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领证这天清晨,我特意换上了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车载音响里放着她最喜欢的钢琴曲。副驾驶座上的她,却紧抿着嘴唇,目光闪躲。
“有件事……领证前得跟你说。”她终于开口,声音紧绷得像快断的弦,“我外甥九月要上学,想把他户口落在咱们名下。”
我握方向盘的手一紧,试图冷静分析其中的法律风险和未来影响。她却忽然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你要同意,咱们现在就去领证。你要不同意……这证就别领了。”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我看着身边这张我爱了三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那些她家人一次次伸手要钱的过往,像潮水般涌来。
我平静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一个清澈的女声传来。我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问:“苏晴,如果我现在问你,领证吗?民政局等你,就现在,你愿意来吗?”
漫长的二十秒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而坚定的回答:“给我地址,等我半小时。”
01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林晓月新熨烫过的白色连衣裙上,映出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陈阳单手扶着方向盘,车载音响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他的心情是许久未有的轻松——今天是他和林晓月约定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
三年恋爱长跑,终于要在今天修成正果,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城南民政局的林荫道上,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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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月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专注地盯着自己新做的淡粉色指甲,手指不自觉地相互绞缠着,像是在进行某种隐秘的内心挣扎。
她今天特意早起化了精致的妆容,连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可此刻她的表情却显得有些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完全不像一个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幸福新娘。
“晓月,有件事……领证前得跟你说一下。”
林晓月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起眼睛看向陈阳,但视线很快又飘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仿佛不敢与他对视。
陈阳转过脸对她笑了笑,左手自然地伸过去想揉揉她的头发——这是他们恋爱三年来他常做的小动作,每次她心情不好或紧张时,他都会这样安抚她。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今天可是好日子,别愁眉苦脸的。”
林晓月却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让陈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指尖在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心底莫名涌起一丝不安。
上周五晚上,林晓月接到她母亲电话后,在阳台上足足聊了四十多分钟。
回来时她的眼睛明显有些红肿,问她只说家里有点小事,陈阳当时忙着准备第二天的工作汇报,就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那通电话或许就是今天的铺垫。
“我姐家的小宇,今年九月份就该上小学了。”
林晓月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声音依然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将那平整的布料捏出了细小的褶皱。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保持着温和的表情。
“小宇都到上学年纪了?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他还只有那么高呢。”
他边说边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高度,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林晓月却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反而语速越来越快地继续说着,像是提前排练过许多遍的台词。
“我姐和姐夫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在东区那边的工厂打工,去年好不容易攒钱在那边买了套小房子,但户口一直迁不过去。”
她停顿了一秒,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积攒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那边的教育资源不行,就是个普通的乡镇小学,一个班六十多个学生,师资力量也跟不上。”
陈阳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般缓缓扩散开来。
他保持着平稳的车速,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来市区上学当然是好事,但需要学区房或者本地户口,这恐怕不容易办。”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普通的家常事。
林晓月咬了咬下唇,在淡粉色的唇膏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
“是不容易,但我妈托人问过了,有办法。”
她转过头来正视陈阳,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一张不合适的面具。
“只要孩子的户口能落在这个学区的家庭户口本上,就算不是直系亲属,托关系操作一下也能上。”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连钢琴曲都显得突兀。
林晓月伸手关掉了音响,于是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以及两人有些不均匀的呼吸声。
陈阳将车缓缓驶向路边,打了右转向灯,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车子平稳地停在一个临时停车位上,他拉起手刹,关掉引擎,这一系列动作做得有条不紊。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林晓月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上周你妈那个电话,就是说这个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林晓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她脸颊旁。
“嗯。”
“你当时就知道?”
“知道。”
陈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为什么不那时候说?”
“我……”
林晓月语塞了,手指绞得更紧,新做的美甲边缘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我怕你不同意,想等今天……今天气氛好一点再说。”
陈阳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气恼和无奈。
“等今天领证的路上说,气氛就好了?你觉得这是小事吗,林晓月?”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通常只在特别严肃或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
林晓月的脸色白了白,原本精心涂抹的腮红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我没说是小事,可……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不就是户口本上多个人名吗?又不让咱们养,就是挂个名,让我外甥能上个好学校,这有什么不行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起来,仿佛陈阳的质疑才是不可理喻的,是他在小题大做,是他在破坏这个本该完美的早晨。
“有什么不行?”
