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满汴京的人都知道,宁远侯顾廷烨如今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可关起门来,人人都晓得,他的心早就死了。
随着八年前那位据传早已不在人世的夫人盛明兰,一同埋了。
可谁能想到,八年后,这个“死人”,竟自己走回来了!本以为是破镜重圆,等来的却是冰窖般的囚禁和一句淬了毒的质问。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出笑话时,只有英国公夫人张娘子,看穿了她满眼的惊恐。
张娘子平静地问了她一句话,竟让这个扛了八年的女人当场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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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汴京的暮色,总是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雍容。晚霞像一匹被随意铺开的锦缎,从朱雀门一路烧到天际,将巍峨的亭台楼阁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官道上,车马粼粼,一派盛世安稳的景象。
在这归家的车流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既不争先,也不落后,就那么不疾不徐地混在其中。它没有悬挂任何府邸的徽记,车夫也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看起来就像是哪户寻常人家进城省亲的。马车的目标很明确,它没有往繁华的主街去,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沿着略显僻静的夹道,最终停在了澄园顾侯府那高大围墙下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
角门平日里只供采买的下人出入,门上的铜环都有些失了光泽。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那手上看不见一点珠光宝气,只有经年劳作留下的一些细微薄茧。紧接着,一个妇人弯腰走下马车。
她身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湖蓝色布裙,样式简单至极,头上只简简单单绾了个妇人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依旧清丽,只是眼角的倦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怎么也抹不掉。她的身形比人们记忆中的模样要单薄太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妇人,正是从汴京城里消失了整整八年的当朝宁远侯夫人,盛明兰。
她下车后,并没有立刻叩门,而是先回过身,朝车厢里伸出手,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说:“安儿,来,我们到了。”
车厢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是个七八岁左右的男童。他穿着同样朴素的短打,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孩子生得极好,皮肤白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极了谁。他怯生生地握住母亲的手,跳下马车,紧紧地依偎在明兰身边,好奇又带着一丝畏惧地仰头打量着眼前这堵仿佛能通到天上去的高墙。
“娘,这里……就是家吗?”他小声问。
明兰的心猛地一抽,她攥紧了儿子的手,掌心里已经满是湿冷的汗。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是,这里就是爹爹的家。”
八年了。
八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稚童长成翩翩少年,也足以让一座城池变换了容颜。如今的官家励精图治,朝局稳固,再不复当年的波诡云谲。
而她的丈夫,顾廷烨,凭借着定边疆、安内乱的赫赫战功,以及辅佐新君的不世之功,早已从当年的新贵,变成了如今朝堂之上跺一跺脚便能引得四方震动的权臣。
澄园顾侯府,也随着主人的地位水涨船高,愈发的气派恢弘。只是,府邸越大,却好像越没有人气。人人皆知,顾侯爷的心,随着八年前那位突然“失踪”的夫人,一同死了。
那一年,侯府对外宣称,主母盛氏回宥阳老家探亲,途中遭遇山匪,下落不明。顾廷烨疯了一样,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几乎将大半个大宋的版图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时间久了,人人都默认,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侯府主母,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只有顾廷烨不信。他将主母的院落原封不动地封存起来,不许任何人踏入。他将蓉姐儿和团哥儿两个孩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却再未对谁真正笑过。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威严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明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上前,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叩响了角门上的铜环。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了整个澄园的心上。
开门的是个守门的老仆,他见来人衣着朴素,本想不耐烦地问两句,可当他的目光触及明兰那张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毫无知觉。他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指着明兰,“你……你……夫……夫人?”
这声惊呼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枯草。
老仆连滚带爬地朝内院跑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澄园的每一个角落。正在浆洗的丫鬟停下了捶打,修剪花枝的仆妇剪掉了新开的花苞,就连厨房里颠勺的大师傅,都惊得把一锅好菜炒糊了。所有人都被这个“死而复生”的消息震得晕头转向。
很快,管家石头带着几个管事妈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石头还是老样子,只是两鬓添了些许风霜。他看到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的明兰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夫人!真的是您!您……您可算回来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明兰身边那个孩子身上时,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和困惑的神情。
明兰没有解释,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石头,轻声说:“石头,我回来了。带我……去见侯爷吧。”
她没有选择走那条通往正厅、接受所有人检阅的宽阔大道,而是跟着石头,走进了这条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回廊。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光影斑驳,照得人的脸明明暗暗。沿途遇到的仆妇丫鬟,见到她无不惊愕地跪倒在地,口中称着“夫人”,可那一道道或好奇、或揣测、或怜悯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明兰的背上。
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挥之不去。
“天爷,真是夫人,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身边那个孩子是谁?瞧着倒有七八岁了……”
“这……这八年,夫人到底去哪儿了?”
