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叔叔在我家住了十年,像一枚生锈的徽章,挂在我的生活里。
拆迁款下来的那天,他揣着分给四个儿子的120万,从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里抽出两千块钱递给我,咧着嘴说:“小明,辛苦了。”
我没接钱,转身收好了那根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的花梨木手杖,连同他的药盒和保温杯,一起放进布袋里,递到他面前。
“既然你儿子这么孝顺,那你走吧。”叔叔脸上的笑,比墙上受潮的石灰掉得还快。
可这故事,要讲清楚,还得从十年前那个能把魂都浇灭的雨夜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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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明,一个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会消失不见的普通人。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工厂当技术员,每天闻着机油味计算着房贷还剩多少期。
生活就像一杯温吞水,无味,但至少解渴。
直到叔叔李建国的到来,往我这杯水里撒了一把盐,一撒就是十年。
那个雨夜,我记得特别清楚。
雷声像是要把天空劈成两半,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仿佛外面有一个军团在用石子攻击我们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我和妻子慧敏刚给儿子讲完故事,准备熄灯睡觉。
门,就在那时候响了。
不是敲,是砸。
用拳头,或者别的什么硬物,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我隔着猫眼往外看,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水汽和一团晃动的黑影。
“谁啊?”我喊了一声。
外面传来一个混合着风雨声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哭腔:“小明……是我……开门啊……”
是叔叔李建国。
我父亲的亲弟弟。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股寒气夹杂着雨水的腥味瞬间灌了进来。
叔叔就站在那里,六十多岁的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他没打伞,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那件洗得发黄的旧夹克正往下淌着水,脚边是一个样式老土的行李箱,箱子角已经磨破了。
他浑身都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叔?您怎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悲怆。
“小明,他们不要我了……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他们”,指的是他的四个亲生儿子,我的四个堂兄。
我把他让进屋,客厅的地砖上立刻汪起一滩水。
慧敏从卧室出来,看到这副情景,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叔叔坐在小马扎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
事情很简单,也很俗套。
叔叔的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儿子。如今他老了,身体也开始出毛病,四个儿子就像踢皮球一样,谁都不想接这个“累赘”。
今天,皮球终于踢爆了。
因为过冬取暖费和来年开春的医药费问题,四个家庭在老大的家里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大堂哥李伟指着门,对他吼:“爸,我们压力都大,您自己想想办法吧!”
然后,就把他连同行李箱一起,推出了门外。
他在四个儿子家门口都转了一圈,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
“他们说我老了,没用了,是个累赘……”叔叔的眼泪混着雨水,从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滑落,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朵无声的水花。
我心软了。
我想起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费力地喘着气说:“小明,你叔……他那个人,犟,但心不坏……以后,能照看,就照看点……”
我爸是他唯一的兄弟。
现在,我爸不在了。
我拿了干毛巾递给叔叔,转身想去给他找换洗的衣服。
慧敏一把将我拽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李明,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他太可怜了……”
“可怜?他有四个儿子!四个亲儿子都不管,凭什么要我们管?我们是什么?圣人吗?”
她指了指墙上用铅笔画的身高线:“儿子马上就要上小学了,正是花钱的时候。我们的房贷还剩二十年!你每个月那点死工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们是他的亲侄子,总不能看着他睡大街吧?”我辩解道。
“亲侄子?”慧敏冷笑一声,“李明,你清醒一点!他分家产的时候,给过你一分钱吗?他四个儿子结婚盖房,你爸跟着出了多少力,搭了多少钱,他念过一句好吗?现在老了,没人要了,就想起我们了?这叫亲戚?这叫上门来讨债的!”
