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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你儿子把我爹撞了,这事儿没完!”
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闷热的空气。
“我再说一遍,我儿子是去扶他,不是撞他!”
林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紧。
“扶?谁看见了?现在人躺在医院里,骨头都裂了,你说一句扶就完了?告诉你,没有八十万,我们跟你家耗到底!”
女人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建国的脸上。
里屋,林毅听着外面的争吵,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窗外的蝉鸣仿佛在嘲笑着这荒诞的一切。
他的人生,似乎正被这嘈杂的声浪,一点点拖进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里。
十天前,天空是灰蒙蒙的。
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夏末植物腐烂的气息。
林毅骑着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解法。
拐过街角,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横在路中间。
一个老人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车上的苹果和烂纸箱滚了一地。
老人叫孙大海。
林毅停下车。
他走过去,弯下腰。
“大爷,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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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海睁开眼,眼神有些浑浊。
“哎哟……我的腰……动不了了……”
林毅小心地扶起老人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一个一个地,把滚落的苹果捡回纸箱里。
苹果上沾满了灰。
他把散架的纸箱重新捆好,放在三轮车上。
“我送您去医院看看吧。”林毅说。
“不用不用,歇会儿就好,歇会儿就好。”孙大海摆着手。
他喘着气,脸上挤出一点笑。
“谢谢你啊,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林毅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扶着老人坐了十来分钟,看他确实能自己活动了,才骑上车离开。
那句“你是个好人”,在风里散了。
三天后,电话打到了林家的小餐馆。
林毅的母亲张兰接的电话。
对方说,是孙大海的儿子。
他说,孙大海那天回家后,腰越来越疼。
去医院拍了片子,是骨裂。
医生说,是外力撞击导致的。
张兰起初没反应过来。
“什么撞击?我们家林毅是扶了他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冷了下来。
“扶?他一个大小伙子,能把一个老头子‘扶’成骨裂?大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事你们得负责。”
那个下午,孙大海的儿子和儿媳就找上了门。
他们手里拿着一沓医院的单据。
“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先拿五千块吧。”孙大海的儿子说。
林毅从房间里冲出来。
“我没有撞他!是他自己为了躲一个小孩摔倒的!”
孙大海的儿媳瞥了他一眼。
“小孩?哪个小孩?谁看见了?现在只有你碰过他,不是你是谁?”
林建国把林毅拉到身后。
“有话好好说,事情得讲证据。”
“证据?我爹躺在床上就是证据!”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
林家以为这只是一场误会,一场小小的勒索。
他们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事情很快变了味。
当地一家晚报的角落里,刊登了一篇小文章。
标题是《豪车少年撞倒贫苦老人,天理何在?》。
林家的小餐馆,在文章里被写成了“豪华大饭店”。
林毅的自行车,被写成了“价格不菲的山地车”。
文章配了一张照片。
孙大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面容痛苦。
他的小儿子孙小强,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正在掉眼泪。
林毅看着报纸,浑身发冷。
他想起了那个躲避不及的小孩,想去找他的父母作证。
可那家人一听到这事,立刻把门关上了。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流言像夏天的蚊蝇,嗡嗡地围了上来。
学校里,同学们的眼神变了。
曾经的“毅哥”,现在成了大家窃窃私语的对象。
“听说他家很有钱,撞了人还不承认。”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班长苏晓月站出来为他说话。
“林毅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
换来的是更多的闲言碎语。
“班长就是偏心他。”
“被爱情冲昏头脑了吧。”
林毅开始沉默。
他不再跟人争辩,只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
阳光照不进那个角落。
他们最终还是上了法庭。
孙大海那边请了律师。
他们还带来一个“目击证人”。
一个面相精明的瘦小男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到林毅骑车撞倒了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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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这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监控。
没有人证。
法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同情。
“被告,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清白的吗?”
林毅摇了摇头。
他只有自己的记忆,可记忆在法庭上,一文不值。
判决下来了。
林毅方,承担主要责任。
赔偿孙大海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共计八十万元。
那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碎了林家的一切。
为了凑齐这笔钱,林家卖掉了赖以生存的小餐馆。
又卖掉了住了二十年的房子。
拿到钱的那天,林建国一头栽倒在地。
脑溢血。
虽然抢救了过来,但从此走路一瘸一拐,话说不利索。
高考如期而至。
林毅坐在考场里,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符号。
成绩出来,一塌糊涂。
他放弃了复读。
他要去打工,他要赚钱养家,要给父亲治病。
曾经那个梦想着去北大物理系的少年,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眼神冷漠,对世界充满怀疑的年轻人。
林毅在工地上搬过砖。
水泥的粉末呛进肺里,让他整夜咳嗽。
他也送过外卖。
在城市的车流里穿梭,风雨无阻。
日子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直到那天,在一个旧电脑市场。
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块拆开的硬盘唉声叹气。
林毅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我帮你看看?”
他用老板的工具,花了两个小时,在一堆废旧零件里找到了替代品,奇迹般地修复了硬盘。
中年男人看着恢复的数据,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他叫陈总。
陈总调查了林毅的过去。
他给了林毅一个机会。
“跟我干吧,我这里,只需要看你的本事。”
林毅跟着陈总,一头扎进了互联网的浪潮里。
他把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变成了代码和算法。
他没日没夜地学习、工作。
十年。
他像一棵在岩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沉默而坚韧。
十年后。
北京大学的校门口,红旗招展。
空气里都是新生和家长的笑语。
孙大海和妻子搀着儿子孙小强,满面红光。
孙小强考上了北大,是他们孙家祖坟冒了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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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儿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拼了命地学啊。”
孙大海对着旁边的人吹嘘着,享受着艳羡的目光。
他觉得,十年前那八十万,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投资。
它不仅让家里过上了好日子,还用血淋淋的现实,激励了儿子必须出人头地。
这时,一列黑色的车队缓缓驶来。
没有鸣笛,却自带着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场。
车队停在了专门预留的贵宾通道。
北大的一位副校长和几位白发教授,竟亲自迎了出来。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猜测是哪位大人物。
头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而深邃。
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冷光。
孙大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身边的孙小强也愣住了。
那个男人,太像一个人了。
一个他们刻意遗忘了十年的人。
孙大海在看清男子的脸后,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