走到了市场的最深处,一个专门卖冰鲜鱼的角落。
这里的鱼,都是头天没卖完,冰了一夜的,价格只有活鱼的三分之一。
她挑了一条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冰鲜鲈鱼,又买了些最便宜的肉馅和冻虾仁。
五百块,要撑一个月,要应付婆婆每天八个菜的刁难,每一分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至于自己的脸面和尊严,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03
中午十一点十五分,林秀兰准时按响了婆婆张桂芬家的门铃。
婆婆家和她家在同一个小区,不同的楼栋,这也是王建国当年买房时的“贴心”之举,方便她“随时过去照顾”。
门只开了一道缝,张桂芬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眼神像X光一样,上上下下扫视着林秀兰手里的保温饭盒。
“都拿来了?”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温度。
“妈,都做好了。”林秀兰陪着笑,将沉甸甸的饭盒递过去。
张桂芬接过来,没有让林秀兰进门的意思,就站在门口,当着她的面,一层一层地打开饭盒检查。
“嗯,狮子头炖得还算烂糊。”
“油焖虾的颜色也还行。”
当她打开最下面一层,看到那条清蒸鲈鱼时,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用筷子戳了戳鱼肉,冷哼一声:“林秀兰,你当我老糊涂了是吗?我让建国告诉你,我要吃活鱼!你拿这种死鱼来糊弄我?”
“这鱼的肉都散了,一点蒜瓣肉的口感都没有!你是诚心不想让我好好吃饭是吧?”
林秀兰连忙解释:“妈,我今天去晚了,活鱼都卖完了,这条鱼很新鲜的,我挑了最好的……”
“闭嘴!”张桂芬粗暴地打断她,“卖完了?你不会早点去?我看你就是舍不得花钱!建国给你那么多钱,都让你攒着了?你想干什么?贴补你娘家吗?”
这顶帽子扣下来,林秀兰百口莫辩。
她一个月只有五百块生活费的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自己的娘家。
王建国早就警告过她,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敢说出去,让她好看。
看着婆婆那张刻薄的脸,林秀兰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悲凉。
她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换来的不是体谅,而是无休止的猜忌和羞辱。
张桂芬把那盘清蒸鲈鱼直接从饭盒里端出来,“砰”地一声,连盘子带鱼,一起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拿回去!我不想看见!以后再敢拿这种东西来敷衍我,你就连门都别想进!”
说完,张桂芬“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林秀兰站在门外,看着垃圾桶里那条还冒着热气的鱼,上面沾满了肮脏的菜叶和果皮。
那是她花了大半天时间,用最便宜的食材,精心烹制出来的“八大菜”之一。
她的心,也像那条鱼一样,被扔进了冰冷肮脏的垃圾桶里。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她没有哭,七年了,她的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
04
王建国的退休申请,比预想中批得更快。
公司为了表彰他几十年的“杰出贡献”,决定给他办一个风光的退休欢送会。
但王建国拒绝了,他要在自己家里,办一场更私密、也更能彰显他“家庭地位”的荣休家宴。
他要让那些最重要的领导、最贴心的下属,都来亲眼看一看,他王建国不仅事业成功,家庭更是经营得固若金汤。
“老周啊,周六晚上,务必赏光!带上嫂子,来家里便饭。别,千万别带东西,你能来,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
王建国意气风发地打着电话,他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双脚翘在茶几上,声音洪亮,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要宴请的客人,非富即贵,都是他职场上的人脉。
挂了电话,他冲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林秀兰喊道:“秀兰,你出来一下。”
林秀兰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王建国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大概两千块,扔在茶几上。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一次性拿出五百块以上的现金。
“周六家里来客人,很重要。这是菜单,你照着上面去买。记住,全都要最好的,最新鲜的,澳洲的龙虾,进口的牛排,阳澄湖的大闸蟹……一样都不能含糊。”
“这次要是办砸了,让我在老同事面前丢了脸,我饶不了你!”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和妻子商量,更像是在给一个下人布置任务。
林秀兰拿起那张手写的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至少二十道大菜,每一道都极尽奢华。
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千块钱。
“建国,这些菜……两千块钱,可能不够。”她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光是菜单上写的那只五斤重的澳洲龙虾,就不止这个价钱了。
王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不够?林秀兰,你当我是傻子吗?我不知道菜市场的行情?我给你两千块,绰绰有余了!你别想趁机从中捞油水!”
“我告诉你,钱就这么多,事你得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办不好,你自己想后果!”