慧敏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我无力反驳。
我看着窗外还在肆虐的暴雨,仿佛能看到叔叔被大雨浇透,孤独地坐在马路边的样子。
那画面,和我爸临终前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就让他暂住。”我几乎是恳求地看着慧敏,“就住几天,等天晴了,我去找老大他们谈,一定给叔叔找个说法。”
“谈?你能谈出个什么来?那四个人是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保证,就几天。”
慧敏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她眼睛里有失望,有愤怒,但最后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明,这个家,迟早要被你这个‘好人’拖垮。”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看客厅里的叔叔一眼。
我把叔叔安顿在儿子的房间,那是个朝北的小房间,只有六平米。
我给他端去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小明,还是你,像你爸……”他喝了一口,眼圈又红了,“是个好人。”
门口,慧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身影被门框切割,显得单薄又倔强。
她对着我的方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只希望,你今天这个‘好人’,将来不会让咱们一家子都后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对自己说,就几天。
几天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我没想到,这“几天”,竟然是十年。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当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走得很慢,慢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当你埋头生活,猛一抬头,才发现它已经呼啸而过,在你脸上刻下了痕迹。
叔叔李建国,就这样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从“几天”变成了“几周”,从“几周”变成了“几个月”,最后,变成了无法撼动的一部分。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去找过堂兄们。
第一次去,老大李伟给我倒了杯茶,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明,真是辛苦你了。我这边公司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精力。等我缓过来,一定把爸接走。”
第二次去,老二李兵干脆耍起了无赖:“我一个开货车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让我怎么养?爸在你那不是挺好吗?你是文化人,比我们有耐心。”
老三李杰倒是会说话:“小明啊,咱们兄弟里就你心眼最好。爸的脾气我们受不了,也就你能忍。你放心,这份情,哥几个都记着呢。”
至于老四李强,常年在外地,电话里永远是一句话:“我这边信号不好,回头再说。”
然后就没了音讯。
我像一个傻子,在他们精心编织的“拖字诀”里来回奔走,最后精疲力竭地回到家,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叔叔,只能把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里。
慧敏说得对,我谈不出什么结果。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能心安理得地扔掉他们的父亲。
而我家,成了那个完美的垃圾站。
这十年,我们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
儿子从小学上了高中,那间属于他的六平米小屋,他只在最开始住过几年。后来叔叔腿脚不便,为了方便他去卫生间,我们让他住进了儿子的房间。
儿子就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睡了六年。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慧敏的抱怨也从最初的激烈,变成了后来的麻木和偶尔的讽刺。
叔叔肠胃不好,牙也掉光了,每天的饭菜都要单独做,得软,得烂,得清淡。
慧敏每天下班,就像上了第二个战场。
有一次,她做的鱼汤忘了滤掉小刺,叔叔卡了一下,虽然没大事,但他板着脸,整整三天没和慧敏说话。
慧敏气得在厨房里掉眼泪:“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们李家的吗?”
我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最磨人的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消耗。
五年前的一个冬天,叔叔半夜突发心梗,捂着胸口喘不过气。
我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楼下冲。我家住六楼,没有电梯。
我至今都记得,他伏在我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里,那是一种濒死的重量。
我开着家里那辆快要报废的破桑塔纳,一路闯着红灯冲到医院。
挂号、检查、垫付医药费,忙得脚不沾地。
我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挨个给四个堂兄打电话。
老大:“我在外地出差呢,你先看着办,钱我回头给你。”
老二:“在跑长途,没法掉头啊,辛苦你了兄弟。”
老三:“我马上过去!”——但他直到叔叔脱离危险,第二天出院,也没出现。
老四,电话关机。
最后,那笔一万多的医药费,“回头再说”就再也没了下文。
慧敏为了这事,跟我冷战了一个月。
这十年里,堂兄们并非完全消失。
他们发明了一种极其廉价的“孝顺”方式。
比如过年的时候,会提着一箱打折的牛奶或者两瓶廉价的白酒上门,坐上十分钟,说几句“爸,您身体还好吧?”,然后就开始哭穷,或者暗示最近手头紧。
叔叔每次都会被这种虚伪的关心感动得热泪盈眶。
等他们一走,他就立刻把我们叫到跟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看,我儿子还是惦记我的。老大说了,他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
“老二就是嘴硬心软,他还记得我爱喝这个牌子的酒。”
“老三最有出息,他跟我说,以后要带我去北京逛逛。”
他把这些虚无缥缈的许诺当成宝贝,在我和慧敏面前念叨好几天。
而对于我们实实在在的付出,他似乎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慧敏给他买了新衣服,他会说:“颜色太老气了。”
我给他换了智能手机,教他用微信,他会不耐烦地说:“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最让我寒心的一件事,发生在叔叔七十大寿那天。
为了给他冲喜,慧敏特意请了一天假,从早忙到晚,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把四个堂兄都叫了过来,希望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好好聚聚,也商量一下叔叔的养老问题。
结果,只来了老二李兵和老三李杰。
老大说公司有紧急会议,老四说买不到车票。
饭局上,老二李兵三句话不离钱,旁敲侧击地打听叔叔还有没有私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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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李杰则全程都在吹嘘自己认识多少“大人物”,规划着自己的“商业帝国”,时不时画个大饼:“爸,等我这笔生意成了,就接您去住大别墅!”
