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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5年,武则天勃然大怒,要处死服侍自己多年的男宠薛怀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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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695年,武则天勃然大怒,要处死服侍自己多年的男宠薛怀义

证圣元年,上元夜,神都洛阳。

明堂,通天浮屠,巍峨耸立于天地之间,万千灯火,璨若星河。圣神皇帝高坐于则天门楼,俯瞰着她一手缔造的辉煌帝国。

此刻,她御座之侧最炙手可热之人,白马寺主,薛怀义,正志得意满,享受着万民的敬畏。

然而,无人知晓,半个时辰后,一场焚尽九霄的烈焰,会将这盛世图景烧成一地焦土。

更无人能料到,三日之后,皇帝于紫宸殿秘会一人。那人一身皂衣,兜帽遮面,立于阴影之中。

皇帝默然良久,竟亲手为他斟满一杯酒,声音低沉如夜漏,“怀义,这出戏,你须得以命来唱。朕要你‘死’得举世皆知,‘死’得毫无破绽。”



第一章 焚天之怒

“起火了!明堂起火了!”

凄厉的嘶喊划破上元夜的最后一丝静谧,如同利刃撕裂了华美的绸缎。初时,只是几声零星的惊呼,旋即,便汇成了一股席卷神都的恐慌浪潮。

无数百姓从酣梦中惊醒,推开门窗,骇然望向那片被火光映成血色的夜空。昔日象征着无上皇权、沟通天地的明堂与天堂,此刻正被两条狰狞的火龙疯狂吞噬。木石结构的宏伟宫殿在烈焰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梁柱断裂的巨响隔着数里依然清晰可闻,每一次爆裂,都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火星,仿佛是巨神的悲泣与怒吼。

则天门楼之上,歌舞早已停歇。方才还是一派仙乐飘飘的盛景,转瞬间便化作了人间炼狱。宫娥内侍们吓得面无人色,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冷风卷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那灼人的热浪,几乎要将人的眉毛都烤焦。

武则天一袭十二章纹的明黄衮服,独自伫立于楼阁的最前端。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张保养得宜、不显老态的脸上,此刻寻不到半点表情,唯有那双曾令无数英雄豪杰俯首称臣的凤目,死死地盯着那片焚天的火海。

火光在她深邃的瞳孔中跳跃,映出明堂轰然倒塌的剪影。

“陛下……”内常侍张大了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从未见过皇帝如此模样。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情绪的、令人胆寒的死寂。仿佛眼前燃烧的不是耗费国库无数、象征她统治合法性的无上建筑,而仅仅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枯柴。

上官婉儿侍立在皇帝身后三步之遥,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她能感受到那股自御座之上弥漫开来的、冰彻骨髓的威压。整个天地,似乎都因皇帝的沉默而凝固了。她知道,这死寂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为可怕。这预示着一场无法想象的风暴,即将在神都掀起。

就在此时,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被金吾卫架了上来,正是白马寺主薛怀义。他那身华贵的紫色僧袍已然被熏得乌黑,发髻散乱,脸上又是烟灰又是汗水,全无了往日的威风。

“陛下!陛下!非臣之过!是……是天火!是天火啊!”薛怀义一见到武则天,便挣脱了卫士,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脚下,声泪俱下地辩解。他眼中满是惊恐,那是对那场大火的恐惧,更是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恐惧。

他曾是她的枕边人,是她一手从市井小贩提拔至权倾朝野的宠臣。他以为自己最懂她,可此刻,他从她身上只读到了陌生。

武则天缓缓地、缓缓地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上。她的目光没有温度,像是在端详一件器物。

“天火?”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平直如尺,不带一丝波澜,“怀义,你告诉朕,是哪路的天神,敢在朕的明堂之上,降下这等天火?”

薛怀义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后面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么愚蠢的话。在这位皇帝面前,提“天”?她自己,便是“天”!

“臣……臣失言!臣罪该万死!”他疯狂地磕着头,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陛下明鉴,定有奸人纵火,意图嫁祸于臣!臣对陛下一片赤胆忠心,苍天可鉴啊!”

武则天没有理会他的叩首,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依旧在燃烧的废墟。半晌,她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传朕旨意。”

上官婉儿心头一紧,立刻垂首,凝神静听。

“薛怀义身为明堂督造,玩忽职守,致使神宫焚毁,罪无可恕。”皇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着金吾卫将其拿下,打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薛怀义的哭喊瞬间变成了绝望的嚎叫。他知道,进了大理寺的天牢,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他试图再次抱住皇帝的腿,却被两名高大的金吾卫左右架起,手臂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朕待你不薄,你却以此回报朕。”武则天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情绪,那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失望,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她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拖下去。”

“陛下!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薛怀义的喊声在夜色中越拖越远,直至被风声与火焰的噼啪声所吞没。

楼阁上恢复了死寂。

武则天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战战兢兢的臣属。凡是被她目光触及之人,无不深深低下头去。

“上官婉儿。”

“臣在。”婉儿立刻应道。

“拟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冰冷而决绝,“其一,昭告天下,朕因明堂被毁,痛心疾首,即日起,废除‘圣神皇帝’尊号,复称‘皇太后’,以示自省。”

婉儿握笔的手微微一颤。废除尊号?这是何等巨大的政治信号!

“其二,命司刑寺卿、酷吏来俊臣,会同大理寺,主审薛怀义一案。朕要他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是谁,牵涉其中,一律严惩不贷!”

来俊臣!当这个名字从皇帝口中吐出时,在场的几位大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一把屠刀,用他,意味着此案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其三,”武则天顿了顿,目光穿透夜色,望向了皇城之外的某个方向,“明日早朝后,传狄仁杰……入宫见朕。”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惊心。上官婉儿低着头,飞快地在心中揣摩着这其中的深意。示弱、彻查、问计……圣心难测,深如渊海。她只知道,从今夜起,神都的天,要变了。

而那焚尽明堂的大火,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二章 环伺之狼

大理寺天牢,是神都最阴暗的角落。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菌、血腥与绝望混合的恶臭。冰冷的水珠顺着布满青苔的石壁滑落,滴在潮湿的稻草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嘀嗒”声。

薛怀义被关在最深处的单人囚室。这里曾关押过废太子,也囚禁过谋反的亲王。如今,轮到了他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圣前宠臣。

他蜷缩在墙角,身上的紫袍早已被换成了粗鄙的囚服。那身囚服又脏又硬,磨得他皮肤生疼。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如今油腻地粘在额前,遮住了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恐惧,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来俊臣,那个名字就像一道催命符。他不止一次听闻过那位酷吏的手段,剥皮、烂舌、灌鼻……种种酷刑,足以让最坚硬的汉子变成一滩烂泥。他一想到自己或许将要承受那些,便忍不住一阵阵地干呕。

“陛下……陛下为何如此绝情……”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想不通。

数日前,他还因为新来的男宠沈南璆分走了皇帝的宠爱而妒火中烧。他以为,烧掉那座皇帝为之骄傲的明堂,就能让她重新注意到自己,让她知道,只有他薛怀义,才敢为她做出这等惊天动地之事,也只有他,才配得上她独一无二的恩宠。

多么愚蠢,多么可笑。

他像一个争风吃醋的孩童,打碎了家中价值连城的宝瓶,只为吸引父母的目光。可他忘了,他的“父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帝王的怒火,足以将他焚为灰烬。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束昏黄的灯笼光亮刺破了黑暗,也刺痛了薛怀义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一个身形瘦削的内侍提着灯笼,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狱卒,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薛寺主,受苦了。”那内侍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

薛怀义眯着眼,看清了来人。是宫中的一名管事太监,姓赵,平日里总跟在梁王武三思的身后,点头哈腰。

“是你?”薛怀义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武三思派你来的?来看我笑话的吗?”

他与武三思素来不和。武三思嫌他市井出身,粗鄙不堪,却身居高位;他则瞧不起武三思这些皇亲国戚,认为他们不过是依仗裙带,并无实才。两人在朝堂内外,明争暗斗,早已势同水火。

“薛寺主说的哪里话。”赵内侍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示意狱卒将食盒放下,“梁王殿下听闻您遭此大难,心中不忍,特意命奴婢送些酒菜来,为您驱驱寒气。”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在这阴森的牢房里,那食物的香气显得格外诱人。

薛怀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已经一天一夜未曾进食了。但他没有动,只是用警惕的目光盯着赵内侍。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冷笑道,“武三思会有这么好心?说吧,他想干什么?”