林秀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王建国不是不知道物价,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他的权威,来享受这种掌控和折磨她的快感。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秀兰去开门,是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年轻小伙子,小刘。
“您好,王建国先生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小刘是负责这片小区的快递员,经常来送件,和林秀兰也算脸熟。
他看到林秀兰蜡黄的脸色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王建国不耐烦地走过来,签了字,随手就把箱子扔在地上。
箱子没封好,摔在地上时,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套全新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高尔夫球杆。
小刘的目光在球杆上停留了一秒,又看了看林秀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转身走了。
林秀兰知道,小刘看懂了。
这个家里,有钱买上万块的玩具,却没有钱给操劳的妻子多加几百块的菜金。
这种难堪,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人无地自容。
05
距离荣休家宴只剩两天了。
林秀兰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开始了疯狂的战前准备。
两千块钱要办一场顶级家宴,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七年的忍耐,已经让林秀兰学会了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那是她七年来,靠着节省菜金、捡废品卖钱,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总共不到三千块钱。
她把这些钱,全部投进了这场鸿门宴里。
她跑遍了全城大大小小的批发市场,为了便宜几毛钱一斤的香料,她愿意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她没有买澳洲龙虾,而是买了价格便宜一半的本地大龙虾,但她有信心,用自己的厨艺,让它吃起来不输给前者。
她也没有买进口牛排,而是托老家的亲戚,给她寄来了乡下自己养的黄牛肉,肉质虽然粗一些,但肉味更足。
那几天,厨房成了她的阵地。
“砰砰砰”的剁肉声,从清晨响到深夜。
油锅“滋啦”作响,蒸笼热气腾腾。
邻居李大妈来串门,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
“秀兰,你这是要开饭店啊?弄这么多好吃的!”
李大妈看着盆里码放整齐的炸鱼、肉丸,还有正在腌制的牛肉,馋得直流口水。
“建国不是要退休了嘛,请同事们来家里吃个饭。”林秀兰一边忙着给大闸蟹刷背,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哎哟,那可得好好办!你家建国风光了一辈子,这最后一站,可不能掉链子!”李大妈说着,眼珠子一转,又凑了过来,“秀兰啊,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帮你?不过我可说好,我帮你不是白帮的……”
林秀兰心里冷笑一声。
她知道李大妈这种人,无利不起早。
她平静地说:“不用了,李大妈,我自己能行。”
打发走李大妈,林秀兰看着满屋子的半成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王建国像个监工,每天下楼溜达一圈回来,都要来厨房巡视一番。
他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挑刺的。
“这螃蟹够不够肥?别到时候一打开,里面全是空的!”
“这牛肉颜色怎么这么深?不是买的次等货吧?”
“我可告诉你,林秀兰,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别给我丢人!”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林秀兰的神经上。
婆婆张桂芬也没闲着,一天三个电话,遥控指挥。
“秀兰啊,王总他们喜欢吃海参,你可得发好一点。”
“对了,别忘了给我单独留一份佛跳墙,我不喜欢跟那些人一起吃,你弄好了给我送过来。”
林秀兰默默地听着,不反驳,不争辩。
她的手在机械地忙碌着,脑子却异常地清醒。
她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计算着。
计算着这七年来,她做过的每一顿饭,洗过的每一件衣服,忍受的每一次辱骂,流过的每一滴眼泪。
这些账,是时候,该算一算了。
她的脸上依旧是麻木的,但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却悄悄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火苗很小,但很亮,带着一种决绝的、焚烧一切的疯狂。
06
周六晚上,王建国的荣休家宴,准时开席。
一百四十平的家里,高朋满座,人声鼎沸。
王建国春风满面,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唐装,在人群中穿梭,接受着所有人的恭维和祝福。
“王董,您这真是急流勇退,我辈楷模啊!”
“是啊,王董您看您这气色,退了休正好享清福了!”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金黄的烤乳猪,油亮的红烧肉,清亮的佛跳墙,还有那只被精心摆盘、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大龙虾……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堪比星级酒店的大餐。
客人们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天哪,这菜也太丰盛了吧!嫂子的手艺真是绝了!”
“王董,您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一位贤内助!”
“是啊,现在的女人,哪还有会做这么一桌大菜的?不是点外卖就是下馆子。嫂子这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啊!”
王建国听着这些奉承,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端起酒杯,站到了客厅的中央,清了清嗓子。
瞬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王建国声如洪钟,“感谢大家今天能来参加我的荣休家宴!我王建国能有今天,离不开各位多年的支持和帮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默默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的女人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
“当然,我最应该感谢的,是我身后的这个女人,我的妻子,林秀兰。”
“几十年来,她为我操持着这个家,让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她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也不懂什么生意场上的事,更不贪图钱财,她就知道一件事,就是照顾好我,照顾好这个家。一个女人的本分和美德,莫过于此!”
王建国举起酒杯,冲着林秀兰的方向,高高扬起。
“来,大家,让我们一起,敬我这位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好妻子一杯!”
所有人都转过头,带着善意的微笑,望向林秀兰。
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这个看起来朴实甚至有些畏缩的女人,露出一个羞涩而幸福的笑容,然后谦逊地摆摆手。
然而,林秀兰没有。
她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在所有人灼热的注视下,她缓缓地,解下了身上那条沾满油污的围裙,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客厅的中央,走到了王建国的面前。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没有去拿酒杯,而是迎着王建国错愕的目光,看着在场所有惊诧的宾客,用一种不大,却清晰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
“王建国,既然今天你的贵客都在,那正好,我们把账,算一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