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小夭,这箱子上了锁,钥匙早就不知丢哪儿了。”
涂山璟温润的声音从阁楼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小夭正擦拭着那块“回春堂”的旧牌匾,闻言随口应道:
“那就砸了呗,反正也是那个哑巴嬷嬷留下的旧物。”
“哐当”一声,生锈的铜锁落地。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死寂,阁楼上再无声响。
小夭心头猛地一跳,那种没来由的慌乱让她扔下抹布冲了上去。
她看见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璟,此刻正死死盯着箱底。
那是一件婴儿的小棉袄,夹层被挑开,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白绫。
璟的脸色惨白如纸,手在剧烈颤抖,仿佛那是剧毒的蛇信。
“这是什么?”小夭的声音在发抖,直觉告诉她那是绝不能触碰的禁忌。
“别看!”璟猛地转身想要遮挡,眼底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与哀求。
但小夭已经看清了那血淋淋的两个字——“死胎”。
四十年夫妻恩爱,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难道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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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镇的风,似乎永远都带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对于小夭来说,这种味道叫做“家”,哪怕她后来住进了富丽堂皇的涂山府,哪怕她在西炎山上拥有了属于大王姬的宫殿,但午夜梦回,让她觉得最安心的,依旧是这小小回春堂里的一方天地。
这一次回来,原本是为了修缮老宅。
四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玟小六已经变成了鬓角微霜的涂山夫人。虽然有着神族漫长的寿命和灵力驻颜,岁月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太多痕迹,但眼神里的光,到底还是沉淀了下来,变得温润而厚重。
“夫人,这门槛有些朽了,您当心脚下。”
涂山璟走在前面,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长叹,仿佛是在欢迎这两位离家太久的故人。
璟回过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去搀扶小夭。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养成的习惯,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只要有台阶,只要有路障,他的手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小夭的手肘处。
小夭笑着把手搭在他掌心,掌心的温度依旧温热干燥,一如当年那个在河边被她救起的“叶十七”。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被这门槛绊倒不成?”小夭嘴上嗔怪着,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倒是你,前几日腿上的旧疾又犯了,这几日阴雨连绵的,该是你当心些才是。”
“有夫人的灵药养着,早就不碍事了。”璟温和地笑了笑,目光里满是宠溺。
两人走进屋内。
屋里的陈设几乎没变,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一道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封存了四十年的旧时光突然被惊醒。
小夭走到那张老旧的诊台前,手指轻轻抚过桌面。
“你看,老木当年刻下的这道痕迹还在。”小夭指着桌角的一处划痕,声音有些怀念,“那是串子小时候调皮,拿菜刀砍的,当时气得老木追着他打了两条街。”
璟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静静地听着。
“一晃眼,串子和麻子都走了多少年了……”小夭叹了口气,“连咱们的恒儿和月儿,都已经到了当年老木的年纪了。”
提到孩子,小夭的语气里多了一份为人母的骄傲与柔情。
长子涂山恒,接手涂山氏生意已有十年,行事稳重老练,手段颇有当年璟的风范,却比璟多了一份杀伐决断,将涂山氏的版图扩张到了北境极寒之地。
女儿涂山月,虽然嫁入了西炎王族,却没染上那些娇滴滴的毛病,性子泼辣直爽,骑射功夫了得,深得玱玹的喜爱,常说这丫头有几分当年西陵珩大将军的影子。
“孩子们都出息,咱们这当爹娘的,也能安心养老了。”小夭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这次回来住个把月,得把这屋里屋外好好收拾收拾。”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翅膀拍打声。
一只通体雪白的传信灵鸟穿过窗户,稳稳地落在了璟的肩头。
璟取下灵鸟腿上的竹筒,展开信笺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怎么了?”小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恒儿生意上又遇到麻烦了?”