陈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正对着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第一,这是欺骗,是钻政策空子,一旦查出来,孩子可能被退学,咱们作为户主也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二,户口本上多一个孩子,以后咱们自己生孩子,政策上就算二胎,相关的福利、限制都会受影响,这些你考虑过吗?”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三,买房是咱们两个人的事,首付是我爸妈攒了半辈子的积蓄,贷款要咱们一起还三十年,凭什么要为你姐的孩子承担这种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晓月逐渐涨红的脸,继续说出了最关键的第四点。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这是咱们俩的家,咱们的户口本,你姐的孩子,凭什么上在咱们的户口上?你跟我商量过吗?你尊重过我吗?还是你觉得,只要领了证,我就什么都得听你家的?”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三年来积压的许多情绪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林晓月被他问得愣住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泪水迅速在眼眶里积聚。
“陈阳!你说话要不要这么难听!什么叫‘你姐的孩子’?小宇是我亲外甥!跟我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区别?我姐是我亲姐!她孩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脸颊滑落,冲淡了精心涂抹的底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就这么一个外甥,我能不帮吗?我妈把我养这么大,我能不听她的话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陈阳看着她哭,看着这个他爱了三年的女人在他面前流泪,心里却没有往常那种揪心的疼,只有一片逐渐蔓延开来的冰凉。
那冰凉从胸口开始,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他的手指都有些发麻。
“我体谅你。”
他缓缓地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谁来体谅我?这三年,我体谅得还不够多吗?”
他抬起手,开始一根根地数着。
“你弟弟上大学,一年学费一万二,你说家里困难,我出了整整两年,两万四千块钱,当时我自己还在还车贷。”
“你妈去年做胆结石手术,你说医保报销少,自费部分高,我二话不说转过去两万,你妈说报销完就还我,后来报销下来了,你说钱给你弟弟报培训班了,这事就再没提过。”
“你姐去年买房凑首付,你说就差五万,我当天就转过去了,到现在快一年了,你姐没提过一个‘还’字,你也没提过。”
陈阳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我体谅你们家困难,能帮就帮,从不计较,因为我以为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指向车窗外那栋显眼的白色建筑——民政局大楼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可你们家呢?你们家体谅过我吗?今天,咱们领证的日子,在去民政局的路上,你突然告诉我,要领完证把你外甥户口上到咱们家,我要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领了?”
这句话原本只是一句气话,但林晓月的反应让陈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反驳,没有说“怎么会呢”,没有像往常吵架时那样扑过来捶他胸口说“你胡说”。
她只是哭着,用力咬着嘴唇,用那双通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被戳破心思后的难堪和倔强。
“我……我没那么说。”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既虚弱又固执。
“但你刚才的意思,就是不行,对不对?”
陈阳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进进出出。
有手牵手笑容甜蜜的年轻情侣,有神情平淡来补办证件的中年夫妻,还有被子女搀扶着的白发老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喜悦的,疲惫的,麻木的,期待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点荒谬——荒谬得可笑。
他和林晓月的故事,原本也该是甜蜜的那种。
恋爱三年,见过双方父母,他精心策划了求婚,买了戒指,订了餐厅。
今天来领证,晚上已经订好了庆祝的餐厅,明天双方家人要一起吃顿饭。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按部就班,像一部排练好的剧本。
可现在,剧本卡在了最关键的一幕。
因为一个户口。
因为一个不属于他们孩子的名字要写进他们家的户口本。
“陈阳。”
林晓月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忽然变得冷静下来。
那种刻意压制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冷静,比她的眼泪更让陈阳心寒。
他太了解她了,每次她做出重要决定时,都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小宇上学这个事,对我家来说,是天大的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要确保每个字都能刻进陈阳的耳朵里。
“我姐就这么一个儿子,我爸妈就这么一个外孙,能不能上好学校,关系到孩子一辈子。”
陈阳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预感到接下来她会说什么,但他还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你要同意把小宇户口上了,咱们现在就去领证,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我姐、我爸妈,都会记你的好。”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准备摊牌时惯用的姿态。
“你要不同意……这证就别领了。”
话音落地。
车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一下,又一下,像古老的钟摆在寂静的房间里摆动。
他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甚至能听到林晓月压抑的、不平稳的呼吸声。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林晓月。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妆已经花了,眼睛红肿,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但她的表情是决绝的,那种“你必须听我的”的决绝。
陈阳见过这种表情——在她母亲脸上见过,在她姐姐脸上见过,在她们家那些亲戚脸上见过。
现在,终于也在他爱了三年的女人脸上看到了。
“所以。”
陈阳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是在用领证,要挟我?”
“这不是要挟!”
林晓月立刻反驳,声音尖利得刺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这是商量!是请求!”
“可我说了不行。”
“你为什么不行?!”
她终于彻底爆发了,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尖叫。
“不就是户口本上多个名字吗?能掉你一块肉吗?陈阳,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自私的人!”