赵内侍叹了口气,挥退了狱卒,自己搬过一张小凳,在牢门外坐下。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薛寺主,您难道至今还看不明白吗?您是被人算计了。”

薛怀义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哦?”

“那晚明堂起火,奴婢就在左近。火头,可不止一处啊。”赵内侍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而且,火起之时,有人亲眼看见,陛下的新宠,那个叫沈南璆的,鬼鬼祟祟地从天堂的方向离开。”

“沈南璆?”薛怀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怒火与嫉妒再次涌上心头。那个小白脸!那个靠着一张漂亮脸蛋和几句甜言蜜语就夺走皇帝宠爱的伶人!

“正是他。”赵内侍见他上钩,继续添油加醋,“薛寺主您想,您前脚刚因他失宠,后脚明堂就着了火。这火一烧,谁的嫌疑最大?自然是您。可谁又是最大的得利者呢?是那个沈南璆啊!除了您这个眼中钉,他便可在陛下面前一家独大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薛怀义心中所有猜忌的门。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己是粗人,做事冲动,但绝不会蠢到去烧明堂。一定是沈南璆那个阴险小人,算准了自己的脾性,故意设下这个局,引自己入瓮!

“是他!一定是他!”薛怀义激动地抓住牢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要见陛下!我要揭发他!”

“晚了。”赵内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薛寺主,如今人证物证都指向您,您百口莫辩。更何况,来俊臣大人已经接手了此案。您知道他的手段,就算您是铁打的汉子,进了他的审讯房,也得招出个子丑寅卯来。到时候,可就不是您想招什么,而是他想让您招什么了。”

薛怀义的激动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他颓然地松开手,瘫坐回地上。是的,晚了。在来俊臣面前,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失魂落魄地问道,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赵内...侍的嘴角,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他缓缓说道,“梁王殿下说了,您与他虽有小怨,但终究是为陛下办事的人。他也不忍心看您就这么白白送了性命。只要您肯帮梁王一个忙,殿下他……愿意保您一条生路。”

“什么忙?”薛怀义急切地问。

赵内侍的身体向前倾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诛心。

“来俊臣要的,无非是一份能让陛下满意的供词。一份……能牵扯出更多‘乱党’的供词。”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比如,朝中那些素来与梁王殿下不睦,又时常非议陛下的大臣。比如……狄仁杰,狄国老。”

薛怀怀义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攀咬狄仁杰?

那可是两朝元老,是皇帝最为倚重、连武氏子弟都要礼敬三分的国之栋梁!诬告他,这……这是捅破天的大罪!

“梁王疯了?我也疯了?”他失声叫道。

“嘘——”赵内侍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薛寺主,您小声点!这是您唯一的活路!您想,只要您在供词里,‘不经意’地提到,曾听闻狄仁杰等人对明堂耗费国帑颇有微词,甚至流露出对陛下不满的言论……剩下的事情,自有来俊臣大人去‘查实’。到那时,您攀咬有功,梁王殿下再在陛下面前为您美言几句,说您是被奸人蛊惑,但最后关头迷途知返。如此一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多……也就是流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薛怀义粗重的呼吸声。

流放,或者被来俊臣折磨致死,再攀诬上一个谋反的罪名,株连家人。

这是一个魔鬼的选择。

赵内侍见火候已到,便站起身来,将那壶酒从食盒里拿出,隔着牢门递了进去。

“薛寺主,您好好想想。这壶酒,您喝了,就当是答应了梁王。若是不喝……那奴婢,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着灯笼,转身向外走去,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抉择,留给了牢笼中的薛怀义。



铁门“哐当”一声锁上。

薛怀义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那壶酒。酒壶尚有余温,可他却觉得,那温度比万年玄冰还要冷。

第三章 殿上玄机

紫宸殿内,熏香袅袅,气氛肃穆。

武则天换下了一身素服,端坐于御座之上。她的面前,站着一位须发花白、身形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的老者。正是当朝内史,同凤阁鸾台三品,梁国公狄仁杰。

早朝刚刚结束,满朝文武都已散去,唯独他被留了下来。

“狄卿,请坐。”武则天抬了抬手,示意内侍赐座。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狄仁杰躬身行礼,依言在锦墩上坐下,却只坐了半个臀部,以示恭敬。

“明堂之事,狄卿想必已经听说了。”武则天开门见山。

“臣已听闻。神宫被毁,国之不幸。老臣闻之,痛心疾首。”狄仁杰沉声答道,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

“痛心疾首?”武则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记得,当初朕决意兴建明堂,朝中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其中,就有狄卿你吧?你说此举耗费巨大,与民争利,不如将钱粮用于边防与赈灾。”

狄仁杰面不改色,坦然道:“臣确曾上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彼时臣以为不妥,自当直言。今日神宫遭焚,乃国之损失,臣为国之损失而痛心,此二者并不相悖。”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坚持了自己过往的政见,又表达了对当下的惋惜。

武则天凝视着他,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上官婉儿侍立一旁,垂着眼帘,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皇帝与狄仁杰的每一次对话,都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说得好。”半晌,武则天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朕今日留你,是想听听你的看法。薛怀义一案,朕已交由来俊臣主审。依狄卿之见,此案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陷阱。

来俊臣是皇帝的刀,以酷烈闻名。狄仁杰若是顺着说,便是认同酷吏政治;若是反对,便是质疑皇帝的决定。

狄仁杰微微沉吟,而后缓缓开口:“陛下,薛怀义身为明堂督造,失察之罪,罪无可赦。然,明堂乃国之重器,守卫森严,一夜之间焚烧殆尽,其中必有蹊跷。臣以为,此案关键,不在于如何处置薛怀义,而在于查明真相。”

“哦?”武则天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来俊臣查不出真相?”

“来少卿精于审讯,于查‘罪’之一道,无人能及。”狄仁杰的话锋一转,却更显锋利,“然,审‘罪’与查‘事’,有所不同。审罪,或可屈打成招,罗织罪名。而查事,则需明察秋毫,追根溯源。臣恐此案背后,牵涉甚广,非一人之过,亦非一人之罪。若只求速决,以酷刑逼供,或可得一‘逆党’名册,却可能遗漏了真正的幕后元凶,反令奸邪之辈,逍遥法外。”

这番话说得极为高明。他没有直接批评来俊臣,而是指出了“审罪”和“查事”的区别,暗指来俊臣的手段只能制造冤案,而无法探寻真相。更深一层,是在提醒皇帝,不要被一份轻易得来的“供词”所蒙蔽。

武则天沉默了。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示出她内心的思索。

“狄卿言之有理。”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那依你之见,此事背后,还会有何人?”

狄仁杰站起身,再次躬身一礼:“陛下,在真相未明之前,老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臣恳请陛下,审案之时,兼听则明。来俊臣之审讯,可作参考,然不可尽信。臣愿以微末之身,为陛下于暗处查访,或可寻得蛛丝马迹,以补公堂之阙。”

他这是在主动请缨,要绕开来俊臣,另起炉灶,进行独立调查。这是极大的风险,也是极大的担当。

武则天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双虽有老态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真正敢在她面前说这番话,敢于承担这份责任的,也只有这个倔强的老臣了。

“好。”她终于吐出一个字,“朕准了。此事,你可便宜行事。但有一条,不可声张,更不可与来俊臣发生冲突。”

“臣,遵旨。”狄仁杰长揖及地。

待狄仁杰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武则天闭上眼,靠在御座的靠背上,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婉儿。”她轻声唤道。

“臣在。”

“你说,这满朝之中,还有几人,能如狄卿这般,对朕说几句实话?”

上官婉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低声道:“陛下圣明,自有识人之道。狄国老乃国之砥柱,忠心耿耿。”

“忠心……”武则天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是啊,他是忠于李唐的社稷,忠于天下的百姓。至于朕这个‘武周’皇帝,在他心里,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不敢接话。这是皇帝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罢了。”武则天摆了摆手,“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上官婉儿行礼后,正要转身离去,却又被皇帝叫住。

“等等。”

武则天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她从御座的扶手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黑漆木盒,递给婉儿。

“你亲自去一趟掖庭宫,将此物,交给一个叫‘阿蛮’的洗衣宫女。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亲手交到她手上。她看过之后,自会知道该怎么做。”

上官婉儿接过木盒,入手微沉。她心中充满了疑惑。掖庭宫是关押犯错宫女和女眷的地方,龙蛇混杂。阿蛮又是谁?皇帝为何要与一个洗衣宫女秘密联系?这个盒子里装的,又是什么足以扭转乾坤的东西?