“不是。”
璟将信笺收起,转头对小夭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是陛下。他在附近的驿站巡视水利,听说我们回了清水镇,想邀我过去叙叙旧,顺便有些关于北境商路的事情要商议。”
“哥哥也在附近?”小夭有些意外,随即道,“既然是公事,那你快去吧。正好我今天要大扫除,你在这儿反而碍手碍脚的。”
璟犹豫了一下:“要不我推了吧,留下来帮你……”
“去吧去吧。”小夭推了推他,“你那腿脚也不适合爬高上低的。早去早回,晚上我给你做鸭脖子吃。”
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乎藏着某种深沉的情绪,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替小夭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你别太累着,重活儿等我回来做。我尽量赶在晚饭前回。”
小夭目送着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过身,看着这满屋子的灰尘,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玟小六,开始干活了。”
打扫是一件很治愈的事情,尤其是在这充满回忆的地方。
小夭先是用净尘诀清理了大概的浮灰,然后打了一桶水,开始一点点擦拭那些老物件。
每擦拭一件东西,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段往事。
那个缺了口的药碗,是她当年给相柳熬毒药时用的;那个挂在墙上的干葫芦,是她用来装酒的;还有角落里那张摇摇欲坠的竹躺椅,是她夏天午睡的专属宝座。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前堂和后院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小夭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目光投向了通往阁楼的那架木梯。
那梯子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在抗议岁月的重压。阁楼里堆放的都是些真正的杂物,有些甚至还是几十年前老木舍不得扔的破铜烂铁。
小夭推开阁楼的小窗,让外面的风透进来,吹散了那股经年累月的霉味。
夕阳的余晖洒在地板上,照亮了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沉香木箱。
那箱子藏在一堆废旧的药碾子后面,若不是小夭特意去清理死角,恐怕很难发现。箱体不大,上面落了一把早已锈死的铜锁,锁眼里结了厚厚的蛛网。
小夭的心头微微一跳。
她认得这只箱子。
那是苗嬷嬷的遗物。
苗嬷嬷是个哑巴,来路不明,是在小夭怀着龙凤胎那年,璟特意从外地寻来照顾她的。嬷嬷虽然不会说话,但手脚利索,还会做一手绝妙的安胎药膳,那一年的时光里,小夭对她颇为依赖。
可惜,就在孩子满月那天,苗嬷嬷突发急病,连个字都没留下就暴毙而亡。
当时小夭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忙碌中,虽然伤心,却并未深究,只当是天不假年。后来清理遗物时,这箱子上了锁,小夭也不愿为了几个旧物去破坏逝者的东西,便一直搁置在这阁楼之上,一放就是四十年。
如今再见,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小夭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轻轻点在那锈锁之上。
“咔哒”一声脆响,铜锁应声而断。
箱盖缓缓开启,并没有想象中腐朽的气味,反而飘出一股淡淡的干草香。
箱子里没有什么金银细软,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小衣,还有几双纳得密密麻麻的虎头鞋。
那针脚细密匀称,看得出做工之人的用心。
小夭伸手拿起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而厚实。这是四十年前的款式了,如今看来有些土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切。
只是,当她的手指捏过棉袄的领口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硬硬的,薄薄的,藏在棉花的夹层里。
若是旁人或许会忽略,但小夭行医多年,手下的触感极其敏锐。那绝不是棉籽或者是线结,而像是……某种被折叠起来的织物。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为什么要在一件婴儿衣服的夹层里藏东西?
小夭没有犹豫,她从旁边的针线箩里找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领口的缝线。
随着线头断裂,一块折叠成方块的白色丝帛滑落出来。
那丝帛材质上乘,却已泛黄变脆。
小夭颤抖着手,将那丝帛缓缓展开。
入眼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没有绣花,没有纹样。
只有字。
暗红色的、干涸了四十年的血字。
每一个笔画都显得扭曲而狰狞,透着书写者临死前极度的恐惧与绝望。
“主子……老奴有罪,老奴该下十八层地狱……”
小夭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认得这字迹,虽有些歪斜,但这特殊的笔锋,正是当年苗嬷嬷写药方时的习惯。
她强忍着那股几乎让她窒息的眩晕感,目光死死地盯着接下来的内容。
“四十年雷雨夜,夫人难产,毒气攻心……小主子落地便……便是死胎。”
“全身青紫,毫无气息,乃是……乃是剧毒反噬之相。”
“陛下与族长在场,为安夫人之心,为定两族之盟……从死牢秘调两名北境蛮族遗孤……以换血之术掩盖……充作涂山氏血脉。”
“真正的少主……已被火化,骨灰撒入清水河……”
“老奴不敢言,不敢言啊!但这秘密压得老奴夜夜啼血……老奴自知时日无多,这是族长赐的‘安息药’……老奴不得不死……唯以此血书,望夫人若有一日知晓真相……莫要……莫要怪罪族长……”
“啪嗒。”
一滴冷汗,顺着小夭的额角滑落,重重地砸在那“死胎”二字之上,晕开了一小片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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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小夭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血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这一刻,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叫喊。
人在极度悲痛和震惊的时候,往往是发不出声音的。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被剥离了,只剩下大脑里一片空白后的轰鸣。
死胎?