她用力拍了一下中控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姐对你不好吗?每次去我家,她都做一桌子你爱吃的菜!我妈对你不好吗?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现在就这么一点忙,你都不肯帮?你还是不是人?!”
自私。
不是人。
陈阳听着这些指控,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起第一次去她家,她姐姐确实做了一桌菜,但大部分都是辣菜,因为他随口说过能吃辣,她姐姐就做了满桌的红油。
那天他胃疼了整整三天,而林晓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姐也是好心”。
她母亲确实对他很热情,但热情背后是明里暗里的打听:家里几套房?父母退休金多少?将来能帮衬弟弟吗?结婚的彩礼准备给多少?
他当时还傻乎乎地觉得,这是人家重视他,是把他当自己人。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可笑至极。
“林晓月。”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这三年,我对你家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弟弟的学费,你妈的手术费,你姐的首付,这些钱,是我自愿给的,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那个弧度僵硬地停留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对你们家来说,不是一家人,是提款机,是工具人,是拿来帮你们解决所有问题的冤大头。”
林晓月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
陈阳看着她,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只是把你家未来可能会提的要求,提前说出来了而已,今天要外甥的户口,明天是不是要把你爸妈户口也迁过来,好享受本地老人的医保福利?后天是不是要给你弟弟准备婚房,因为‘姐夫帮小舅子天经地义’?大后天,是不是连你七大姑八大姨的工作,都要我托关系安排?”
林晓月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着,像是随时会喘不过气来。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是谁?”
陈阳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某种终结的信号。
林晓月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慌乱,那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慌乱。
“你……你干嘛?”
陈阳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拇指按在指纹解锁处,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二分。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点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苏晴。
林晓月看到了那个名字。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
“陈阳!你给谁打电话?!”
她伸手就要抢手机,指甲在空中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
陈阳抬手挡开了她,动作不大,但很坚决,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漠。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让她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的等待音在车厢里回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缓慢而沉重。
响了四声,通了。
“喂?”
一个清澈的女声传来,带着点疑惑和刚睡醒的慵懒。
“陈阳?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今天不是你和林晓月领证的日子吗?我记得是今天啊,我还想着晚点给你发个红包呢。”
苏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一些。
林晓月听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陈阳对着手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苏晴,我问你件事。”
“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苏晴从床上坐了起来,或者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三年前,毕业散伙饭那天晚上,你在宿舍楼下,说有话要跟我说,后来你说你喝多了,忘了要说什么。”
陈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现在能告诉我,你当时想说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林晓月死死地盯着陈阳,嘴唇在发抖,她想说话,想打断,想尖叫,想夺过手机摔在地上。
但陈阳那个眼神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眼神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好像从不认识这个人。
过了大概十秒,或者更久。
久到陈阳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苏晴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陈阳,你都要领证了,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
陈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又是沉默。
然后,苏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有点涩,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好吧。”
她说,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
“我当时想说,陈阳,我喜欢你,从大二你帮我搬书那次,就喜欢了,喜欢了整整五年。”
陈阳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有些发白,用力到几乎要捏碎那薄薄的机身。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第二天,我看见你和林晓月在一起了,在二食堂门口,她挽着你的手,你帮她拿着书包,两人有说有笑的,阳光很好,你们看起来……很配。”
苏晴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想,算了,有些话,错过时机,就没必要再说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林晓月的呼吸变得粗重,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阳看着窗外,民政局门口又有一对新人走进去,女孩手里拿着捧花,是鲜艳的红玫瑰,男孩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人都在笑,笑容灿烂得刺眼。
“苏晴。”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如果我现在问你,领证吗?民政局等你,就现在,你愿意来吗?”
这句话说完。
时间好像真的停止了流动。
车外的喧嚣,远处的车流声,近处行人走过的脚步声,一切声音都模糊了,远去了,褪色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只剩下手机听筒里,那细微的电流声,和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林晓月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眼泪汹涌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
她看着陈阳,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的、可怕的疯子。
电话那头,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久到陈阳以为信号断了,久到他几乎要放弃等待。
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计时还在跳动,一秒,两秒,三秒……
二十秒过去了。
然后,苏晴的声音传了过来。
很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
“陈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确定?”
“确定。”
电话那头,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很长的一口气,像是需要足够的氧气来支撑接下来的决定。
然后是苏晴清晰而坚定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给我地址,等我半小时。”
陈阳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面无表情的脸。
车厢里只剩下林晓月压抑的抽泣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车。
九点多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其实戒烟两年了,这盒烟是昨晚应酬时客户硬塞给他的。
抽出一支,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陈阳……”
林晓月也下了车,站在副驾驶门边,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她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或者两者都有。
陈阳没回头,吐出一口烟,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消失不见。
“我很清醒。”
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清醒?清醒你会给苏晴打电话?清醒你会说那种话?!”
