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成了任人打扮的姑娘

岁末年初，又到了各单位总结盘点的时候。各类宣传稿件纷至沓来，读多了，难免生出一种感觉，平凡的日常被笔墨渲染成丰硕成果，点滴的进展经文字升华成历史突破。宣传工作，俨然成了“任人打扮的姑娘”，笔墨为妆、文字为衣，处处都是明艳动人。

一、

说到这一点，笔者最有发言权。我也关注南昌一些单位的宣传，其中关于信访工作的“亮点”，让人看了心里五味杂陈。

某信访单位的年度总结里，配图是一面面红彤彤的锦旗，“为民做主”“尽职尽责”的金字闪闪发亮。看着这些锦旗，我心里却泛起疑问，这样“值得称颂”的服务，普通群众究竟怎样才能遇上？倘若真能高效解决问题，我也愿为他们的成绩单添上一副锦旗。

然而，现实是另一番景象。就拿我家一桩拆迁安置问题来说，从2000年拖到现在，二十多年了。父子两代人接力奔波，跑遍了南昌新建区相关部门，得到的回应常常是“正在研究”“再等等”。诉求像皮球一样被推来推去，问题始终悬在半空。

过去这一年，情况依旧。多次反映，大多石沉大海。好不容易盼来一场“协调会”，满怀期待而去，会上却只是让我把诉求再陈述一遍，没有任何实质性方案，便草草结束。

讽刺的是，会议刚散，一篇宣传稿便迅速发出。配图是会议现场，文字写道：“专题协调群众诉求，解决方案已制定，各项工作有序推进。”仿佛会议一开，问题便已迎刃而解。稿子里还引用了接访领导的话：“要带着感情、带着温度做好信访工作，做到件件有回音，事事有着落。”

可过去这一年，我没有接到过任何主动的进展告知。我这“一件诉求”，听不到回音；我这“一桩心事”，看不到着落。原来，所谓的“解决”，可以只停留在纸面和照片里。开会即等于解决，发稿即意味着落实，看似圆满，实则空转。

二、

翻阅各地政府单位的年终总结，“历史新高”“全面突破”“成效显著”之类的词汇扑面而来，措辞华丽，气势恢宏。仿佛一年来的重心不是踏实办事，而是潜心打磨文章。有部门总结道：“本年度凝心聚力攻克多重难关，超额完成既定指标，多个领域实现从无到有的突破。”

读下来，年终宣传似乎成了一场温和的“邀功竞赛”，比拼的是文字功底和表述格局。在笔墨的“滤镜”下，常规工作成了“创新举措”，按部就班成了“高效攻坚”，连尚未落地的规划，也能被描绘成“宏伟蓝图正在徐徐展开”。

更不乏“数字浮夸”的案例。湖南某地曾宣传打造“百亿级童车产业园”，称有数十家企业入驻，堪称全省标杆。事后核查却发现，实际仅有寥寥几家企业，产值离“百亿”遥不可及。辽宁某县为跻身“百强县”榜单，不惜花费数百万元财政资金购买排名，并将买来的名次郑重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如同捧着一块镀金的奖牌示人。

有从事文案工作的朋友私下感慨：“年底写总结，有时候比写散文还需要‘想象力’。不必完全拘泥于实际情况，开一次会可以描述为推进了一项工程，接待一次群众来访可以升华成化解了一批矛盾。配上几张精心挑选的现场照片，一份亮眼的‘政绩单’就诞生了。”这种文字堆砌出的“业绩”，这些“泡沫政绩”往往能对上交代，却唯独敷衍了最该被认真对待的群众。

三、

不少宣传为了追求“亮点”和“新意”，有时用力过猛，闹出不少“高级黑”“低级红”的尴尬场面。

所谓“低级红”，往往表现为笨拙的过度包装。有的单位为了展现干部“努力奋斗”的忙碌，让工作人员一场会议更换三套服装、对应三个会标拍照，酷暑天裹着厚外套，寒冬里穿着短袖衫，汗流浃背或瑟瑟发抖地摆拍。这与其说是宣传，不如说是一场刻意的表演。

有的地方举办“读书日”活动，将书店搬进机关大楼，但参与者无人静心阅读，只是围着书架轮流拍照打卡，拍完即走，书籍成了纯粹的一次性布景道具。还有地方宣传基层干部“风餐露宿、扎根一线”，配图却是干部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品茶开会，这种反差令人哑然，不仅达不到正面效果，反而平添几分荒诞。

而“高级黑”，则可能是某种隐蔽的敷衍，效果却更具讽刺性。例如，某地教育部门进行消防安全检查，重点不是实地排查隐患，而是要求学校准备上百项台账资料。教师们埋头忙于抄写整理，成了“台账专家”，却无暇给学生讲授实用的消防知识。宣传稿里“筑牢安全防火墙”的标题，恰恰凸显了形式主义加重基层负担的现实。

四、

当下的宣传工作，还存在一个普遍问题，只能接受赞扬，容不得半点不同意见，仿佛生了一颗“玻璃心”，一碰就碎。

这是一种典型的“掩耳盗铃”。宣传稿发出后，如果评论区一片叫好，便截图留存，视为“深入人心”的证据。

倘若有人提出疑问、反映实情，便可能迅速“控评”，或关闭评论，或只精选赞美之辞。

于是，“领导辛苦”“成效显著”之类的留言占据屏幕，不同的声音悄然消失。最终，宣传变成了一场自导自演、自说自话的“闭环演出”。

更有甚者，为了制造“好评如潮”的假象，会组织人手“刷评论”。前阵子某位领导干部直播，直播间里数十条评论内容、标点都一模一样，全是“领导有方、工作扎实”，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复制粘贴的产物。

宣传工作，本意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一场文字与数字的“狂欢”吗？

它的意义，本应是沟通情况、倾听民意、接受监督。但如今在一些地方，它却异化成屏蔽异见、回避监督的“工具”。群众提意见，不是反思工作不足，而是先想办法“堵嘴”；百姓问进展，不是积极回应诉求，而是选择避而不见。

宣传不应该是遮掩问题的“粉底”。这种“捂嘴式”的宣传，场面再热闹，也不过是一场没有真实观众的“独角戏”，演得越卖力，离群众可能就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