明兰一路沉默,只是将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她的心跳得像擂鼓,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又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疏离的薄纱。她仿佛能看见当年自己和顾廷烨在这里相携散步的影子,听见他爽朗的笑声,可一眨眼,什么都没有了。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人心易变。
此时,顾廷烨正在书房处理军务。八年的身居高位,让他身上的锋芒内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烛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只是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泄露了他内心深处从未平复过的波澜。
“侯爷!”门外传来石头急切又带着颤音的通报,“侯爷,夫人……夫人回来了!”
顾廷烨握着狼毫笔的手猛然一僵,一滴浓重的墨汁“啪”地一声滴落在摊开的奏报上,迅速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浓愁。
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是思念过度,出现了幻听。
直到石头在门外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他猛地推开椅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衣袍,疾步走出书房。
穿过庭院,绕过假山,在通往内院的月亮门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午夜梦回、痛彻心扉的身影。
她就站在那里,灯笼昏黄的光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那么不真实。她比记忆中瘦了,也憔悴了,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模样。
顾廷烨的脚步慢了下来,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不再是下人们熟悉的威严,而是一种冰冷到骇人的死寂。
府里的下人们都以为,侯爷会欣喜若狂地冲上去,将失而复得的夫人紧紧抱在怀里,上演一出感人至深的重逢。
可他没有。
他停在了离明兰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像一道天堑。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疲惫的脸上,缓缓移到她紧紧牵着的那个孩子身上,最后,又重新落回她的脸上。那双曾经盛满了对她无限宠溺和柔情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滔天的怒火,无尽的失望,和被生生背叛了八年的彻骨寒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你,还知道回来?”
02
顾廷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明兰的心上,让她瞬间坠入冰窟。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用一双通红的眼睛,哀戚地望着他。
顾廷烨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从她脸上刮过,最终钉在了她身边的念安身上。
那孩子……
那孩子的眉眼,那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倔强地回望着他的眼睛,几乎是和他自己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一丝血脉相连的亲近,反而像一勺滚油,浇在了他心头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那火焰“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也烧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恐惧。
“这八年,你去了哪里?”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他是谁?”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找了她八年,念了她八年,为她守了八年。他拒绝了官家一次又一次为他续弦的好意,顶住了宗族所有的压力,他告诉自己,他的明兰只是遇到了难处,她一定会回来。可他等来的,却是她带着一个来历不明、却又和他如此相像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算什么?是对他八年等待的嘲讽吗?
明兰的嘴唇在不住地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二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二郎,我有苦衷,你信我。”
“苦衷?”顾廷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抛夫弃子,音讯全无八年?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在外面……生下这么大的一个孩子?”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质问,都在凌迟着明兰的心。
她不能说。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那个能将顾家再次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真相,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最苍白无力的话:“二郎,求你,信我一次……”
这种无力的辩解,在顾廷烨听来,无异于心虚的搪塞和敷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来人。”他淡漠地吩咐,“把夫人和……这位小公子,安置到静安居去。”
静安居。
澄园里一处最偏僻的院落,虽然名字雅致,却是历来安置犯了错的妾室或是不受待见的亲眷的地方。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这个安排,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骂都更让明兰心寒。她看着顾廷烨转身离去的决绝背影,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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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居被打扫得很干净,日常用度也样样都是上等的。顾廷烨派来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为明兰和念安仔仔细细地诊了脉,确认他们只是有些体虚,并无大碍。之后,一箱箱崭新的衣料,一匣匣精致的点心,流水似的送了进来。
可他本人,却再未踏入这个院子一步。
这种物质上无微不至、情感上冷若冰霜的照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明兰牢牢困住。府里的下人们都是人精,见风使舵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他们见了明兰,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但那份恭敬里,透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曾经的亲信,如小桃,虽依旧忠心耿耿地守在明兰身边,但她看着念安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疑窦和困惑。
这个曾经由明兰亲手操持、处处都烙印着她心血的家,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处处都充满了隔阂。
“娘,”念安在新环境里感到局促不安,他拉着明兰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爹爹为什么……不喜欢我?他是不是不喜欢娘了?”
