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云海，世外清净

三清云海，世外清净

黎荔

顶着细雨绵绵，我们一行来到了三清山。这雨不是滂沱的，是那种牛毛细雨，密密的，斜斜的，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将天地都笼了进去。远处的山影失了轮廓，近处的林木湿漉漉地舒展着。空气里的凉意，不像空调房里那种干硬的冷，而是带着水汽的、能沁到皮肤里去的润泽的凉。踏上登山的石阶，人便一头撞进了这无边无际的湿润里，将身后的那个世界，那车马的喧嚣与人语的嘈杂，远远地、决绝地抛下。

不知雨一直在下，还是悄悄停了，或许并未停，只是化作了更细的雾，与山间升腾起来的云气合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人仿佛行走在一场流动的、没有边际的梦里。身边的青松，从崖壁里挣出来，枝叶沉沉地裹着水汽，每一根针叶都裹着茸茸的、乳白的雾霭，像是用最上等的羊毫，饱蘸了淡墨，又在水里轻轻地晕开过，才点染出来的，一团一团温润的翠意。抬头望那些千姿百态的怪石，如史前巨灵，蹲着，立着，沉思着，它们的轮廓被云絮晕开，边缘融化在更深的灰里，带着一种远古洪荒的宁静，偶尔有一角锐利的峰巅，才勉强戳破那厚厚的云被，露出一点铁青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坚硬，提醒你脚下仍是实实在在的岩石与大地。

伸出手去，想抓住栏杆外那看似凝固实则奔流的乳白雾气。那云雾从指缝间、手腕旁，凉沁沁地、不绝如缕地流过。你握不住它，它却浸透了你。呼吸之间，肺腑里全是山岚和草木独有的清冽味道。空气凉丝丝的，顺着喉管下去，仿佛能将五脏六腑都涤荡一遍。胸中那些淤积的、属于尘世的块垒，仿佛被这无所不在的云雾与山风，一丝一丝地抽走了，稀释了，最终融化在这无边的清寂里。

站在悬空的栈道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上下四方，唯有云与雾，风与松，石与我。一时间，竟真有些恍惚，不知是人在观云，还是云在阅人；是脚踩着山，还是山托举着我。仿佛一个懵懂的樵夫，或是冒失的书生，无意间一步踏破了某种隐秘的结界，就此“误闯天家”，闯入了这造化以最写意的笔法挥洒而成的、一卷流动的仙境长轴里。

沿着湿润的石径再往上，穿过一片愈发幽静的松林，三清宫便静默地伏在路的尽头了。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甚至有些过于朴素了。只是几楹石屋，覆着黛色的瓦。瓦楞上的苔痕，厚茸茸的，绿得发黑，是时间缓慢生长出的皮肤。石墙被岁月和人手摩挲得温润，缝隙里也填满了苍碧。它沉默地伏在那里，不像一座宫观，更像一块巨大的、生了根的石头，只是偶然被凿出了门窗。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一切颜色都被这饱含水汽的空气浸得深了一层，像是年代久远的古画。有风，不知从哪个谷底旋上来，檐角一枚小小的铜铃，“叮”一声，清越，孤寒，像一个悠长的叹息。那声音不是响在耳里，倒像是直接落在心湖上，漾开一圈极清、极冷的涟漪，随即又被无边的静吞没了。

我忽然感知，道宫静立在无边的云雾与苍翠之间，不争，不显，只是存在着。它本身就是“清静”二字的化身——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孕育着生机的“虚”。所谓“清净”，或许并非一种需要奋力抵达的境界，而是万物与你，本就浸泡在其中的、最初与最后的故乡。人心里那些翻腾的计较，炽盛的欲求，在这石墙与苔痕面前，在这一声风铃的余韵里，显得何等的突兀与喧嚣。它们本不属于这里，或许，也本不该如此沉重地属于我们。

这满山的云雾，这无言的怪石，这随风而动的松涛，这恍兮惚兮的天地啊！云海翻涌，看得久了，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是脚下这坚实的栈道与山岩，还是那云海里缥缈的、似乎触手可及的“岛屿”？又或者，真实本就在于这两者之间那变幻不定的、迷离的界线？道本身无形无象、虚空寂寥，却在这虚空寂寥中，化生万物。我们平日里的焦虑、烦扰，大约是离道的清静本源太远了。人心若能常守清静，便能契合大道，解脱烦恼。

这三清山给我的，并非是逃离。它给的，是一种更为珍贵的“清空”。你看不见山下那个由水泥、钢铁与欲望构筑的、喧嚣的“凡尘之海”；听不见那些纠缠的、无休无止的噪音。这里只有风，一种穿过亿万年岩石缝隙的、古老的风，永恒地吹着，带着宇宙深处的凉意；只有云，一种从地心升起、向天际飘散的、自在的云，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塑成山，幻成兽，又悄无声息地崩塌、流散。在这里，每一颗在尘世中被搓揉得满是皱褶、躁动不安的心，都被这云雾与山风一遍遍地熨帖着。

下山的路，依旧是云雾相随。只是那雾，似乎薄了一些，透了一些，能看见更远处层层叠叠、向天际淡去的青灰色山影了。湿滑的石阶在脚下延伸，来时的种种感受——那雨雾的粘湿，那悬空的惊悸，那呼吸的清凉，那误入仙境的恍惚，那面对古道观的肃穆，那目睹云海的震撼，那心神归于止水的安宁——此刻都沉淀下来。回望来路，三清山的峰峦早已重新隐入那永恒的、乳白色的苍茫之中，仿佛我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它午睡时一个悠长而清静的梦。

而我，带着一身未干的雾气与满心洗过的清静，一步一步，走回到烟火缭绕的人间。我知道，这清静或许无法长久保存，但有过这样一次“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的体验，那尘世的纷扰，大约也便有了一个可以时时回望、用以漱洗心灵的“世外仙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