林晓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边几个行人侧目,好奇地打量着这对显然在争吵的男女。
“我们三年!三年了陈阳!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就为了这么点事,你要这样对我?!”
陈阳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爱了三年、原本打算共度一生的女人。
“这么点事?”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有些疲惫,有些说不清的释然。
“林晓月,在你眼里,把你外甥的户口上到咱们俩的户口本上,是‘这么点事’?那是欺骗,是原则问题,在我这儿,这就是天大的事!”
林晓月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真正的嚎啕大哭,毫无形象可言。
“那你好好说不行吗?我们可以商量啊!你上来就直接找别的女人,说要跟她领证!你把我当什么了?!”
“商量?”
陈阳弹了弹烟灰,眼神冷得像冰。
“我刚才没跟你商量吗?我跟你讲道理,说这件事的后果,说我的底线,你怎么说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说我自私,说我不是人,你说,不同意,这证就别领了,这是商量吗,林晓月?这是要挟,是最后通牒,是你觉得吃定了我,觉得我肯定会妥协,所以才敢在领证的路上,突然提这种要求!”
林晓月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车身上,无路可退。
“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太着急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不停地流,冲掉了最后一点妆容,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姐也哭,说小宇要是上不了好学校,一辈子就毁了……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外甥啊!”
“所以你就来逼我?”
陈阳打断她,声音里满是疲惫。
“用我们的婚姻,来逼我同意?”
“我不是逼你……我是……我是……”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陈阳看着她哭,心里那片冰凉在蔓延,逐渐吞噬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
三年,他见过她哭很多次。
为工作不顺,为家人生病,为吵架,为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
每次她哭,他都会心软,会哄她,会让步,会想尽办法让她笑起来。
可这一次,他只觉得累。
累到连心疼的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
“林晓月。”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三年,我让了太多次了,每一次,你都说‘最后一次’,每一次,我都信了,可结果呢?没有最后一次,只有下一次,下下次,无穷无尽的下一次。”
他摇了摇头,烟灰随着动作飘落,落在锃亮的皮鞋上。
“今天这件事,不是开始,是结果,是我们这三年关系的,必然结果。”
林晓月摇头,疯狂地摇头,头发随着动作在空中甩动。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可以改,我以后都不这样了,行吗?咱们去领证,现在就去,我不提小宇的事了,再也不提了!”
她伸手来拉陈阳的胳膊,手指冰凉,像死人的手。
陈阳抽回了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晚了。”
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什么晚了?不晚!我们现在就去!”
林晓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速飞快,眼神里闪烁着最后的希望。
“苏晴还没来,我们进去,十分钟就办完了!办完了,你就是我老公,我就是你老婆,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慌乱、恐惧,还有那一丝侥幸。
她在赌。
赌他心软,赌他舍不得三年感情,赌他会回头,赌他终究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妥协。
“林晓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两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你不是真心觉得这件事做错了,你只是怕我真的跟别人领证,你是怕丢人,怕没法跟你妈交代,怕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你不是觉得这个要求过分,你是觉得,我居然敢反抗,居然敢说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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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嘴唇翕动着,想反驳,想辩解,想否认,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陈阳说的,全对。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隐秘、最不愿意承认的想法。
手机震动起来。
是林晓月的。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碎裂了一角——是刚才在车里不小心碰掉的。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妈妈。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接通,按了免提,将手机举到两人之间。
“妈!”
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哭腔。
“陈阳他疯了!他要跟别人领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即使隔着扬声器也能听出那股泼辣劲儿,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什么?!跟谁领证?怎么回事?!”
是王秀兰,林晓月的母亲。
“就……就因为我提了小宇户口的事,他不答应,就要跟我分手,还要跟别的女人领证!”
林晓月哭诉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陈阳,像是示威,像是期待母亲能替她扳回这一局。
“什么?!反了他了!”
王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话!”
林晓月把手机往陈阳面前递了递,脸上带着一种“你完了”的神情,那种“我妈出马你一定会妥协”的笃定。
陈阳看着她,没接,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继续抽着那支快要燃尽的烟。
“妈,他不接!”
林晓月对着电话说,语气委屈极了,像极了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告状的孩子。
“他不接?你开免提!我跟他说!”