孩子天真的问题,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明兰心上。她蹲下身,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他的小肩膀上,不让他看见自己泫然欲泣的表情。“没有,爹爹只是……太忙了。他心里是疼我们的。”她一遍遍地安慰着儿子,也像是在催眠自己。
与此同时,顾廷烨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眼。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叠叠卷宗,全都是八年前的旧事。他不相信,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个凡事都为他思虑周全、那个把他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明兰,会无缘无故地背叛他。
可眼前的事实,又让他如何自处?
他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去追查明兰这八年的踪迹。可回报来的消息,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空白。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八年,没有任何客栈留宿的记录,没有任何路引关凭的存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所有的痕迹都刻意抹去了一般。
这,更让他疑心重重。
是她自己藏得太深,还是……有旁人相助?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痛苦地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既痛苦于她的“背叛”,又无法控制地,一遍遍回想起那个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爱与恨,思念与怨怼,在他心中疯狂地交织、撕扯,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撕裂了。
明兰坐在静安居的窗前,窗外,是她亲手种下的那棵海棠树。八年过去,它已经长得枝繁叶茂,花开时节,想必依旧灿若云霞。
可她却感觉,自己像个被关在华美笼子里的囚徒,只能隔着窗棂,看着外面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世界。
丈夫的眼神,比北疆的风雪还要冷。她预想过重逢的所有艰难,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座无法融化的冰山。
她开始一遍遍地问自己,自己拼尽一切的守护,赌上了一生幸福的抉择,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03
在静安居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沉闷而漫长。
明兰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僵局。她想去见见自己的孩子。八年了,蓉姐儿早已出嫁,成了别家妇。而她离开时还蹒跚学步的团哥儿,如今也该长成一个半大的少年了。
在她的请求下,团哥儿被乳母带到了静安居。
少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身形挺拔,眉眼间已经有了顾廷烨的影子,只是气质上更显沉静。他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对着明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口中叫道:“母亲。”
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客气到近乎生疏的距离感。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是一个画像上温柔的女人,更是一个让父亲痛苦了整整八年的名字。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归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亲人。
明兰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了半空中。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明显的隔阂与不解,心中一阵酸楚。她能说什么呢?说“对不起,娘不是故意不要你的”?这种话,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也太过苍白。
蓉姐儿听闻消息后,也很快从夫家赶了回来。她比团哥儿大了许多,也更懂事。见了明兰,她眼圈一红,上前扶住明兰,轻声唤了句:“母亲,您总算回来了。”
可也仅此而已。短暂的激动过后,蓉姐儿的言谈举止间,也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会问明兰这些年身体好不好,却绝口不提她去了哪里;她会说明兰瘦了,却不敢问她吃了多少苦。这种懂事的疏远,有时候比不懂事的隔阂更让人心痛。
夜深人静,念安睡熟之后,明兰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任由回忆将自己吞没。
那些在外的日子,其实并不总是凄风苦雨。
她清晰地记得,当年,当那个相熟的郎中战战兢兢地告诉她,她已有近两个月身孕时,她整个人都懵了。喜悦只是一瞬间,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因为就在前一天,她刚刚通过白家留下的一条极其隐秘的线,得知了一个足以让顾家万劫不复的惊天阴谋。
她知道,她必须走。为了护住顾廷烨,为了护住她腹中这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她必须从汴京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带着身边唯一绝对信得过、也同样无亲无故的小桃,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悄悄离开了澄园。她没有带走任何金银细软,只贴身藏了些方便变卖的旧首饰,还有那幅顾廷烨亲手为她画的小像。
她们一路南下,最终在海边一个名叫“望海镇”的偏远小镇落了脚。明兰化名“苏娘子”,对人只说是家乡遭了灾,来此投奔远亲的。她用首饰换来的钱,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民房。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侯府的诰命夫人。她学着自己劈柴、生火、洗衣、做饭。一开始,她总是手忙脚乱,不是被灶膛的烟呛得直流眼泪,就是被针线扎破了手指。小桃看着心疼,总想替她做了,她却摇摇头,笑着说:“人总要学着自己过日子的。”
最艰难的,是生产那天。
那天也是一个风雨夜,电闪雷鸣,仿佛要把整个天都劈开。她发动了,身边只有一个吓得六神无主、只会哭着喊“夫人”的小桃。
她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可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一想到远在京城的顾廷烨,她就咬着牙,凭着一股从盛家老宅就磨炼出来的狠劲,死死地撑着。