蛮族遗孤?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恒儿,她的月儿,那两个她看着长大、抱着哄睡、为了他们操碎了心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假的?
怎么可能是死牢里抱出来的蛮族孤儿?
“不……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小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砾上磨过。
她试图从记忆里找出证据来反驳这封信。
可是,越是回忆,那些曾经被她刻意忽略、或是被璟巧妙掩盖的疑点,此刻却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得她鲜血淋漓。
她想起了孩子出生那天。
那天雷雨交加,她疼得死去活来,最后时刻璟给她喂了一碗药,说是助产的,喝下去后她就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孩子已经洗干净包好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
当时她还笑着对璟说:“这两个小家伙真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
璟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小夭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里璟的脸是苍白的,眼神里没有初为人父的狂喜,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深的……愧疚。
当时她以为那是璟心疼她受苦。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对着两个“替代品”的无措,和对着她这个被蒙在鼓里的母亲的亏欠。
还有,孩子们的体质。
涂山氏乃是九尾神狐后裔,灵力属木,温润绵长。
可恒儿和月儿从小体质就偏寒,每逢月圆之夜,体内总有一股躁动的戾气。
璟总是解释说,是因为小夭体内曾有相柳的精血,又历经坎坷,所以孩子体质特殊。
为此,璟每个月都要闭关给孩子们“梳理经脉”。
那时候小夭还感叹父爱如山。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梳理经脉?那分明是在用涂山氏的纯正灵力,去镇压这两个孩子体内原本属于蛮族的野蛮血脉!
“哈……哈哈……”
小夭干笑了两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四十年啊。
这四十年里,她每一次对着孩子说“你长得真像你爹”,璟的心里是不是都在滴血?
她每一次为了孩子的头疼脑热而彻夜不眠时,璟和玱玹是不是都在背后默默地看着,守着这个残忍的秘密,把她当成一个傻子一样哄着?
甚至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们不惜毒杀了知情的苗嬷嬷!
那可是璟啊!
是那个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叶十七啊!
为了圆这个谎,他的手上竟然也沾了无辜者的血?
“我不信……除非我有铁证。”
小夭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身旁的针线箩,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是神农尝百草的传人,她是名震大荒的神医。
她只相信自己的医术。
她发疯一样地在阁楼里翻找起来。
她记得,在这个箱子的最底层,还塞着一个小布包。
那是当年孩子们换牙时,她偷偷藏起来的几颗乳牙。
璟当时要把所有的乳牙都收走,说是要拿回青丘祖地祈福,一颗都不许留。小夭当时觉得璟太过迷信,便偷偷藏了两颗做个念想。
幸好藏了。
幸好藏了!
小夭哆哆嗦嗦地找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两颗小小的、洁白的乳牙。
她咬破指尖,逼出一滴金色的神族精血。
“以血为引,溯本追源。”
小夭低声念着咒语,将那滴精血滴在了乳牙之上。
若是亲生骨肉,母血滴落,乳牙会瞬间吸收,并散发出柔和的红光,那是血脉相融的证明。
那滴血落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息,两息,三息……
乳牙毫无反应。
那滴金色的神血就像是滴在了顽石上,孤零零地挂在牙齿表面,无法渗透分毫。
紧接着,更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那乳牙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竟然滋滋作响,冒出一股黑色的烟雾,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剧烈地排斥着那滴神血。
“啪!”
一声轻响。
乳牙在神血的压迫下,直接碎成了粉末。
血脉相斥!
不仅没有血缘关系,甚至这两股血脉是天生的死敌!神族之血与蛮族之血,势不两立!
小夭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一声轻响震碎了。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她真的养了四十年的仇人。
而她真正的孩子,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早就变成了一捧飞灰,在冰冷的河水里飘荡了四十年。
孤魂野鬼,无人祭奠。
“啊——!”