一顿饭吃得人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两尊大神,我以为叔叔会有些失落。
没想到,他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对我说:“小明,你别怪他们,他们都是干大事的人,忙。”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慧敏听见。
“你看老三,多有出息,我以后就指望他了。对了,今天你媳妇烧的那个红烧肉,有点咸了,我晚上吃得胃里不舒服。”
我站在那里,看着叔叔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十年的付出,好像一个笑话。
我觉得自己就像在机场等一艘船,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可能。
就在我觉得这种日子会无休无止地过下去的时候。
一张红头A4纸,贴在了我们这片老城区墙上。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
拆迁公告。
叔叔当年被赶出来的那间老平房,赫然在列。
补偿方式一栏里,选择货币补偿的数字,像一记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一百二十万。
钱,真是个好东西。
它能让魔鬼变成天使,也能让天使变成魔鬼。
还能让消失了快十年的“孝子”,一夜之间从天而降。
拆迁公告贴出的第二天,我家那扇吱嘎作响的旧木门,迎来了它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
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第一个来的是大堂哥李伟。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停在楼下,引得邻居们纷纷探头。
他提着两个巨大的礼盒,一盒是冬虫夏草,一盒是海参,包装精美得像是奢侈品。
“爸!”他一进门就给了叔叔一个熊抱,“儿子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您!最近太忙了,这不,刚签了个大单,就赶紧给您买点好东西补补身子!”
他拉着叔叔的手,嘘寒问暖,那份亲热劲儿,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紧接着是老二李兵。
他一改往日的邋遢,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一把握住叔叔的手,眼眶通红:“爸,我错了!我以前混蛋,不是人!前阵子我把牌戒了,车也卖了,准备跟你三弟一起干点正经事。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正在现场直播。
老三李杰来得最晚,但也最有派头。
他没提东西,而是拿着一个文件夹。
“爸,您看,这是我给您做的养老计划书。”他摊开一叠打印精美的A4纸,上面用图表画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第一阶段,带您去全国最好的医院做个全面体检。第二阶段,带您去三亚过冬,那边空气好。第三阶段,等我那个项目落地,我就给您在郊区买个带院子的小别墅,养花种菜!”
他讲得天花乱坠,口沫横飞,仿佛那120万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就连远在几千里外的老四李强,都破天荒地打来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爸,我想你了……我在这边过得不好,天天都梦见您。等我挣了钱,马上就回去看您!”
叔叔李建国,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
他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十年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片虚假的海市蜃楼,便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
他整个人都变了。
腰杆挺直了,说话声音洪亮了,脸上泛着红光,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他每天都在我和慧敏面前,循环播放着儿子们的“孝心”。
“我就说嘛,我儿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们只是一时糊涂,现在都好了,都长大了!”
他把那盒快赶上我一个月工资的冬虫夏草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擦拭三遍。
随着儿子们的“孝心”越来越浓,他对我们这个家,也越来越挑剔。
慧敏给他做的三鲜馅饺子,他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味道不对,没你大嫂说要给我包的海鲜馅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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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晚上看会儿电视,他会从房间里走出来,皱着眉头说:“吵什么吵!没看见我正在构思我的未来吗?”
有一次,他甚至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说:“小明,我找人看了,你家这个房子,朝向不好,有点漏财。怪不得你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起色。”
我心里的那根弦,一寸一寸地绷紧。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到来。
慧敏炖了一锅叔叔最爱喝的鸡汤,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
叔叔尝了一口,直接把勺子扔回碗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油太大了!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我不能吃油腻的!”
他指着慧敏,声音陡然拔高:“我儿子说了,等拆迁款下来,就天天请营养师给我做饭!哪用得着受这个气!”
慧敏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都在发颤:“叔!我们尽心尽力伺候了您十年!十年啊!您眼睛是瞎了吗?他们是什么货色,您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他们是为钱来的!”
叔叔被戳中了痛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用手指着慧敏,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儿子!你是不是看我马上要有钱了,眼红了?嫉妒了?”
他转向我,怒吼道:“李明!管好你老婆!他们是我的亲骨肉!身上流着我的血!你再好,也隔着一层!你懂不懂!”