九死一生,当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终于划破雨夜时,明兰流着泪笑了。她给孩子取名“念安”,顾念安。顾,是他的姓;念,是她一生的执念;安,是她对他唯一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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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望海镇的日子,清苦,却也有一种别样的安宁。念安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夜深人静时,她会抱着尚在襁褓的儿子,用最低柔的声音,给他讲一个关于英勇大将军的故事。“念安,你爹爹啊,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他会骑最高的马,会使最重的剑,他保护着好多好多的人……”
等念安稍大一些,她便拿出那幅已经有些泛黄的小像,指着画上那个英武的男人,一遍遍地告诉他:“看,这就是爹爹,你要记住他的样子。”
这些温暖的回忆,与澄园里冰冷的现实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让明兰的处境更显得孤寂无望。
顾廷烨依旧避而不见,澄园就像一个华美的牢笼,将她和念安困在其中。
念安因为一直见不到父亲,也因为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冷漠,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明兰想让儿子开心些,便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铺开纸,手把手地教他写字。
“来,我们今天写爹爹的姓。”明兰握着念安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一个“顾”字。
念安很聪明,学得很快。他自己拿着笔,歪歪扭扭地在另一张纸上临摹。正写着,一阵风突然吹来,将他刚写好的那张纸从石桌上卷起,飘飘悠悠地飞出了院墙。
“哎呀!”念安急得想去追。
明兰连忙拉住他:“没事,娘再给你一张。”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是顾廷烨。
他手里,正捏着那张被风吹走的纸。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定定地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却莫名透着一股风骨的“顾”字。那字迹,那执笔的劲道,竟与他幼时练字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心头猛地一震,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
可他看到的,是明兰下意识地将念安一把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他,眼中满是戒备和惊慌。她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因为一点小事就发怒,要责备孩子。
这个防备的动作,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悄无声息,却又精准无比地,深深扎进了顾廷舍的心里。
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这样一个会随意迁怒于孩子的混账吗?
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动摇,在这一瞬间都化为了自嘲和怒意。他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纸狠狠揉成一团,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去。
明兰看着他那比冬日寒风还要萧瑟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也仿佛被这阵无情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明白了,靠她自己,永远也解不开这个死结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误会,而是八年的时间和一颗被伤透了的心。
她必须找人帮忙。一个能让他听得进话的人。一个……能真正懂得她的人。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在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当年,她出嫁前,与张氏交换的信物。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将小桃叫到身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郑重地交到她手里。
“小桃,”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去一趟英国公府,把这个交给门房。就说,盛家明兰,求见夫人。”
04
英国公府里,一派祥和安宁。
张氏正陪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在花园里玩投壶,脸上挂着从容温婉的笑意。八年的时光,不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将她打磨得愈发通透与沉静。当年那个在婚姻中郁郁寡欢、甚至险些丧命的女子,在丈夫沈从兴日复一日的珍视和一双可爱儿女的陪伴下,早已脱胎换骨,活成了汴京城里人人艳羡的模样。
管事妈妈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并将一枚玉佩呈了上来。
张氏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温润触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当她听到“盛家明兰”这四个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平静地吩咐下人:“将偏厅的暖阁收拾出来,熏上我常用的安神香。再备上今年的新到的六安茶。然后,去把人……请进来吧。”
暖阁里,小火炉上的银炭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来。
明兰被丫鬟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安宁的景象。张氏已经换下了一身家常的衣衫,亲自站在门口等她。
“明兰。”张氏上前,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姐姐。”明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人相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张氏没有追问她这八年去了哪里,为何归来,也没有提澄园那些风风雨雨的传闻。她只是拉着明兰在软榻上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六安茶,递到她手里。
“你瘦了许多,气色也不大好。”张氏的语气,就像是面对一个许久未见的寻常姐妹,“路上定是辛苦了。”
明兰捧着那杯温热的茶,茶水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怎么也传不到心里去。在张氏这温和如水的目光下,她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姐姐……”她刚开口,眼圈就红了。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依旧不问,只是转而聊起了家常:“我听说,你带了个孩子回来?多大了?男孩女孩?身子骨可还康健?”