她不敢问,只能将所有疑问压在心底。

“臣,遵旨。”她将木盒小心地收入袖中,再次行礼,然后悄然退出了紫宸殿。

殿外阳光明媚,殿内却晦暗不明。上官婉儿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威严的宫殿,只觉得它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而自己,正手捧着它最致命的獠牙,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皇帝的棋局,她似乎……永远也看不懂。

第四章 暗夜信使

掖庭宫位于皇城的西北角,与金碧辉煌的前朝殿宇相比,这里显得格外破败和冷清。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繁华,也囚禁了无数女子的青春与希望。

上官婉儿换上了一身普通女官的服饰,摘下了所有华丽的饰物,独自一人,提着一个食盒作掩护,快步走在掖庭宫的夹道里。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要沉重几分。偶尔有几个面容憔悴的宫女抬着沉重的木桶走过,见到她,也只是麻木地低下头,匆匆避让开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种认命的灰败。

按照皇帝的指示,她来到了浣衣局。

巨大的浣衣池旁,几十名宫女正埋头搓洗衣物。冬日刺骨的池水将她们的双手冻得通红,甚至龟裂。沉重的棒槌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声响。

婉儿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皇帝只说了一个名字,“阿蛮”,并未描述其样貌。

她走到一个看似管事的年长宫女面前,微微颔首,低声问道:“这位姐姐,请问,哪一位是阿蛮?”

那管事宫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她上下打量了婉儿一番,虽然婉儿穿着朴素,但那通身的气度,绝非普通宫人可比。

“你找她何事?”管事宫女的声音沙哑而冷淡。

“奉贵人之命,来给她送些东西。”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对方手里。

管事宫女捏了捏那锭银子,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她朝浣衣池最角落的位置努了努嘴:“喏,就是那个。最不爱说话的那个。”

婉儿顺着她的指引望去。

在角落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正独自捶打着一件厚重的袍服。她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相貌平平,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类型。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用力地挥动着棒槌,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那件衣服上。

婉儿走了过去。

“你就是阿蛮?”

那女子捶打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沾着水汽,眼神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处掖庭的洗衣宫女。那是一种古井无波的、看透了生死的平静。

婉儿的心莫名一跳。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我是。”阿蛮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与她单薄的身形不太相符。

婉儿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便压低声音:“奉陛下之命,交给你一样东西。”

她说着,将那个黑漆木盒从食盒的夹层中取出,递了过去。

阿蛮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婉儿一眼。那一眼,似乎要看穿婉儿的魂魄。

婉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确认了婉儿的身份后,阿蛮才伸出那双被池水泡得发白的手,接过了木盒。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木盒揣入怀中,然后对着婉儿,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不像是一个宫女对女官的行礼,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带有某种约定的确认。

“东西我收到了。”阿蛮重新低下头,拿起棒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婉儿心中充满了惊疑。这个阿蛮,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她身上有一种军人般的干练与决绝。她到底是谁?是皇帝安插在掖庭的一颗棋子?可为何是在这种地方?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看到阿蛮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情,便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只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转身离去。

走出浣衣局很远,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叫阿蛮的女子,依旧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物,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那片单调的背景之中。

夜色渐深。

阿蛮在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后,并没有立刻回到她那狭小潮湿的通铺。她借口肚子不舒服,去了浣衣局后院一间废弃的杂物房。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反锁上房门,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黑漆木盒。

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书信,没有珠宝,只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坚硬的狼牙打磨而成的、形状奇特的哨子。哨子的尾部,用红线缠绕,打着一个极为复杂的结。

看到这枚狼牙哨的瞬间,阿蛮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神情剧变。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缓缓拿起那枚哨子,指尖抚过狼牙冰冷的表面,最终停留在那个红色的绳结上。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尘封的画面。大漠的风沙,突厥的弯刀,还有那个在血与火中,将这枚哨子交给她,并给了她“阿蛮”这个名字的女人。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不叫阿蛮,她有另一个名字。她也不是宫女,而是隶属于一支不存在于任何官方名册之中的、皇帝最隐秘的卫队——“玄甲卫”。

玄甲卫,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他们是皇帝的影子,是她处理那些无法摆在台面上的人和事的刀。每一名玄甲卫,都曾立下血誓,随时可以为皇帝献出一切,包括生命和名誉。

而这枚狼牙哨,便是玄甲卫最高等级的征召令。

哨响,意味着任务的开始。而这个复杂的绳结,则代表着任务的内容。不同的结,代表不同的指令。

阿蛮闭上眼,用指尖仔细地感受着那个绳结的每一个缠绕,每一个转折。她的手指在黑暗中,仿佛有了自己的眼睛。

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神中,所有的平静与麻木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锐利与决然。

她读懂了绳结的含义。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也极其疯狂的指令——“金蝉脱壳,偷天换日”。

指令的目标,只有三个字:薛怀义。

第五章 审判日

三日后,司刑寺大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堂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堂内,数十名持刀卫士分列两旁,面无表情,杀气腾腾。

堂上高坐的,正是司刑寺卿来俊臣。他年约四十,面容白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鹰隼般攫取猎物的寒光。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这微笑,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堂下,跪着的是薛怀义。

仅仅三天,他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囚服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污迹。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这三天,他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能扛得住来俊臣的“手段”。

“薛怀义。”来俊臣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在与友人闲聊,“本官再问你一遍,明堂之火,可是你一人所为?”

薛怀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来俊臣,望向他身后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眼中充满了讽刺。

他想起了那晚赵内侍的话,想起了那壶冰冷的酒。他喝了。因为他想活。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活着,或许比死更痛苦。

“不是……”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来俊臣的笑容更深了:“哦?既非你一人所为,那便是还有同党了?说出来,本官可以酌情为你向陛下求情,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薛怀义的目光,扫过堂下旁听席上的一众官员。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梁王武三思。武三思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一丝凄厉的冷笑,从薛怀义干裂的嘴唇边逸出。

“同党?”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对!我有同党!我的同党,多得是!”

来俊臣的眼睛亮了。他要的,就是这个。

“说!他们都是谁!”

薛怀义的目光,在旁听席上缓缓移动。每一个被他看到的大臣,都觉得如芒在背,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最终没有停留在狄仁杰身上。他做不到。他虽然混账,却也知道,狄仁杰是国之栋梁,是真正为国为民的人。他不能,也不敢去玷污这个名字。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几个平日里与武三思派系不和的言官身上。

“有……御史中丞李大人,他曾说,陛下建明堂,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还有……还有给事中王大人,他说,陛下沉迷祥瑞,非明君所为!”

他一口气说出了七八个名字,每说出一个,那些被点到名的大臣便脸色煞白,瘫软在地,口中疾呼“冤枉”。

武三思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来俊臣一边听,一边满意地点头,身旁的书记官奋笔疾书。

“很好。”来俊臣微笑道,“薛怀义,你攀咬有功。本官会如实上奏陛下。但你纵火主谋之罪,依旧难逃。你……可还有何话说?”

薛怀义的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成了一把刀,一把用完就会被丢弃的脏刀。

他惨笑一声,摇了摇头:“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好,本官成全你。”来俊臣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薛怀义,妖言惑众,心怀怨望,纵火焚烧神宫,罪大恶极,天地不容!奉陛下旨意,判——”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视全场。

“斩立决!人头悬于北市,以儆效尤!”

判决一出,满堂皆惊。虽然早已料到是死罪,但“斩立决”并且“悬首示众”,这是何等严酷的惩罚。这意味着,他将身首异处,死后都不得安宁。

薛怀义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他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全部破灭。

武三思……骗了他。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人想让他活。

两名如狼似虎的行刑官上前,架起已经如一滩烂泥的薛怀义,向外拖去。

“我……我冤枉……”薛怀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微弱的嘶喊,“我说的都是假的……是武三思……是武三思教我说的……”

然而,他的声音太小了,很快便被淹没在堂外的风声里。武三思依旧稳坐如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来俊臣看着薛怀义被拖走的背影,嘴角那丝微笑,变得更加诡异。

当晚,子时。

神都北市的刑场,临时搭建起了一个高台。四周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薛怀义被押上了高台。他的手脚都被镣铐锁住,嘴里塞着麻布,发不出一点声音。

寒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残月。他想起了自己还是洛阳街头一个卖膏药的小贩时,也曾无数次在这样的月光下,憧憬着未来的富贵。

如今,富贵如梦,转瞬成空。

监斩官验明正身,扔下了行刑的令牌。

“时辰到!行刑!”

