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卷价格”转向“优价值” 反内卷政策组合拳全面进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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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券时报记者 韩忠楠 贺觉渊 秦燕玲 郭博昊

2026年开年以来，中央层面大力开展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与2025年相比，政策重心逐渐由行业自律转向立规、建制，特别是反不正当竞争执法与反垄断调查的加强，进一步表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正以法治化、规范化路径向纵深推进。

各个部委对于“内卷式”竞争的综合整治，也从单一领域施策转向多部门协同发力，“反内卷”政策正深度绑定扩大内需、推动物价回升等政策目标，推动市场竞争从“卷价格”向“优价值”转变。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政策仿真实验室副主任、研究员张晓兰向证券时报记者表示，2025年的“反内卷”政策侧重规则搭建与行业整治，2026年则强化了政府行为约束、跨部门联合执法、全链条闭环等，力度和精准度都有所提升，但其核心导向是一致的，均服务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反内卷与反垄断齐发力

约谈光伏行业头部企业，召开动力和储能电池行业座谈会，调查评估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市场竞争状况，立案调查在线旅游平台头部企业携程……新年伊始，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执法行动更加频繁。

据证券时报记者不完全统计，开年以来，监管部门围绕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所开展的监管行动共15次，包括对重点行业、平台企业的调查、约谈、处罚，出台增量政策、标准、规章制度以及发布典型案例等。其中，多数监管实践聚焦头部企业潜在的垄断风险。

“近期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行为的监管执法力度加强，是‘反内卷’加力的信号。”国金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宋雪涛指出，反垄断加力恰恰说明“反内卷”不是涨价去产能，更不是龙头企业凭借垄断地位挤压其余企业的生存空间。

在1月6日对光伏行业头部企业的约谈中，市场监管总局要求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及被约谈企业不得约定产能、产能利用率、产销量及销售价格；不得通过出资比例，以任何形式进行市场划分、产量分配、利润分配等。约谈重点指向部分行业头部企业可能存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内卷式’竞争行为本身并不必然构成反垄断法意义上的违法行为。”华东政法大学竞争法研究所所长钟刚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指出，应警惕实践中部分企业或行业协会以“反内卷”之名，实施价格固定或产量限制等横向限制竞争行为，如实质达成垄断协议，会严重损害市场公平竞争环境。

在保持对重点行业企业的产能、价格监测的同时，开年以来市场监管部门对头部平台企业的约谈、调查更加频繁。近段时间，部分平台企业之间的非理性竞争行为愈演愈烈，潜在的“补贴倾销”“二选一”等垄断行为备受业界关注。其中，外卖平台服务行业拼补贴、拼价格、控流量等现象较为突出，挤压实体经济，加剧行业“内卷式”竞争。

西南政法大学经济法学院副教授钟颖告诉证券时报记者，“内卷”与垄断并非孤立存在，常呈现“共生强化”的动态闭环。垄断行为往往通过设置准入壁垒、控制核心资源，压缩中小企业的创新与差异竞争空间，使其被迫陷入同质化的低价消耗战；而长期非理性的“内卷式”竞争，又会加速市场集中，或催生单一巨头通吃的固化格局，或迫使中小企业为求生存达成隐蔽的共谋协议，反而助长垄断结构的形成。在这一循环中，反垄断犹如打破闭环的“破局点”。

修订出台《反不正当竞争法》，规范强制注销公司登记程序，实施《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实施办法》……过去一年，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规则体系不断完善，已基本形成覆盖事前、事中、事后全链条的治理闭环。“预计今年‘反内卷’监管执法将更加注重制度化和常态化。”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付一夫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今年的监管执法工作可能通过强化执法联动、完善法律法规、推动行业自律等多种方式，推动实现市场秩序的长效治理。

市场监管总局竞争协调司副司长赵春雷近日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去年发布的一批整治“内卷式”竞争制度已初步展现出协同发力的良好态势。在钟刚看来，今年将继续加强重点行业产能治理，注重事前预防与合规引导。同时，运用约谈等柔性执法工具，通过反垄断“三书一函”制度，采取梯次性监管措施，强化震慑作用和社会监督。此外，监管部门还将深入实施公平竞争审查制度，加强重点行业价格监管等。

竞争转向“优质优价”

一段时间以来，“反内卷”工作重点聚焦国内市场核心痛点，针对光伏、新能源汽车、互联网及外卖平台等重点领域，通过行业自律引导、常态化监管等举措规范竞争行为，持续推动各类经营主体从“拼价格”的低层次“内卷”，转向“拼质量”“拼创新”的高质量竞争。

《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等政策落地实施，《价格法》修订工作加快推进，这些举措的核心要义均在于以约束企业不正当价格行为为核心抓手，为市场竞争划定红线、明晰导向。

宋雪涛认为，当龙头的利润率因定价权回归而回升时，价格信号将通过PPI分项传导，形成利润驱动研发、研发提升质量的良性循环，这是经济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旨在让领先企业有财力进行研发与投资，从而带动全产业链的收入增长和中国产业全球竞争力的进一步提升。

不久前，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会上，国家发展改革委副主任王昌林特别强调，2026年要坚持把市场运行的调控点放在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上，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要实现从“卷价格”向“优价值”转变。