她越是这样平常,明兰心里的防线就越是溃不成军。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说起自己回府后的境遇,说起顾廷烨那冰冷的眼神,说起孩子们客气而生疏的问候,说起静安居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话说到一半,她便再也说不下去,声音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
张氏没有递手帕,也没有说那些“别哭了”、“都会好的”之类的空洞劝慰。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明兰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才能拥有的通透和力量。
“当年,我怀着孩子,差点连命都丢了。那时候,国舅爷也曾糊涂过,被邹家人蒙蔽,分不清是非。我怨过,也恨过。”张氏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一段很遥远的往事,“后来我才明白,男人啊,有时候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尤其是像侯爷那样,习惯了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她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明兰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捅他一刀,他会觉得疼,会流血,但他知道伤口在哪儿,总有愈合的一天。可你若是自己受了重伤,却一声不吭地瞒着他,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他找不到你,更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在他看来,这就不是受伤了,而是你不要他了。这种被抛弃的感觉,比刀子捅在身上,更让他受不了。”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明兰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她一直以为,顾廷烨的冷漠是因为怨恨她不告而别,是因为那个说不清来历的孩子。她从未想过,在她看来是“保护”的行为,在他眼中,却是一种最残忍的“抛弃”。
张氏从明兰那震惊又恍然的神情里,读懂了她的心思。她敏锐地感觉到,明兰身上一定背负着一个极其沉重、甚至不能对丈夫言说的秘密。这个秘密,才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她没有逼问,因为她知道,有些伤疤,需要自己愿意,才能揭开。强行撕扯,只会血肉模糊。她选择的,是给予最彻底的信任和最坚实的空间。
谈话的最后,张氏再次握住明兰冰凉的手,这一次,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明兰,”她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旁人不知,我却是知道你的。你盛明兰,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而无故弃家出走的人。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什么时候,你想说了,就再来找我。”
“英国公府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瞬间照进了明兰那被黑暗和孤寂笼罩了八年的心房。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智慧而慈悲的女人,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或许,找到了那把能打破澄园那座冰冷牢笼的钥匙。
05
从英国公府回来后,明兰的心境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张氏的话,像一剂良药,虽不能立刻治愈伤口,却让她混乱的心绪找到了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
几日后,英国公府的马车再次停在了澄园的角门,送来了夫人的帖子,邀明兰过府赏花,并特意嘱咐,让她带上孩子一同前来,府里的小公子和小小姐正念叨着想有个新玩伴。
明兰知道,这是张氏在为她创造机会。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带上念安。她想让张氏亲眼看看这个孩子,或许,这位通透的姐姐,能从这孩子身上,看出些什么,能给她一些她自己都看不清的指引。
英国公府的花园打理得极好,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许是这里的氛围比澄园要轻松太多,念安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小脸,也稍微舒展开了一些。他不再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明兰身后,而是会好奇地去看看假山下的锦鲤,会伸出小手去碰一碰沾着露珠的花瓣。
明兰与张氏并肩走在鹅卵石小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闲话。而张氏的目光,却十有八九,都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看着念安挺得笔直的脊梁,那是一种自小就养成的、不自觉的端正,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看着他在一丛月季前停下,微微蹙起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那神情,竟与当年顾廷烨在朝堂上与人辩论时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
她看着他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却没像普通孩子那样惊慌地大叫,而是一个利落的转身,迅速稳住了身形,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军旅人家才会有的、刻在骨子里的矫健。
张氏的心中,一个起初还很模糊、但此刻却越来越清晰的大胆猜测,渐渐成形。
她在凉亭里坐下,丫鬟们端上了茶点。张氏笑着朝念安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到我这里来。”
念安看了看明兰,见母亲微笑着点头,他才迈着小步子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张氏的笑容愈发温和,她拉着念安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柔声问道:“告诉姨母,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了?”
念安仰起头,用清脆的声音回答:“回夫人的话,我叫顾念安。过了这个夏天,就八岁了,现在是七岁半。”
“顾念安……”张氏在口中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当她听到“七岁半”这个年纪时,她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顿了一下。
七岁半……
她的心算快得惊人。从现在往前推七年半,再加上怀胎十月,那差不多,就是整整八年。
不多不少,正好是明兰从汴京城消失的时间。
张氏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还伸手帮念安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她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用一种极其随意、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对明兰说道:
“说起来,也是桩怪事。我记得,差不多就是八年前,朝中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她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目光看似落在袅袅升起的茶雾上,实则用眼角的余光,一寸不落地观察着明兰的反应。
“当初权倾朝野,在朝堂上处处与二郎作对的那个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端纯王大人,你还记得吧?那会儿他可是圣眷正浓,风头无两。可就在那年秋天,他却突然上了一道折子,说是年老体衰,要告老还乡。官家准了,然后他就真的销声匿迹了。当时人人都说奇怪,好端端的一个重臣,怎么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张氏的语调很平缓,像是在说书人嘴里听来的某个无关紧要的段子。
可当“王端纯”这三个字,清晰地从她口中吐出时——
“啪嗒。”
一声轻响。
明兰手中那只刚刚端起的白瓷茶杯,直直地摔在了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手一裙,她却像是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