一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刽子手,从水桶里捞起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大喝一声,将一口酒喷在刀刃上。

他走到薛怀义身后,高高举起了屠刀。

人群中,上官婉儿混在一众宫人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明白,皇帝为何要让她来看这场处决。更不明白,那个叫阿蛮的宫女,此刻又在哪里?皇帝的“金蝉脱壳”之计,到底要如何上演?

眼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刑场边缘,负责警戒的一队金吾卫,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仿佛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黑暗中窜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他们手中闪着幽光的兵器,精准而无声地划过周围卫兵的咽喉。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当监斩官和刽子手反应过来时,那群黑衣人已经冲上了高台!

为首的,正是一身夜行衣的阿蛮。她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杀气凛然的眼睛。

“劫法场!”监斩官惊骇地尖叫起来。

刽子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举起的刀,竟一时忘了落下。

阿蛮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她的身影一闪,手中的短刃已经抹过了刽子手的脖颈。一道血线喷出,那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斩断了薛怀义的镣铐,扯掉了他嘴里的麻布。

“走!”阿蛮只说了一个字,便架起还在发懵的薛怀义,准备突围。

然而,四面八方的火把突然齐刷刷地向这边汇聚。更多的金吾卫从街巷的阴影里涌出,将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弓箭手已经引弓待发,箭头在火光下闪着致命的寒芒。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包围圈外响起,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呵呵……真是好大的一出戏。劫法场?本王等你们……很久了。”

人群分开,梁王武三思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走出。他的身后,还跟着面带微笑的来俊臣。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局中局!

阿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武三思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地锁在高台上的阿蛮和薛怀义身上。他缓缓举起手,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狞笑:“陛下有旨,凡劫法场者,与叛逆同罪,格杀勿论!来人,给我放箭!将他们连同那逆贼薛怀义,一同射成刺猬!”

刹那间,数百张弓被拉成了满月。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弓弦紧绷的“嗡嗡”声。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个高台。

薛怀义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死路一条了。

阿蛮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非但没有突围,反而一把推开薛怀义,独自向前一步,面对着那如林般的箭矢。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面金牌。在火光下,金牌上雕刻的图案清晰可见——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正是皇帝的信物,凤羽金牌!

武三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然而,阿蛮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远处观望的上官婉儿,瞬间血液冻结。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声音响彻夜空:“梁王殿下,奴婢奉陛下密诏,前来清理门户!薛怀义罪不容诛,但此地……另有更大的逆贼!那便是——”

她的手,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的黑暗角落里射出,快如流星,悄无声息,精准地射向她的咽喉!

第六章 凰令与鬼箭

那支鬼魅般的冷箭,来得太快,太刁钻。

就在箭簇即将触及阿蛮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以比箭矢更快的速度,从高台的阴影中暴起!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夜空。火星四溅。

一支短戟,不知何时出现在阿蛮身前,精准无误地格开了那支致命的冷箭。冷箭被击飞,深深地钉在一旁的木柱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一名同样身着玄甲卫夜行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然护在阿蛮身前。他身形魁梧,手持双戟,整个人如同一座铁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保护统领!”男子低吼一声,其余几名玄甲卫立刻以阿蛮为中心,结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阵型,兵刃向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兔起鹘落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武三思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阿蛮手中那面凤羽金牌,又看了看那突然出现的玄甲卫,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他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凤羽金牌在此,尔等还不下跪!”阿蛮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哗啦啦——”

外围的金吾卫们看到金牌,骚动起来。凤羽金牌,如朕亲临。这是大周朝无人不知的铁律。抗令者,形同谋逆。一时间,许多士兵面露犹豫之色,握着弓箭的手也开始松动。

“不准动!”武三思厉声喝道,试图稳住军心,“此金牌来历不明,定是伪造!他们是叛党,休要被他们蛊惑!弓箭手,准备!”

然而,他的喝令,此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金牌的威慑力,远超他的想象。

“伪造?”阿蛮冷笑一声,将金牌转向武三思,“梁王殿下,这金牌之上,有陛下亲手刻下的秘印。您要不要亲自上前,验一验真伪?”

武三思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凤羽金牌上有秘印,也知道自己根本辨别不出。他若上前,便是承认了金牌的权威;若不上前,便是心虚。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包围圈外传来。

“都住手。”

人群再次分开,狄仁杰拄着拐杖,在上官婉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队神情肃然的大理寺官员。

“狄国老?”武三思看到狄仁杰,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更大的麻烦,“您怎么来了?”

狄仁杰没有理他,只是径直走到场中,目光扫过高台上的阿蛮,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那支钉在木柱上的冷箭,最后,落在了武三思的脸上。

“梁王殿下,老夫也想问问,您为何会在此处?”狄仁杰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调动金吾卫,包围刑场,这是意欲何为?难道,您也想劫法场吗?”

“我……本王是奉了陛下口谕,前来监斩,以防有变!”武三思强自镇定地辩解道。

“哦?陛下的口谕?”狄仁杰淡淡一笑,“可老夫刚刚从宫中来,陛下只字未提此事。倒是上官舍人告诉老夫,陛下忧心薛怀义一案另有内情,特命老夫前来重审。婉儿,可是如此?”

上官婉儿立刻上前一步,手持一份黄绫诏书,朗声道:“奉陛下圣旨:薛怀义一案,存有诸多疑点,暂缓行刑。命内史狄仁杰接掌此案,彻查到底。所有相关人等,皆需配合调查,不得有误!钦此!”

诏书一出,全场哗然。

武三思的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暂缓行刑?重审?狄仁杰接手?

这三道信息,如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他精心策划的一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知道,自己完了。

“梁王殿下,”阿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手,不再指向别人,而是稳稳地指向了武三思,“奴婢奉陛下密诏,前来捉拿的‘更大逆贼’,就是你,武三思!”

她转向狄仁杰,躬身一礼:“狄国老,此人勾结酷吏,罗织罪名,意图构陷朝中重臣。又假传圣旨,调动兵马,欲杀人灭口。方才那支射向奴婢的冷箭,也定是其同党所为!请国老明鉴!”

狄仁杰看着面如土色的武三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梁王殿下,事已至此,还是随老夫回大理寺,把事情说清楚吧。”

武三思浑身一颤,还想争辩什么,但他身后的亲兵,在看到圣旨和金牌之后,早已没了斗志。大理寺的官兵上前,轻易地便将他从马上“请”了下来。

闹剧,终于收场。

混乱平息后,狄仁杰走上高台。他看着惊魂未定的薛怀义,又看了看阿蛮。

“这位……壮士,多谢你出手相助。”他对着那名持双戟的玄甲卫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阿蛮,“姑娘手持凤羽金牌,想必是陛下身边最信任的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阿蛮收起金牌,对着狄仁杰深深一礼:“国老言重了。奴婢阿蛮,只是陛下座前一奴仆而已。今夜之事,皆在陛下算计之中。奴婢等人,不过是按计行事。”

“陛下的算计……”狄仁杰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皇宫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敬畏。

好一招“引蛇出洞,黄雀在后”。

先是故意下令处死薛怀义,引诱武三思出手,让他以为可以借机铲除异己,杀人灭口。然后,再派玄甲卫上演一出“劫法场”的戏码,逼迫武三思亮出所有底牌,暴露他私调兵马的狼子野心。最后,由自己带着圣旨出场,一锤定音,将武三思人赃并获。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而那个几乎射杀阿蛮的刺客,恐怕才是皇帝真正想要钓出的大鱼。那个人,能在重重包围中放出如此精准的一箭,且事后无影无踪,绝非等闲之辈。

皇帝的棋盘上,原来不止有武三思这一颗棋子。

“薛怀义,”狄仁杰的目光转向瘫坐在地的薛怀义,语气变得严厉,“你可知罪?”

薛怀义此刻早已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有半句谎言。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罪臣知罪!罪臣知罪!罪臣是被武三思蒙蔽,一时糊涂,才诬告忠良!求国老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狄仁杰冷哼一声:“你助纣为虐,险些酿成大祸,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至于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圣裁。”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理寺的人将薛怀义也押了下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法场风云,至此,方才尘埃落定。

上官婉儿走到狄仁杰身边,低声道:“国老,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您的消息。”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抬头望向那轮残月,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女帝的心思,比这深沉的夜色,还要难测。

第七章 生死棋局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

武则天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召见臣工。她独自一人,坐在棋盘前,与自己对弈。

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一条黑子大龙看似被白子围困,危在旦夕,却在腹地留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暗藏生机。

上官婉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案几上。

“陛下,夜深了。”

武则天没有抬头,只是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恰好点在了那个“眼”位上。瞬间,整条黑龙仿佛活了过来,盘根错节,气势惊人,反将周围的白子隐隐包围。

“婉儿,你看这盘棋,如何?”她终于开口。

上官婉儿看着棋盘,心头一震。她知道,皇帝问的不是棋。

“白子攻势凶猛,步步紧逼,却失之急躁。黑子看似守势,实则步步为营,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收官。”婉儿谨慎地回答。

“说得好。”武则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从容,“朕的这些侄儿,就像这白子,总以为能一口吃了朕。却不知,朕给他们吃的每一口,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她抬起头,看向婉儿:“狄仁杰和武三思,都安顿好了?”