“隔着一层……”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暴怒的叔叔,又看看旁边泪流满面的妻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荒诞得可笑。
我没有说话。
我甚至没有去扶一下气得摇摇欲坠的慧敏。
我就那么站着,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终于明白,十年的陪伴,在血缘和120万面前,一文不值。
拆迁款很快就办了下来。
手续是我跑的,字是叔叔签的。
那天,四个堂兄开着三辆车,像迎接凯旋的将军一样,簇拥着叔叔去了银行。
我没有去。
傍晚,叔叔回来了。
他满面红光,走路都带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把我跟慧敏叫到客厅,故作神秘地说,他做出了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宣布,明天,要在我家,开一个家庭会议,“论功行赏”,好好地感谢一下所有关心他的人。
慧敏听完,一句话没说,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笑容,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看着叔叔那张被虚假幸福和未来幻想填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
我知道,最后的审判,要来了。
第二天,阳光很好。
但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四个堂兄一个都没来。
叔叔说,他们忙着“规划未来”,就不参加这种“小场面”了。
他让慧敏和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自己则正襟危坐,像个准备在年终大会上发言的领导。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笑容。
“小明,慧敏。”
他开口了,语气庄重而缓慢。
“昨天,我和你四个堂哥商量了一下,把那笔钱,分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慧敏坐在我身边,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决定,把这120万,平分。”
叔叔拖长了音调,似乎很享受我们此刻屏息凝神的样子。
“你四个堂哥,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一人30万。”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120万。
四个儿子。
一人30万。
分完了。
没有了。
叔叔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异样,他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他们都跟我保证了!钱一到手,就马上落实我的养老计划!以后轮流养我,一个月一换!大城市、小别墅,都安排上了!让我好好享享清福!”
他说完,看着我们。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两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这份寂静让叔叔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那个红包,又小,又薄,在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
他把红包推到我们面前的茶几上。
“这里面,是2000块钱。”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恩赐的口吻。
“这十年,辛苦你们了。别嫌少,算是我一份心意。”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无数个背他下楼的清晨,无数碗单独为他熬煮的汤粥。
儿子在客厅沙发床上度过的整个青春期。
慧敏被油烟熏黄的脸庞和过早出现的白发。
一万多块钱再也没人提起的医药费。
所有的一切,浓缩成了这薄薄的2000块钱,和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了”。
慧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看到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下一秒就要决堤。我知道,她快要疯了,她要冲上去,把这十年的委屈和不公全都吼出来。
我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我没有看她。
我也没有去看那个刺眼的红包。
我的眼神空洞地落在对面的白墙上,那里有一块因为潮湿而泛黄的印记。
这十年,就像这块印记,丑陋地烙印在我的生活里,我以为它会永远在那里。
叔叔被我们的沉默搞得更加不安,他还在兀自解释着。
“你们……你们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要买房,要创业,压力大,正是用钱的时候。”
“你们工作稳定,日子过得安稳,钱给多了,也没什么用……”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发火,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的动作很慢,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转身,没有看叔-叔一眼,径直走向客厅的墙角。
那里,靠着一根花梨木手杖。
那是五年前,叔叔摔了一跤后,我跑遍了整个城市的旧货市场,才为他淘换来的。
杖身是上好的花梨木,纹理清晰,杖头被叔叔的手常年摩挲,已经包上了一层温润的浆,油光发亮。
我拿起手杖,用手心感受着那份熟悉的、光滑的触感。
然后,我从电视柜上拿起一块抹布,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手杖上的每一寸,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擦完手杖,我又走到餐边柜,拿起叔叔专用的那个大号保温杯,还有那个分成了七个格子的药盒。
我将手杖、保温杯、药盒,一样一样,轻轻地放进一个帆布袋里。
那是我平时用来买菜的袋子。
做完这一切,我提着袋子,一步一步,走回到依然坐在沙发上,脸上写满困惑和不安的叔叔面前。
我将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平静地递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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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块一样,一块块砸在客厅的地板上,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叔。”
我第一次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叫他。
“这十年,我们仁至义尽了。”
“现在看来,您这四个儿子才是真的孝顺,一夜之间,就浪子回头,脱胎换骨了。”
我顿了顿,目光终于从他身上移开,第一次,毫无闪躲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再也无法回暖的疏离。
“既然他们这么孝顺,您也应该立刻就去享他们的福。我们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了。”
我把装着手杖的袋子,不轻不重地,塞进了他有些僵硬的怀里。
“东西都给您收拾好了。”
“您走吧。”
叔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刚刚还洋溢着幸福和憧憬的表情,寸寸龟裂,然后像一块被重锤击中的石膏像,哗啦一下,碎了一地,只剩下苍白和错愕。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下意识地张了几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小明……”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
“你……你说什么?”
我身边的慧敏也惊呆了。
她张着嘴,满脸泪痕,愣愣地看着我。她预想过无数次和我一起争吵、理论、哭诉的场面,却从未想过,一向隐忍退让的我会用如此决绝、如此冷酷的方式,来了结这一切。
叔叔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怀里的帆布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接着,他猛地伸出手指,指着我的鼻子说出了让我大脑宕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