小夭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悔恨,还有滔天的恨意。
窗外不知何时变了天。
原本的夕阳被厚重的乌云吞噬,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
小夭擦干了眼泪。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柔的母亲,不再是那个温婉的妻子。
此刻的她,眼神冰冷如刀,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死寂。
那是当年在清水镇做玟小六时,为了生存可以与天斗、与地斗的狠劲儿;也是当年做回高辛王姬时,那种不容欺辱的骄傲。
她将那封血书仔细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然后,她召出了坐骑玄鸟。
“去断念崖。”
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
玄鸟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冲入云霄。
狂风呼啸,雨点如豆般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小夭却毫无知觉。
她任由雨水淋透全身,任由冰冷的风灌进衣领。
身体的冷,怎么比得上心里的寒?
断念崖,距离清水镇不过百里。
那里地势险要,因为常有罡风刮过,寸草不生,故名断念。
璟说去驿站见玱玹,但小夭知道,他们若要商议这种见不得光的“密事”,绝不会在人多眼杂的驿站,只会去这荒无人烟的断念崖顶。
果然。
当玄鸟穿过云层,小夭远远地便看到崖顶的那座孤亭里,坐着两个身影。
一青,一玄。
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想托付终身的爱人,一个是她誓死守护的哥哥。
如今看来,这画面是多么的讽刺。
小夭没有立刻降落。
她拍了拍玄鸟的脖颈,示意它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滑翔至凉亭后方的巨石之后。
她要亲耳听听。
听听这两个伪君子,这四十年里究竟还在算计些什么。
雨声很大,但以小夭如今的修为,只要凝神,便能清晰地听到亭中的对话。
“……恒儿最近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那是璟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带着深深的忧虑,“上次月圆,他差点没控制住现出原形,若不是我及时用精血压制,恐怕……”
“鬼方氏的血脉霸道无比,随着年纪增长,魔性觉醒是迟早的事。”
这是玱玹的声音。冷硬,理智,带着帝王特有的权衡,“若是实在压不住,只能……”
“只能什么?杀了他吗?”璟的声音突然拔高,“他叫了我四十年爹!哪怕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个人!”
“那小夭怎么办?”
玱玹反问,语气凌厉,“一旦恒儿魔性大发,第一个伤的可能就是小夭!当年我们留下这两个蛮族余孽,是为了给涂山氏续香火,是为了稳住小夭的心神!若是因此反而害了小夭,那这两个孽种留着还有什么用?”
“可怎么跟小夭解释?”璟痛苦地低语,“告诉她,我们要杀了她的儿子?她会疯的……她真的会疯的……”
“那就继续瞒着!”玱玹斩钉截铁,“哪怕瞒一辈子,哪怕背负所有的罪孽,只要她能开开心心地活着,朕不在乎!”
巨石后。
小夭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穿,鲜血流进嘴里,满口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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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
原来这就是真相。
不仅骗了她过去,还要继续骗她的未来。
还要当着她的面,再一次“杀”了她的孩子。
哪怕那不是亲生的,可也是她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啊!
在他们眼里,这四十年的母子情分,竟然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这就是所谓的“为了你好”?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在雨幕中响起。
却如惊雷般,炸响在亭中两人的耳边。
“谁?!”
璟和玱玹同时惊起,转身看向巨石的方向。
闪电划破夜空。
惨白的电光下,小夭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剑,直直地刺向面前的两个男人。
“小……小夭?”
璟手中的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他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整个人都在颤抖,“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玱玹的手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试图掩饰:“小夭,雨这么大,你怎么不坐玄鸟?快进亭子来,别淋坏了。”
说着,他就要上前去拉小夭。
“别碰我!”
小夭厉喝一声。
这一声,夹杂着神族灵力的震荡,竟然将从未防备她的玱玹震退了两步。
玱玹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夭。
那样陌生,那样决绝,那样充满了恨意。
小夭没有看玱玹,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璟的身上。
那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
那个曾许诺绝不骗她的男人。
“你刚才说,要杀了谁?”
小夭一步一步走进凉亭,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朵水花,“是要杀我的恒儿吗?像当年……处理掉我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
璟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竟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石板的闷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你……都知道了。”
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没有辩解,没有抵赖。在看到小夭眼神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是,我知道了。”
小夭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已被雨水浸湿的血书,狠狠地摔在了璟的脸上。
湿冷的白绫打在脸上,生疼。
“若不是苗嬷嬷留下这封血书,你们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骗到我死?还是骗到我亲手被那两个孩子撕碎的那一天?”