“回陛下,狄国老已将梁王武三思押入大理寺天牢,正在连夜审问。薛怀义也已收监,等候陛下发落。”婉儿顿了顿,又道,“阿蛮统领……也已回宫复命。”

“阿蛮……”武则天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柔和,“她没受伤吧?”

“那支冷箭被玄甲卫挡下了,阿蛮统领安然无恙。”

“那就好。”武则天点了点头,端起莲子羹,浅浅尝了一口,“那支箭,查到来历了吗?”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阿蛮说,箭是突厥王庭特制的狼牙箭,淬有剧毒,中者立毙。射箭之人,隐于暗处,一击不中,便远遁而去,玄甲卫也未能追上。可见其人武功之高,心思之密,远非常人能及。”

“突厥……狼牙箭……”武则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凤目微眯,“看来,朕的朝堂里,藏着的蛇,比朕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毒。”

她布下这个局,一是为了拔除武三思这颗越来越不受控制的钉子,二是为了震慑朝堂,但最深层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试探在薛怀义这件“小事”背后,到底还藏着哪些牛鬼蛇神。

武三思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卒子,而那个在暗中射出狼牙箭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他既想让薛怀义死,也想让代表皇帝意志的阿蛮死。他的目的,是让局势彻底失控,让皇帝与武氏宗亲彻底决裂。

“陛下,那薛怀义……该如何处置?”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武则天放下汤碗,淡淡道:“烧毁明堂,死罪。诬告大臣,死罪。无论哪一条,都够他死十回了。”

婉儿心中一紧。难道,皇帝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最终还是要杀他?

“不过,”武则天话锋一转,“一个活着的薛怀义,比一个死了的薛怀义,用处要大得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朕要让他‘死’一次。不是在神都的刑场上,而是在天下人的心中。”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朕要废去他的官职,削去他的僧籍,将他流放三千里,发往最苦寒的岭南烟瘴之地。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薛怀义,已经彻底失势,成了一个比乞丐还不如的废人。”

上官婉儿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才是真正的“金蝉脱壳”。

公开的“斩立决”是一场戏,是为了引出武三思。而现在这个“流放”的判决,则是演给那个更深的敌人看的。

一个被流放的、对皇帝充满怨恨的废人,对于那些想与皇帝为敌的势力来说,将是多么好用的一枚棋子?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接触他,利用他。

而薛怀义,这个曾经的市井小贩,将摇身一变,成为皇帝打入敌人内部最深的一根探针。

“可是陛下,”婉儿担忧道,“薛怀义此人,心性不定,反复无常。将如此重任交给他,万一他……”

“他会的。”武则天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自信,“因为朕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样是恨,一样是怕。他恨那些利用他、抛弃他的人,比如武三思。他怕朕。他知道,他的家人,他的所有过往,都捏在朕的手里。只要朕想,随时可以让他真正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更重要的是,”武则天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朕会给他第三样东西——希望。一个让他能亲手复仇,并且重新赢回一切的希望。”

她回到棋盘边,捻起一枚白子,扔进了棋盒。

“去告诉阿蛮,让她亲自去‘护送’薛怀义上路。路上,该教他什么,该让他知道什么,她心中有数。”

“臣,遵旨。”

上官婉儿躬身退下。她终于完全看懂了皇帝这盘惊天动地的棋局。从明堂那场大火开始,每一步,每个人,都是棋子。而真正的棋手,自始至终,只有皇帝一人。

她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夜风格外寒冷,但她的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能亲眼见证,并参与这样一场智计权谋的巅峰对决,是她的不幸,或许,也是她最大的幸事。

第八章 削骨之痛

前往岭南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囚车在泥泞中艰难行进。

薛怀义戴着沉重的木枷,蜷缩在囚车狭小的空间里。曾经养尊处优的身体,如今被颠簸得快要散架。几天前还穿着绫罗绸缎,现在却是一身单薄的囚衣,根本抵挡不住初春的寒意。

他的周围,是十几名面色冷峻的押送官兵。这些人沉默寡言,目光锐利,与寻常的衙役截然不同。他们不是在押送犯人,更像是在看管一件重要的货物。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军官。他总是骑马走在囚车旁,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却时刻没有离开过薛怀义。

薛怀义知道,这个人,就是那晚劫法场的玄甲卫之一。

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烧明堂的愚蠢举动,被她顺水推舟,变成了铲除异己、引蛇出洞的妙招。自己的生死,也全在她一念之间。

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让他感到屈辱,更感到恐惧。

夜里,队伍在一处破庙歇脚。

薛怀义被从囚车里放了出来,双手依然被铐着。一名士兵扔给他一个又干又硬的黑面馒头和一碗冷水。

他看着那难以下咽的食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了过去在宫中,山珍海味,玉盘珍馐。巨大的落差,让他心中的怨气和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

就在这时,那个青年军官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吃吧。”军官的声音很平淡,“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食物。你要学着习惯。”

薛怀义抬起头,恨恨地瞪着他:“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要杀就杀,何必如此折辱我!”

“杀你?”军官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薛寺主,哦不,现在应该叫你冯小宝了。你以为,你的命还由得你自己做主吗?”

冯小宝。

这是他还是市井小贩时的本名。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的出现,像一把锥子,狠狠刺痛了他。

“陛下说,薛怀义已经死了。死在了神都百姓的唾骂里,死在了武氏宗亲的算计里。”军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现在活着的,是冯小宝。一个被流放的罪人,一个对皇帝、对大周朝廷充满怨恨的丧家之犬。”

薛怀义的心猛地一沉。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们……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们要你做什么,而是你自己想做什么。”军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武三思利用你,把你当成弃子。那些突厥的奸细,想让你死无全尸。你……难道就不恨吗?你难道就不想亲手,把这些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吗?”

复仇。

这两个字,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薛怀义心中的恨意。

他当然恨!他恨武三思的虚伪和毒辣,恨那个暗中放冷箭的突厥奸细,甚至……他也恨那个高高在上,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女皇。

“我想!我做梦都想!”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很好。”军官满意地点了点头,“陛下给了你这个机会。她要你,以冯小宝的身份,活下去。活到岭南,然后,想办法接近那些同样对朝廷不满的人。其中,就包括突厥的势力。他们会找到你的。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是一面最好的旗帜。”

“陛下要你做的,就是成为他们的‘同伙’。找出他们,弄清楚他们的计划,然后……毁掉他们。”

薛怀义呆住了。

他没想到,皇帝的计划,竟然是如此的疯狂和大胆。让他去做一个间谍?一个打入敌人内部的卧底?

