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历史大剧，需要健康的舆论环境

澎湃新闻主笔 沈彬

1月23日起，历史大剧《太平年》正式在央视开播。这是第一部全景式刻画五代十国的历史大剧，服化道考究，台词典雅，历史还原度高，历史带入感强。这是一部难得的精彩历史大剧。

文艺事业要繁荣，历史题材作品要繁荣，离不开宽松的舆论环境、理性的文艺批评空间。特别是，在目前口碑传播日益强化的舆论环境之下，更需注意一些自媒体、营销号刻意制造对立，通过“砸窗户”来博取流量。这只会深化非黑即白的对立思维，让艺术创作空间逼仄，公众审美意识低幼化，会影响到历史题材文艺创作的繁荣愿景。

结束乱世三人组：郭荣、赵匡胤、钱弘俶 《太平年》剧照

第一种错误的倾向是，将历史剧必要的艺术加工提炼，扣上“篡改历史”的帽子。

历史事件往往脉络复杂，而影视剧本身容量有限、演员人数有限，公众关注力更有限，不可能1:1地还原所有复杂的历史细节，这违背了艺术创作的基本规律，就连《三国演义》都做不到。

2023年电影《长安三万里》热映，电影以长安为核心场域，讲述了李白、高适等唐代诗人的交游、个人境遇，展示了唐诗的文化魅力，也被称为“电影院里的唐诗卡拉OK”。对于这部历史题材作品，当时某地网民就集中批评称：电影将部分史事发生地“移植”到长安，还拔高到了“地域歧视”“篡改历史”的高度，动辄要求下架。

当地网民有对家乡的宣传诉求，可以理解，但也要尊重艺术规律。电影故事不是历史教科书，历史枝脉繁芜，艺术作品要有表现力，就要允许艺术加工。这也是文艺批评的知识前提。

像著名历史剧《汉武大帝》中，为体现汉代治军严格，安排汉景帝驾车驶入细柳营的情节。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汉文帝身上。但是，影视剧本身容量有限，没将故事抻长到讲述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三代皇帝，于是把将汉文帝的故事“移植”到汉景帝的头上，不能对这样的艺术加工扣上“篡改历史”的帽子。

同理，《太平年》讲述的是中国历史上最复杂的历史时段之一——五代十国：中原王朝更换如走马灯，四周割据政权更是变乱交迭。以剧中的高潮戏——契丹攻破开封城来说，当时是公元947年，同时“在线”的皇帝居然多达十人：后晋的石重贵；后汉的刘知远、刘承祐；后周的郭威、柴荣；北宋的赵匡胤、赵匡义；以及辽朝的三个皇帝，更不要说吴越、南唐的君主了。

公元947年的真实历史中，赵匡胤刚年满20岁，没有史料显示他参与了开封保卫战。但是，《太平年》主创者为了浓缩历史，将故事讲得更精彩，安排了赵匡胤“提前出场”，成为参与开封保卫战的重要将领。主创者将开封之战演绎成了“三王聚首”（柴荣、赵匡胤、钱弘俶），强化了戏剧冲突，达到了艺术效果。故不能将类似的艺术处理，扣上“篡改历史”“误导年轻人”的帽子。

再比如，《太平年》中吴越国权臣胡进思参与立储、擅杀大臣、飞扬跋扈，人物鲜明，戏剧冲突强烈。但其实是编剧集合了多个历史人物，放在了一个人物的身上。历史剧是艺术化呈现历史的载体，以激发更多的人去学习历史的兴趣，但不能将历史剧等同于历史教科书。

第二种错误的倾向是，以现代道德观念苛责历史剧中的古人。

历史人物当然有其局限性，历史题材剧不可能不涉及这些落后观念。让历史人物张嘴就有现代人的性别观念、平等观念、民族观念、国家观念，看似“先进范十足”，但搞出来的作品只可能是不伦不类的怪物。苏轼爱妻子，但也会娶妾；林则徐廉洁，也会按当时的官场惯例收取“冰敬”“炭敬”，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应该以无知去抱怨主创人员。

目前，就有营销号对《太平年》当中涉及“贞洁”之类的个别字句大加挞伐，斥其为宣扬“封建糟粕”。这是“拿着锤子去找钉子”，以现代的道德标准苛责古人。对于这种偏激的表达，不应该放大、迎合。

赵弘殷、赵匡胤父子 《太平年》剧照

第三种错误的倾向是，搞“影射史学”，用历史投射当下，借机拉仇恨、搞阴谋论。

历史与现实相关，但历史不等同于现实，不能搞机械的“一一对应”。更不能将千年前的历史剧内容，直接比附社会当下，这是耍小聪明，搞大阴谋论。

《太平年》反映的是五代十国的动荡和黑暗，当然会呈现契丹少数民族入侵中原的残酷，而且张彦泽等军阀本身也属突厥等周边少数民族。对历史上的民族冲突，不能搞“关公战秦琼”；历史剧中的民族冲突，也不能和当下直接挂钩，要警惕搞对立化叙事，既反对搞“大汉族主义”，又要反对以“民族团结”的理由不允许历史剧呈现历史上的民族冲突。

第四种错误的倾向是，将饭圈撕裂、一拉一踩的套路带入历史剧评当中。

一些营销号以饭圈的对立思维、低幼思维来评价历史剧，要求“好人要好到底，坏人要坏到底”，好人不能中途黑化，主角不能“突然下线”，否则就宣布“弃剧”“举报”，甚至要“寄刀片”，企图以此绑架舆论。艺术创作应该有丰富的选择空间，要求每一部都用大仇得报、逆袭翻身的“爽文”套路，那等于取消了悲剧的沉重感，也与历史剧的宗旨相悖。

从目前《太平年》的剧情走向看，可能为柴荣之后“黑化”做了剧情铺垫。周世宗柴荣是五代时期最有作为的君主，同时也采取了“灭佛”等激进的政治措施。千秋功罪，自有悠悠众口评说。但是，已然有营销号在带节奏，表示不能接受柴荣的扮演者俞灏明“一直当反派”。这就是用饭圈的拉踩思维来绑架历史剧的创作。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历史剧的文艺创作也需要一个宽松的环境，友善的讨论空间。历史剧是一个重要文艺创作类型，应该呈现历史的厚重，让受众沉浸涵泳其间，生发抚今追昔的深思。

历史剧是“剧”，要容得下必要的改编创作空间，以符合艺术规律，不能动辄扣上“篡改历史”的帽子；历史剧要反映历史，不能沦为爽剧，去迎合部分受众的感官刺激；历史剧是文艺作品，不能落入“影射史学”的陷阱中。希望少些“扣帽子”的戾气，多些看故事的耐心。文艺批评终究是为了促进文艺的繁荣，而不是扼杀历史剧创作，流量更不能奖励恶意“砸窗者”。

本 期 编 辑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