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特效，比，20年前退步？

不久前，久违的好莱坞导演戈尔·维宾斯基接受了一个采访。

这位老兄你可能不太熟悉，但他的作品你肯定看过，最知名的代表作是前三部《加勒比海盗》，里面翘着兰花指的杰克船长、章鱼脸的戴维·琼斯、飞翔的荷兰人号，全出自他的手笔。

维宾斯基已经快十年没拍电影了，上一部《救命解药》是2016年的事，这次他出现在大众视野，一开口就得罪了一票人。

他说，现在电影的特效看起来比以前更假了，罪魁祸首是一个叫虚幻引擎的玩意。

虚幻引擎你可能知道，无数游戏大作用的都是这套东西，这几年它逐渐攻占了好莱坞，比如拍星战衍生剧《曼达洛人》的那个巨大的LED墙，就是用虚幻引擎驱动的，漫威的许多新片也在用，现在几乎成了行业标配。

维宾斯基的原话术语很多，我尽量浅显地归纳一下，他说虚幻引擎从游戏领域杀进电影领域，是行业最严重的一次倒退，因为虚幻引擎在处理次表面散射、皮肤光照反应这些细节上都差点意思，而且太过于依赖程序的自动生成，会让那些角色动画显得很僵硬。

言论一出，影迷自动站队，要么觉得维宾斯基说得对，现在的特效大片都一股子塑料味，要么觉得这老哥落伍了，技术在进步，你跟不上时代就瞎逼逼。

但有一件事，很多媒体报道的时候没提。

维宾斯基在批评虚幻引擎的时候，同时正在为他的新片做宣传。

这部科幻喜剧新片叫《团战之夜》，今年2月上映，讲的是一个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要阻止人工智能毁灭世界。

一个导演，在新片宣传期猛烈抨击一项新技术，而他的新片，主题恰好是批判人工智能。

这也太巧了吧，你说这不是精心设计的传播策略，我是不信的。

别误会，我不是说维宾斯基的观点是装的，他对虚幻引擎的批评可能完全出于真心，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个时机选得太妙了，简直是电影营销的最高境界，因为你根本分不清他在发表艺术见解，还是在打广告。

我们仔细看看维宾斯基批评的对象，虚幻引擎在影视行业的应用，最成功的案例之一是前面提到的《曼达洛人》。演员站在巨大的屏幕前表演，屏幕上实时渲染着外星球的风景，实时计算出光线、反射、自然环境。

这项技术解决了一个问题：绿幕。

以前拍科幻片，演员要对着一片绿色布景表演，想象自己身处外太空或者怪物丛林。这难度很高，因为演员看不到环境，眼神落不到地方，表演全靠想象力。而且绿幕会产生溢光，后期要花大量时间擦除绿色反光。

LED墙解决了这些问题，演员能看到环境了，眼神有了焦点，表演更自然了。环境光直接从屏幕打到演员身上，反射是真实的，不用后期再补。《曼达洛人》主角那身闪亮的盔甲，正好能反射出周围环境，效果惊艳。

但维宾斯基说这技术不行。

LED墙确实解决了绿幕的老问题，但也制造了新问题，比如在黄昏和夜景时效果很好，但在正午阳光下就穿帮了，它很方便就融合了前景和背景，但画面也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数字味道。

网上有人赞同维宾斯基的看法，拿其他几部星战衍生剧来举例，说《波巴·费特之书》和《欧比旺》狂用这项技术，画面看起来假得一批，相比之下，活该大量实景拍摄的《安多》最受好评。

问题出在哪呢？

也许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于人们使用技术的方式。

维宾斯基当年拍《加勒比海盗》的时候，戴维·琼斯那个章鱼脸角色用的也是当时最先进的CGI技术。工业光魔为他开发了全新的动作捕捉系统，让演员比尔·奈伊能够穿着灰色紧身衣直接在片场和其他演员对戏，然后后期再把CGI角色贴上去。

2006年的渲染农场算力跟今天没法比，很多当时的特效大片都落伍了，但你现在找来《加勒比海盗2》看看，戴维·琼斯那张脸依然经得起细看。

因为各种细节实在太周到了。

章鱼皮肤是湿润的，反光遮盖了很多表面的瑕疵，戴维·琼斯大部分镜头都在夜间或阴天，阴影遮住了可能穿帮的地方。加上表演捕捉极其出色，比尔·奈伊在片场真的演出了那个角色的灵魂，不是现在常见的后期糊弄。

还有最重要的一项优势，时间。当年的特效师花了无数时间去打磨每一个镜头，为那张章鱼脸创造了超过七百种表情变化，四十根胡须触须每一根都单独做了物理模拟。

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流媒体平台需要源源不断的内容，制作周期被压缩得极短，特效公司同时接好几个项目，艺术家疲于奔命。在这种环境下，虚幻引擎这类实时渲染工具就变得特别诱人，它又快又方便，能让导演在片场就看到大致成片的样子，减少后期返工。

只是，就算技术进步了20年，快和好还是矛盾的。

维宾斯基还举了另一个例子，说即使能精准还原演员的面部特征，如果无法同步还原肢体语言、微表情和行为习惯，整体的真实感依然会大打折扣。

这说的是深伪技术，也就是那种让老演员返老还童、把死去的明星复活的技术。《曼达洛人》第二季结尾年轻的卢克·天行者现身，很多观众都表示有点瘆人，那张脸很像演员马克·哈米尔，身手也像绝地武士，但明显又不是他。

可见，技术能复制外表，但至少目前还复制不了灵魂。

观众可能说不清一个角色的灵魂到底是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有没有。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1993年的《侏罗纪公园》里那几只恐龙至今看起来依然逼真，因为斯皮尔伯格非常清楚CGI的局限，于是让恐龙大部分时间待在阴影和雨水里，用实体模型拍近景，让CGI只负责特定的全身动作镜头，充分实现了扬长避短。

而现在很多电影是反过来的，扬短避长，明明技术不成熟还非要展示，实景能拍的镜头也用数字替代，缺少足够的时间打磨，匆匆忙忙抢着工期交货。

他们也未必愿意这样，都是被如今的影视工业逼的。

而维宾斯基就非常厌恶和抗拒这种事。

自从脱离了漫威和迪士尼的制作体系，他获得了更多创作自由，但预算也没有当年拍《加勒比海盗》那么充足了。《团战之夜》是一部独立电影，不是大厂投资的项目，所以他可以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保证里面至少百分之五十的画面是实拍。

九年前他那部阴暗诡异的《救命解药》票房惨败，九年后他已经学乖了，知道一部反AI主题的电影需要一个反技术霸权的导演形象来配合，于是开口批评虚幻引擎，让全网都讨论CGI到底是不是在退步。等片子上映，每一个关注过这场争议的人，都会想去看看他到底拍了个什么玩意。

但我也相信，他此举不是纯为了营销，维宾斯基确实是那种老派的手艺人，从《捕鼠记》到《午夜凶铃》到《加勒比海盗》到《兰戈》，哪怕是毁誉参半的《独行侠》，每一部都有他独特的风格印记，他对特效工艺的执念是真实的。

而且，他在沉寂九年后说出的这番话，本质上也是在追问那个古老的问题：在一切都可模拟的时代，我们还愿意为真实付出多少代价？

特效一日千里，这个话题至今没有答案，值得时不时重新拿出来讨论一番。

就冲这个，不管这老兄有没有在打广告，我们该敬他一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