王秀兰的声音更尖了,几乎是在咆哮。
林晓月咬了咬已经破皮的嘴唇,把手机举高了些,让免提的音量开到最大,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出来。
“小陈啊,我是阿姨。”
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那种刻意的、带着哄骗意味的柔和,像涂了蜜的刀子。
陈阳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每次要钱,每次提要求,每次需要他帮忙时,都是这个语气。
“你跟晓月这是闹什么呢?都要领证的人了,开这种玩笑,多不吉利。”
陈阳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仔细碾灭,直到那点火星彻底消失。
“阿姨,我没开玩笑。”
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哎哟,小宇户口那个事啊,是晓月不会说话,阿姨的意思呢,是咱们一家人,互相帮衬,你要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嘛,何必闹成这样,伤感情是不是?”
王秀兰的声音依然柔和,但语速快了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你看你跟晓月都三年了,感情多好啊,怎么能说散就散呢?阿姨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的,你这样多伤阿姨的心啊。”
陈阳笑了。
是气笑的,也是释然的笑。
“阿姨,您这话说晚了,要是刚才,在车上,晓月说算了,我们可能已经领完证出来了,现在她说,不同意就别领证,我尊重她的选择,这证,我不跟她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短暂的、死寂的两秒。
然后,王秀兰的声音陡然变了。
从柔和,变得尖厉,变得刻薄,变得像市场上讨价还价的泼妇。
“陈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女儿跟你三年,最好的年纪都给你了!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良心?!”
陈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锤子敲在铁板上。
“阿姨,是您女儿先说不领证的,我只是照做,至于最好的年纪——”
他看了一眼林晓月,她脸色煞白,嘴唇在抖,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我这三年,工资卡她拿着,每月给我八百生活费,她弟弟上学,我出了两年学费,一共两万四,她姐姐买房,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没提过一个‘还’字,您去年胆结石手术,我掏了两万,您说报销后还我,报销完了您说钱给弟弟交培训费了,就没下文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像淬了冰。
“我不觉得我亏欠谁,对了,那五万,是借的,请一周内还我。”
说完,他伸手,从林晓月手里拿过手机。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按下了挂断键。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林晓月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了,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你……”
“我怎么?”
陈阳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你……”
林晓月忽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野兽的哀嚎。
“陈阳!你混蛋!你不是人!我要去告诉你妈!告诉你爸!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陈阳静静地看着她尖叫,看着她歇斯底里,看着她像个泼妇一样在街上大喊大叫。
等她喊完了,喊累了,喘着粗气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去吧,我妈电话你是知道的,需要我再告诉你一遍吗?我爸走得早,你要告诉他,得去城西的公墓,至于别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觉得,是你家在亲戚面前说得起话,还是我家?”
林晓月愣住了。
她家那点事,陈阳清楚得很。
父母都没正经工作,父亲在工地打零工,母亲在家做点手工活,姐姐姐夫在外地工厂打工,弟弟还在上学,全家就她一个在城里站稳了脚,有份体面的工作。
而陈阳家,父母都是国企退休,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体体面面,亲戚朋友也都是正经人家,真要撕破脸,谁更难看,一目了然。
“你……你……”
她又开始哭,但这次是那种绝望的、无力的哭,像是已经预见到了结局,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你就这么狠心……三年感情……你就一点不在乎吗……”
陈阳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云朵白得耀眼。
民政局门口,又有一对新人手牵手走进去,女孩笑得很甜,男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两人眼里都是光,都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今天他也会这样。
牵着林晓月的手,走进那扇门,出来时就是合法夫妻,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老婆”,可以规划共同的未来,可以生个孩子,可以慢慢变老。
可是没有。
这一切,都被一个户口毁了。
或者说,是被一种根深蒂固的索取心态毁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他的。
他拿出来看,是林晓月的姐姐,林晓婷。
他接了,按了免提,将手机举在两人之间。
“喂,小陈啊。”
林晓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那种有事相求时才会有的语气。
“是我,晓婷姐。”
“你跟晓月怎么回事啊?吵架了?”
陈阳看了林晓月一眼,她正死死盯着手机,像是期待姐姐能替她挽回局面。
“没吵架。”
他说,声音平淡。
“没吵架就好,没吵架就好。”
林晓婷干笑两声,那笑声有些尴尬,有些心虚。
“那什么,晓月刚才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不领证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误会。”
陈阳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就是晓月提了个要求,我做不到,她说做不到就别领证,那我就听她的,不领了。”
“什么要求啊?”
林晓婷的声音带着疑惑,但陈阳听出了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无知。
“她说,领完证,要把小宇的户口上到我们俩名下。”
陈阳直接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委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死寂的两秒。
“这……这是晓月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