“我?”他指着自己,惨笑道,“我只是一个卖膏药的,我什么都不会!我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从今天起,你要学。”军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条去岭南的路,有三千里。这三千里路,就是你的学堂。我们会教你,如何观察,如何伪装,如何格斗,如何传递情报。我们会把你身上所有属于‘薛怀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剥掉。直到你,重新变回那个在市井中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的冯小宝。”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比死还难受。这,就是对你烧毁明堂的惩罚。”

军官说完,转身离去,不再看他一眼。

薛怀义愣愣地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冰冷的馒头。

他明白了。

这趟流放之路,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新生。一场,要将他彻底“削骨换肉”的新生。

他看着远处篝火旁,那些沉默如铁的玄甲卫。他知道,这些人,就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狱卒。

他没有选择。

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干硬的馒头。粗糙的口感磨得他喉咙生疼,但他却用力地咀嚼,咽了下去。

从这一刻起,薛怀义死了。

活着的,只有冯小宝。一个心中燃烧着复仇之火的幽灵。

第九章 岭南风起

一年后,岭南,广州。

作为南方最大的港口,广州城内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来自大食、波斯的商胡,与本地的土著、流放的罪人、失意的文人,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光怪陆离的景象。

城南,一处名为“忘忧巷”的贫民窟里,新开了一家小小的跌打药铺。铺子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名叫冯小宝。

他面容黧黑,神情落拓,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一手正骨推拿的本事,却颇为了得。无论是码头扛活的苦力扭伤了腰,还是街头斗殴的混混打断了腿,只要找到他,总能妙手回春。因此,开张不过数月,便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这个冯小宝,自然就是改头换面的薛怀义。

一年的流放之路,彻底改变了他。玄甲卫用最残酷的方式,磨去了他所有的骄矜和浮躁。他学会了在泥水里打滚,学会了吃最粗劣的食物,学会了看人的眼色,更学会了如何杀人,和如何隐藏杀气。

他身上的那道疤,是在一次与“山匪”的搏斗中留下的。那场搏斗,是他毕业的最终考核。他亲手格杀了三名由玄甲卫扮演的“山匪”,才换来了在这广州城里,开一家药铺的“自由”。

他知道,自己依旧被监视着。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等鱼儿,自己上钩。

这一日,黄昏时分,药铺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胡人,鹰钩鼻,眼窝深陷,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波斯绸衫,却故意做出一副落魄的样子。他一进门,便声称自己搬运货物时,不慎扭伤了脚踝。

薛怀义(冯小宝)默不作声地替他检查。

他的手指搭上对方脚踝的瞬间,心中便是一动。

这人的脚踝骨骼强健,肌肉紧实,根本没有半分扭伤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人身上,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杂在香料味中的……狼骚味。

这种味道,只有常年在大漠草原上与狼群打交道的人,身上才会有。

他不动声色,依旧按照流程,为对方推拿、敷药。

“老板,你这手艺,不像是寻常的郎中啊。”那胡人一边“哎哟”地叫唤,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祖传的手艺,混口饭吃罢了。”冯小宝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我看老板你,气度不凡,倒不像是久居这穷街陋巷之人。”胡人继续试探,“听闻……老板是从北方来的?”

冯小宝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怨毒”和“警惕”。

“客官,问得太多了。”他冷冷地说道。

那胡人看到他这个眼神,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笑意。他不再多问,等冯小宝包扎好后,扔下一块分量不小的银子,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冯小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鱼儿,开始试探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胡人又以各种借口来了几次。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冯小宝也“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是“得罪了京城里的贵人”,才被流放到此的。

终于,在一个雨夜。那胡人再次登门。这一次,他没有伪装,而是直接表明了来意。

“冯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叫阿史那,是奉了我们主人的命令,来找你的。”

“你们主人是谁?”冯小宝警惕地问。

阿史那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用纯金打造的狼头令牌。

“我们主人,是突厥的贺鲁王子。王子久仰阁下大名,知道阁下曾是神都的风云人物,却遭奸人所害,落得如此下场。王子深感惋惜,特意派我来,想请阁下……共谋大事。”

冯小宝盯着那枚狼头令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共谋大事?”他冷笑道,“我一个流放的罪人,能与你们王子共谋什么大事?你们找错人了吧。”

“不,没有找错。”阿史那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知道,你不是冯小宝。你是……薛怀义!”

他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个名字。

薛怀义的心脏狂跳起来,但脸上却装出震惊和惶恐的样子。

“你……你胡说什么!”

“我们还知道,你恨那个将你抛弃的女皇帝。你也恨那些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武氏亲王。”阿史那凑近了,声音充满了蛊惑,“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要你愿意与我们合作,王子殿下保证,待到大事一成,不仅能让你亲手复仇,更能让你裂土封王,地位远胜从前!”

裂土封王。

多么诱人的条件。

薛怀义沉默了。他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与玄甲卫约定的信号之一。这个敲击的节奏,代表着:鱼已上钩,正待收网。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许久,他抬起头,沙哑地问道。

阿史那见他意动,大喜过望。

“凭这个。”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地图,在桌上摊开,“这是大周朝在安南都护府的全部兵力布防图。只要你肯加入我们,这份图,就是给你的见面礼。也是我们……合作的开始。”

薛怀义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详尽的地图上。

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十章 蛇与鹰

紫宸殿,深夜。

武则天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大周朝的万里疆域,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纤毫毕现。

她的目光,聚焦在岭南,以及更南边的安南都护府区域。

上官婉儿手捧着一份刚刚通过最高等级加密渠道,从岭南传回的密报,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鱼’传回了最新的消息。”

武则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婉儿展开密报,低声念道:“突厥贺鲁王子之使者阿史那,已与‘鱼’正式接触。对方出示安南都护府兵力布防图,以示诚意。‘鱼’已假意应承,并以敲击节奏为号,请求下一步指示。”

“布防图……”武则天冷笑一声,“贺鲁好大的手笔。看来,朕的安南都护府里,出了一个职位不低的叛徒啊。”

她伸出手,在沙盘上安南都护府的位置,轻轻一拂。

“这张图,是真的吗?”

“回陛下,‘鱼’在密报中附上了他对地图的记忆临摹。经兵部核对,图上所绘,与我军实际布防,有九成吻合。只有几处新近调动的小股部队位置有误。可见,这份图是真的,但绘制的时间,至少在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武则天沉吟道,“也就是说,这个叛徒,在一个月前,就将这份关乎国家安危的军情,泄露给了突厥人。”

她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陛下,‘鱼’在请示,接下来,是该将计就计,继续深入,还是……”

“不。”武则天打断了她,“蛇已经出洞了,鹰,也该动了。”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传朕密旨。其一,命狄仁杰,即刻调阅安南都护府近三个月来所有与兵部往来的文书,以及所有能够接触到布防图的官员名录。朕要他在三天之内,把那个叛徒给朕揪出来!”

“其二,命玄甲卫统领阿蛮,亲率五十名精锐,即刻南下广州。他们的任务,不是保护‘鱼’,而是配合‘鱼’,演好下一场戏。”

“其三,”武则天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回信给‘鱼’。告诉他,朕要他接受贺鲁的‘善意’。不但要接受,还要主动向对方纳上‘投名状’。”

上官婉儿心中一惊:“陛下的意思是……”

“贺鲁给了我们一张图,我们自然也要还一份‘大礼’。”武则天走到案前,亲自取过笔墨,在一张白绢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她画的,同样是一份地图。但这份地图,却与真实的布防图,有着几处看似微小,却足以致命的改动。

“把这份‘新’的布防图,传给‘鱼’。让他告诉阿史那,旧图已经过时,这份,才是大周军队最新的动向。并且告诉他,我军有一支精锐的辎重船队,三日后,将沿珠江运送一批重要军械前往安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上官婉儿看着那份假的布防图,和那所谓的“辎重船队”信息,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为突厥人量身定做的、巨大的陷阱。

皇帝这是要……聚而歼之!

“陛下圣明。”婉儿由衷地赞叹道。

武则天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夜色。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着冷冽的光。

“婉儿,你知道鹰是如何捕蛇的吗?”她忽然问道。

“臣愚钝。”

“鹰在发现蛇之后,并不会立刻俯冲。它会耐心地在高空盘旋,观察蛇的动向,观察它周围的环境。直到它确认,蛇已经远离了洞穴,并且附近再无其他威胁,它才会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毙命。”

武则天缓缓说道:“武三思,是朕扔出去的第一块石头,惊了草丛。那支狼牙箭,是蛇第一次吐信。安南布防图,是它探出了半个身子。现在,朕给了它一块最肥美的肉,它一定会倾巢而出,来吞食这个诱饵。”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冷酷的笑容。

“而阿蛮和她的玄甲卫,就是朕的鹰爪。冯小宝,就是那块最香的肉。”

“朕要让贺鲁,让他背后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与朕为敌,下场只有一个。”

她伸出手,在沙盘上,象征着那支“辎重船队”将要经过的珠江河道上,五指猛然收拢,仿佛已经将猎物,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那就是……粉身碎骨。”

岭南的风,愈发急了。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血与火的交织中,拉开序幕。而薛怀义,这个昔日的宠臣,今日的幽灵,将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完成他最后的,也是最华丽的蜕变。

第十一章 投名状

药铺的门板被悄然合上,挡住了外面巷子里昏黄的灯笼光和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霉菌和雨水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从阿史那身上散发出的,昂贵而异域的香料味道。

薛怀义(冯小宝)坐在桌案后,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有力,像是在擂鼓。他面前的桌上,静静地躺着那枚纯金的狼头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狼眼的位置仿佛闪烁着幽幽的绿光,充满了野性和诱惑。

“薛怀义……”阿史那再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意,“这个名字,在神都,曾经是何等的煊赫。白马寺主,明堂督造,圣前第一人。可惜啊,伴君如伴虎,一朝失势,便如敝履,弃之荒野。”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薛怀义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薛怀义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他没有去看阿史那,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狼头令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可怖。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我想说,你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阿史那将身体向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深陷的蓝色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那个女人,她坐在龙椅上,视天下英雄如草芥。她可以把你捧上云端,也可以一脚将你踩入泥潭。武氏的那些亲王,一个个都是喂不饱的豺狼,他们利用你,算计你,最后还要置你于死地。这口气,你咽得下?”