小夭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极度的愤怒和悲伤交织的产物。
“小夭,你听朕说!”
玱玹此时也顾不得帝王的尊严,急切地想要解释,“当年你难产,孩子生下来就已经没气了!全身黑紫,是毒气攻心!那是死胎!朕当时若不这么做,你刚醒过来怎么受得了?涂山氏那些长老又怎么肯善罢甘休?”
“为了涂山氏,为了西炎,为了所谓的天下安稳……”
小夭转过头,目光如刀地看着玱玹,“哥哥,你永远都有道理。为了这些道理,你可以利用我,可以牺牲我的幸福,现在连我的孩子你都不放过?”
“那是死胎!不是朕杀的!”玱玹吼道,眼眶通红,“朕比谁都希望那孩子活着!可是天不遂人愿!朕能怎么办?朕只想保住你!”
“保住我?”
小夭凄凉地笑了,“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在虚假里,这就是你给我的保护?这四十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对着仇人的孩子笑,每一天都在为他们操心,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觉得我像个笑话!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璟,泪水滂沱而下。
“还有你,涂山璟。你说过绝不骗我,绝不负我。可你却是这个局里藏得最深的人!你每天看着我疼爱那两个孩子,你心里是不是在嘲笑我?嘲笑我玟小六精明一世,最后却被枕边人耍得团团转?”
“不……不是的……”
璟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小夭,我心里只有疼,没有嘲笑。每一天,每一刻,看着你对他们笑,我的心都在滴血。我觉得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那两个死去的孩子……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就会失去你……”
“你现在已经失去我了。”
小夭冷冷地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痛都吐出来。
“从今往后,涂山氏也好,西炎山也罢,与我再无瓜葛。那两个孩子……既然是你们造的孽,你们自己去收拾。我累了,这局棋,我不下了。”
说完,小夭决绝地转身,便要冲入雨幕之中离开。
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
变故突生。
原本只有风雨声的断念崖,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头。
连空中的雨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小夭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人,这种气息她太熟悉了——那是纯粹的、毫无遮掩的杀意。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杀意,是几十个顶尖高手的杀意,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谁?!”
玱玹反应极快,手中佩剑瞬间出鞘,剑气如虹,护在了小夭身后。
“桀桀桀……”
一阵阴冷刺耳的怪笑声,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在山谷间回荡。
“涂山族长,西炎陛下,这出感人肺腑的大戏唱完了吗?既然唱完了,那就该送各位上路了。”
话音未落。
嗖嗖嗖——!
几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悬崖下方窜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凉亭四周,将三人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这些人全身笼罩在漆黑的斗篷里,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诡异的图腾——那是早已在历史上消失的、属于北境蛮荒最古老部落的图腾:鬼方氏。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上前一步,手中握着一把弯曲如蛇信的诡异兵刃,目光阴鸷地盯着小夭。
“本来只想杀了这两个伪君子,没想到涂山夫人也在。正好,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璟挣扎着站起来,挡在小夭身前,脸色惨白:“鬼方氏残部……你们竟然潜伏了四十年!”
“四十年?”
黑衣首领狂笑,“若不是为了等少主成年,为了借你们涂山氏的资源养大我们的王,我们早就动手了!如今少主魔骨已成,你们这群窃贼,也该付出代价了!”
小夭心中一凛:“少主?你们说的是……”
“没错,就是你那一双好儿女,涂山恒与涂山月。”
黑衣首领阴测测地说道,“怎么?涂山夫人还不知道?那两个孩子,乃是我族大祭司的嫡系血脉,是天生的魔神容器!多谢夫人这四十年的‘悉心照料’啊!”
听到这话,小夭只觉得天旋地转。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真相。
这不仅仅是换子,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借腹生子、借壳养蛊!
“既然秘密已经说破,那就没必要留活口了。”
黑衣首领举起手中的蛇刃,指向小夭,“杀了这个女人!只要她死了,少主心中最后的一丝人性牵挂就会断裂,魔神便能彻底觉醒!给我杀!”
随着一声令下。
四周的黑衣死士如同饿狼扑食,带着浓烈的腥风血雨,向着凉亭中央的三人扑杀而来。
尤其是那为首的一刀,直取小夭的咽喉!