王昌林进一步指出，化解供大于求的阶段性矛盾，理顺价格关系，推动物价温和回升，都离不开对“内卷式”竞争的综合整治。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政策仿真实验室主任、研究员肖宏伟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优质优价”是实现“去内卷”与“扩内需”战略协同的核心枢纽。这一政策导向旨在打破低水平重复建设和廉价竞争的恶性循环，将竞争主战场从单纯的“价格战”转向高维度的“价值战”。

“通过深度绑定扩大内需、新型工业化等战略，相关政策正在引导企业聚焦技术创新、功能迭代与服务升级，推动产业链向高附加值环节攀升。”肖宏伟进一步分析，这种高质量的供给体系，精准匹配了当前消费结构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转变的趋势，能够有效创造并引领新的需求。同时，“优价”带来的合理利润回报，为企业持续投入研发提供了内生动力，从而构建起“供给创造需求、需求牵引供给”的高水平动态平衡，在根治内耗的同时激活内需潜力。

政策组合拳谨防内卷外溢

在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过程中，国家层面正以更高维度的政策“组合拳”主动出击，防止“拼价格”的低层次“内卷”外溢至国际市场。

近期，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调整了光伏产品出口退税政策。今年4月1日起，取消光伏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电池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率由9%下调至6%；2027年1月1日起，取消电池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

宋雪涛分析，这一政策调整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有利于竞争力强、具备技术优势的龙头企业通过合理涨价消化成本；另一方面把过去补贴海外消费者的财政资金留在国内，扩大内需和国内消费市场。

上海交通大学财税法研究中心副主任王桦宇向证券时报记者表示，取消退税优惠并非简单收紧支持政策，而是引导财政资金转向研发补贴，推动行业从“退税依赖”转向“技术驱动”，实现产业结构的高质量升级。

而中欧电动汽车案实现“软着陆”，同样释放了谨防“内卷”外溢的重要信号。中欧双方一致认为，有必要向对欧盟出口纯电动汽车的中国出口商，提供关于价格承诺的通用指导，以便中国出口商可通过更加实用、有针对性且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解决相关关注。

根据欧盟委员会发布的相关指导文件，中国出口商在价格承诺中需重点说明的要素包括最低进口价格、销售渠道、交叉补贴以及未来在欧盟的投资等。

“之前价格承诺谈判不是很顺利，如今有这一成果，对于我国和欧盟都是好事情。”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副教授丁如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指出，这体现了中欧双方积极的合作态度。

实际上，在此之前，市场监管总局已通过标准开放与“同线同标同质”协同推进破解“内卷”外溢难题。其中，《关于稳步扩大标准制度型开放的若干措施》推动重点领域中外标准衔接，《关于进一步推进内外贸产品“同线同标同质”工作的公告》则打通内外贸渠道，减少企业为应对国内外市场差异而陷入的“低质低价”竞争。

监管合力织密治理网络

CPI连续4个月回升，核心CPI同比涨幅连续3个月保持在1%以上，锂电与光伏行业价格降幅收窄，均印证了“反内卷”政策在改善企业盈利、修复市场价格信号方面有所成效。

2026年开年出台的政策“组合拳”，积极贯彻了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对于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的要求，并呈现出强化执法威慑、精准靶向治理和深化系统协同的特征。

张晓兰表示，2026年开年“反内卷”政策最鲜明的创新是形成监管合力，出台地方招商鼓励与禁止清单，纠治违规补贴与“抽屉协议”，以及多部门联合约谈、专项调查等。与以往同类治理政策相比，核心突破体现在从企业端治理延伸至政府与企业两端共治，倒逼地方与企业转向创新驱动，为产业升级提供长效保障。

展望接下来的政策走势，肖宏伟预计相关政策将更加注重“系统化”与“精准化”。一方面，政策重点将超越初期对恶性价格战的规范，更着力构建鼓励创新、保护知识产权、完善质量标准的立体支撑体系。另一方面，施策将更加注重行业差异，针对传统制造业、消费服务业及新兴产业等不同领域的“内卷”成因，提供分类指导与精准激励，避免政策执行“一刀切”。

具体到监管方式方面，钟颖分析，预计2026年将强化跨平台协同监管。对生态化垄断加强审查，同时行政指导将进一步与立法并重。在执法的同时，或将正式出台细分领域指南等。

“重构市场竞争生态绝非一日之功，而是一场需要战略定力的‘持久战’。”肖宏伟指出，预计初步的积极变化有望在1年内于部分重点行业显现，但整个市场生态体系的成熟与巩固，仍然需要2—3年。

肖宏伟认为，推动价值竞争涉及财税、金融、监管等多维政策，如何确保这些工具在中央与地方、长期与短期目标间高度协同，形成清晰稳定的“组合拳”，是决定改革深度的关键。

目前多个部门之间的协同伴随着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已在逐渐加强，王昌林透露，在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框架下，将不断完善相关的统计、财税、考核制度，进一步引导各地区各部门坚决做到小局服从大局、小道理服从大道理、小市场服从服务于全国统一大市场。

在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十大重大案件专题新闻发布会上，赵春雷也表明了协同治理的重要意义，通过案件查处等一系列“组合拳”，可以从根本上遏制“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推动治理链条延伸，促进市场竞争生态持续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