咽得下吗?

薛怀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明堂焚毁之夜,武则天那双冰冷无情的凤目;大理寺天牢里,赵内侍那张虚伪的笑脸;刑场上,武三思那胜券在握的狞笑;还有这一年来,在泥泞和屈辱中挣扎的日日夜夜。

恨意,如同地底的岩浆,在他的胸中翻涌、沸腾,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住阿史那:“我当然咽不下!我做梦都想将那些人生吞活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这正是阿史那想要看到的反应。

“好!”阿史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将那份安南布防图朝薛怀义面前推了推,“这,就是我们贺鲁王子的诚意。只要你点头,我们就是自己人。王子的力量,远超你的想象。我们不仅在岭南有我们的人,在朝堂之上,甚至在皇宫之内,都有我们的眼睛。”

薛怀义的目光落在那份地图上,眼神闪烁,似乎在进行着天人交战。他伸出手,想要去拿,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空口白牙,我如何信你?”他喘着粗气说道,“一份不知真假的地图,就想让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万一你们也是在利用我,事成之后,再把我一脚踢开呢?这种事,我经历得够多了!”

他的疑虑和警惕,在阿史那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一个被背叛过无数次的人,若是不多疑,那才叫奇怪。

“哈哈哈,”阿史那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药铺里显得有些刺耳,“薛先生,你多虑了。我们王子爱才,更重信义。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在南方,能够举起反旗的领袖。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的名望,你的遭遇,就是最好的号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更加阴沉:“更何况,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那个女皇帝流放你到此,不过是让你自生自灭。你以为你开个小药铺,就能安度余生?错了。她的鹰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只要你稍有异动,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你的脖子。”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薛怀义心中最后一丝侥G幸。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份绘在羊皮上的地图。羊皮的质感粗糙而温热,仿佛还带着塞外的风沙气息。

“好……”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跟你们干。但光有这个,还不够。”

阿史那眉毛一挑:“哦?薛先生还有什么条件?”

薛怀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这份图,太旧了。”

阿史那的瞳孔骤然收缩。

“武后生性多疑,安南都护府的布防,每隔一月便有微调。”薛怀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为“局内人”的笃定,“这张图,至少是一个月前的布置。现在用它,只会让你们的人去送死。”

阿史那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薛怀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开。

那同样是一份地图。但画在一张细腻的绢布上,线条更加精准,标注也更加详细。

“这是我……通过宫里的一个旧人,花了天大的代价才弄到的。”薛怀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肉痛和得意,“这是三天前,兵部刚刚下发到安南的最新布防图。”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我还打探到一个绝密的消息。三天后,会有一支运送‘神机弩’的辎重船队,从广州出发,沿珠江水路前往安南。船上没有多少兵力护卫,因为他们都以为这条水路万无一失。如果能劫下这批军械……对我们的大计,将是何等的助力!”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阿史那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新的地图,又看了看薛怀义那张写满了“野心”与“复仇”的脸。

神机弩!那可是大周朝最精良的军械!如果能得到,他们突厥的军队在战场上将占尽优势。

这个投名状,太重了。重得让他无法拒绝,也重得让他不得不信。

一个肯拿出如此核心机密的人,除了是真心投靠,还能是什么?

“好!好!好!”阿史那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薛先生,你果然没有让王子失望!你这个朋友,我们交定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新的地图收好,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三日之后,珠江之上,我亲自带人动手。届时,还请先生一同前往,亲眼看着我们,为你的复仇大业,献上第一份贺礼!”阿史那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薛怀义缓缓站起,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一言为定。”

送走阿史那后,薛怀义重新将门板闩好。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囚衣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黏,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与阿史那的每一句对话,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许久,他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会翻云覆雨,享受荣华。而现在,却要在这阴暗的角落里,搅动南疆的风云。

他慢慢地,将颤抖的手指收拢,握成了拳头。

眼中,最后一丝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他期待着三日后的珠江之夜。

他想亲眼看看,当那些自以为是的突厥人,撞上陛下布下的天罗地网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第十二章 鹰之眼

广州城外,二十里处,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名为“百鸟冈”。此地林深树密,瘴气弥漫,平日里除了采药的药农和砍柴的山民,罕有人迹。

夜色如墨,将整片山林浸染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林间,只有不知名的虫豸在不知疲倦地鸣叫,声音尖锐而单调,让这片夜色更显死寂。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一棵巨大的榕树上飘落。她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劲装,身形矫健,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正是玄甲卫统领,阿蛮。

她比薛怀义预想的,更早到达了岭南。皇帝的命令是“即刻南下”,对玄甲卫而言,这意味着不眠不休,人马换乘,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目的地。

阿蛮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浓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南方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腥甜气息,让她这个在北方大漠长大的杀手,感到一丝不易察可的烦躁。

她抬起手,放在唇边,模仿出一种夜枭的叫声。那叫声低沉而短促,在林间回荡,听起来与寻常的鸟鸣并无二致。

“咕——咕咕——”

片刻之后,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后,传来了同样的回应。

阿蛮的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穿过密林,来到回应声发出的地方。

树后,一个同样打扮的玄甲卫早已等候在那里。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统领,广州城内所有‘眼线’已全部激活。‘鱼’的药铺周围,已布下三层监控。他今日与‘狼’的接触,我们尽收眼底。”

“‘鱼’表现如何?”阿蛮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冰。

“堪称完美。”那名玄甲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钦佩,“他的惊恐、怨毒、贪婪和多疑,都恰到好处。没有半点破绽。属下若非事先知情,也定会以为他是一个真心想要复仇的疯子。”

阿蛮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个人,虽然心性不定,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潜力。更何况,这一年的“削骨之痛”,足以让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人,脱胎换骨。

“那条‘狼’呢?”

“突厥人阿史那,为人狡诈多疑。但‘鱼’抛出的诱饵实在太大。最新的布防图,加上神机弩船队,足以让他失去理智。他已经完全上钩,并约定时日,让‘鱼’一同前往,作为见证。”

“地点?”

“珠江下游,一个叫‘鳄鱼湾’的河段。那里水流平缓,两岸芦苇丛生,是绝佳的伏击地点。”玄甲卫递上一份简易的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出了鳄鱼湾的位置。

阿蛮接过地图,借着微弱的星光扫了一眼。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段狭窄的河道上轻轻划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鳄鱼湾……他们倒是会选地方。可惜,猎人与猎物的身份,马上就要调换了。”她将地图收起,冷冷地说道。

“五十名弟兄已全部分批潜入广州左近,随时听候统领调遣。”

“不够。”阿蛮摇了摇头,“我不要他们潜入广州。”

那名玄甲卫愣了一下:“统领的意思是?”

“传我命令。”阿蛮的声音斩钉截铁,“命所有人,立刻化整为零,分水陆两路,赶往鳄鱼湾。我要他们在两天之内,将整个鳄鱼湾变成一个巨大的捕兽夹。我要每一根芦苇,每一块石头,都成为我们的武器。我要那里的水,是为突厥人准备的坟墓;那里的泥,是用来埋葬他们的棺材。”

她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杀伐之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水路,挑选三十名水性最好的弟兄,伪装成船夫和纤夫。我要他们驾驶的不是什么辎重船,而是‘火船’。船舱里,不要装军械,给我装满猛火油和硫磺!船头,给我架上最强的拍竿和撞角!”

“陆路,剩下的二十人,由你带领。我要你们在鳄鱼湾两岸的芦苇荡里,给我挖好陷坑,埋下倒刺和绊马索。弓箭手在高处占好位置,箭矢上,全部给我淬上从南疆毒虫身上提取的‘见血封喉’之毒!”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击溃他们,是全歼!除了那个叫阿史那的,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是!”那名玄甲卫的心中涌起一股热血,大声应道。这就是玄甲卫的作风,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不留后患。

“另外,”阿蛮补充道,“派人去通知‘鱼’,告诉他,演戏要演全套。届时,他会被我们‘误伤’。伤势要看起来足够重,但不能致命。这是陛下给他的最后一次考验,也是他彻底赢得敌人信任的最后一步。让他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属下明白。”

“去吧。”阿蛮挥了挥手。

那名玄甲卫的身影,瞬间融入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阿蛮独自一人,再次站到了那棵榕树的最高处。她像一只真正的猎鹰,俯瞰着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广州城。

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重重夜幕,看到那个在小小药铺里,同样无法入眠的身影。

薛怀义……冯小宝……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神都刑场上,那个男人惊恐绝望的脸。她不理解,陛下为何要在一个如此不堪的人身上,耗费这么大的心血。

但她不需要理解。

她只需要执行命令。

皇帝是下棋的人,而她,是棋盘上最锋利,也最无情的那一枚棋子。

她的任务,就是将皇帝指向的任何敌人,从棋盘上,彻底抹去。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湿热的、带着腐烂气息的风,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了。反而,让她闻到了一丝……血的味道。

那是两天后,将要盛开在珠江之上的,死亡之花的味道。

第十三章 案上尘

神都,洛阳。大理寺,卷宗库。

这里是整个大周朝最不讨喜的地方之一。高高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泛黄的卷宗。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唯一一束光柱中,如同微型的星辰般缓缓起舞。一股陈旧纸张和墨迹混合的、近乎腐朽的气味,笼罩着整个空间,让人呼吸都感到沉重。

狄仁杰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他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卷宗。这些,全都是近三个月来,安南都护府与兵部、吏部、户部所有往来的公文、奏报、人事调动记录和军需申领文书。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两夜。除了必要的饮食和短暂的假寐,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张书案。他那件深紫色的官袍上,已经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须发,也显得有些凌乱。

上官婉儿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看着狄仁杰那略显疲惫却依旧专注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敬意。满朝文武,也只有这位国老,肯为了一个尚未证实的“叛徒”,如此呕心沥血。

“国老,歇息片刻吧。这是陛下命人炖的,说您劳苦功高,需得保重身体。”婉儿将汤碗放在书案一角,柔声说道。

狄仁杰缓缓抬起头,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阅读而有些干涩。他揉了揉眉心,对婉儿点了点头:“有劳上官舍人,也替老夫谢过陛下恩典。”

他端起参汤,热气氤氲,带着一股甘醇的药香。他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卷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这是给老夫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他苦笑道,“安南都护府,官吏数百,将佐上千。能够接触到全盘布防图的,至少也有二三十人。这些人,不是封疆大吏,就是世家子弟,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这故纸堆里把那只狐狸揪出来,何其难也。”

“国老智深如海,明察秋毫,定能寻得蛛丝马迹。”上官婉儿恭维道,但她也知道,这绝非易事。

狄仁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一份卷宗上。那是一份安南都护长史,宋之问的人事档案。

“难就难在,这些人,从表面上看,个个都是忠臣良将。”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宋之问”三个字,“譬如这位宋长史,出身名门,才华横溢,诗文名满天下。他上任以来,政绩斐然,深得都护信任。他上奏的文书,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处处为国分忧。你让老夫如何去怀疑,这样一个人会是通敌的叛徒?”

上官婉儿看着卷宗上那清秀的笔迹,也感到一阵迷惑。宋之问,她也听过此人,是朝中有名的才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突厥人勾结?

“可是……”狄仁杰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东西,往往越藏着猫腻。”

他将那份参汤一饮而尽,仿佛那不是汤药,而是一剂提神的烈酒。他从旁边拿起另一份卷宗,摊开在宋之问的档案旁边。

“这是安南都护府的驿传使用记录。”狄仁杰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看这里。一个半月前,宋之问曾以‘回京述职’为名,向兵部申请了一份加急的驿传凭证。但是,吏部的记录里,却根本没有他回京述职的安排。”

上官婉儿心中一动,凑近了看。

“此事,宋之问的解释是,他当时听闻京中老母病重,心急如焚,才擅自申请了驿传,准备回京探望。但半路上又接到家书,说母亲病情好转,他便取消了行程,返回了安南。事后,他也因此事向都护请罪,都护念其孝心可嘉,便未予追究。”狄仁杰缓缓说道,“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那……国老为何还怀疑他?”

“因为太合理了。”狄仁杰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个精于算计的人,在撒谎的时候,总会把谎言编织得尽善尽美,不留一丝破绽。但他们往往会忽略一件事——人情。”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副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在从安南到洛阳的漫长路线上移动。

“从安南到神都,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少说也要二十天。他申请凭证,到接到家书返回,前后不过十日。这意味着,他最多只走了一半的路程,也就是到了荆襄一带。”

“一个孝子,在听闻母亲病重,已经奔波数日的情况下,会因为一封语焉不详的家书,就轻易放弃,掉头返回吗?他难道不会想着,再往前赶一程,亲自确认一下才安心吗?”

“除非……”狄仁杰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点,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神都!”

上官婉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点,位于荆襄与塞外的交界处。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商道,可以直通突厥人的势力范围。

“老夫查过。那段时间,正好有一支来自波斯的商队,经过那条商道。而突厥的贺鲁王子,最喜欢伪装成波斯商人,在中原活动。”

上官婉儿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孝行”,在狄仁杰的抽丝剥茧之下,竟然暴露出如此惊人的真相。

“就凭这个,还不能定他的罪。”狄仁杰回到书案前,神情依然凝重,“还需要一个铁证。”

他再次拿起宋之问的卷宗,这一次,他看的不是上面的文字,而是卷宗的装订线。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装订的缝隙中,轻轻一挑。

一粒比米粒还要细小,几乎与纸张颜色融为一体的粉末,被银针带了出来。

狄仁杰将那粒粉末放在指尖,凑到鼻端,轻轻一嗅。

一股极其淡雅,却又异常独特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孔。

“这是……‘月下香’。”他闭上眼,喃喃自语,“产自西域的一种奇花,气味清幽,有安神之效。但若与硫磺混合,在高温下,便会产生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气体。宋之问的诗里,曾多次赞美过这种香。他定然是此香的爱好者,身上常年熏染,以至在翻阅卷宗时,不经意间留下了痕迹。”

“而这种香,整个神都,只有一个人在用。”上官婉儿瞬间反应了过来,失声说道。

“没错。”狄仁杰睁开眼,目光如电,“那个人,就是被囚禁在天牢里的……梁王,武三思!”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宋之问,是武三思的人!

他将安南的军情泄露给武三思,武三思再通过某种渠道,卖给了突厥的贺鲁王子,以此换取突厥人的支持,作为他争夺太子之位的筹码。

这才是那张布防图,真正的来源!

狄仁杰长身而起,一股无形的威严从他清瘦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婉儿,备车!我们……去天牢!老夫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位梁王殿下!”

窗外,天色渐明。一场席卷朝堂的更大风暴,即将来临。

第十四章 珠江夜

三日后的夜晚,珠江下游,鳄鱼湾。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惨淡的星辰,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透出微弱的光。江面上水雾弥漫,如同给这条沉睡的巨龙,披上了一层薄纱。两岸的芦苇荡,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空气中充满了水腥味、泥土的腐臭味,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薛怀义坐在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上,船夫是一个沉默的本地人,黝黑的皮肤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面目。他的身边,坐着阿史那。而在他们周围,十几艘同样大小的乌篷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宽阔的江面上。

每一艘船上,都坐着三到五名精悍的突厥武士。他们虽然穿着本地渔民的短褂,但那裸露在外的、如同磐石般的肌肉,和眼中不时闪过的、狼一般的凶光,都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腰间鼓鼓囊囊,藏着弯刀和手弩。

薛怀义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粗布衣衫,但里面,却套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软甲。这是阿蛮派人悄悄送来的。那人还告诉他,届时他会被一支涂了麻药的“毒箭”射中,让他务必演好这场戏。

演戏?

他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突厥武舍,心中一阵苦笑。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薛先生,似乎有些紧张?”阿史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薛怀义的身子不易察觉地一颤,他转过头,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第一次做这种买卖,有些不习惯罢了。倒是你,看起来,很是兴奋。”

“当然兴奋。”阿史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贪婪的光芒,“神机弩!那可是周人的宝贝。有了它们,我们突厥的勇士,将如虎添翼!到时候,别说一个岭南,就是整个江南,都将是我家王子的牧马场!”

他看着薛怀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到那时,你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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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人物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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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22:3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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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转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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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21:5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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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中国
2026-01-23 18:4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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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1 20: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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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1 08:4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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